【20、已經上了賊船】

崔小綠和強哥開車去見他們跟着線索去找的第四個人。

懸賞信息發出去之後，私信立刻湧進來幾百條消息。大多數是廢話，有一些是趁亂編故事的，還有幾個聲稱自己“親眼見過孟喬在澳門賭場裏輸了一整夜，知道姓範的和孟喬的關系”，但發來的照片是網圖，小林反向搜索圖片一查就露了餡。他篩了整整兩天，把有效線索按可信度排了序，前三個人他們分別找過去見過，都不是。

第一個說認識範志剛的人，明顯只是想套點錢。

第二個倒确實認識一個姓範的，不過是做物流的，手上沒疤，口音不對，跟沈薇八竿子打不着。

第三個最離譜，他說自己就是範志剛本人，要求崔小綠先打兩千塊“信息費”再見面，被小林順着IP查到他人在新疆一個縣城的網吧裏，小林氣的不行，打過去罵，那人在電話裏回罵了一句髒話就挂了。

崔小綠面無表情聽完電話，記號筆在手裏轉了兩圈，在“範志剛”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很粗的橫線。

“這條線不能斷。沈薇既然把這個信息給了我，就說明他那有她認為我需要知道的東西。”

強哥打着哈欠靠在那把破椅子上，椅腿又吱嘎響了一聲，“綠姐這是要和沈薇站一邊了？”

崔小綠微微一笑，“還是那句話，拿錢辦事。況且咱們已經上了賊船。只不過在這船上怎麽個過法，就是咱們自己能說的算的了。”


“那咱們就再加錢吧！”強哥開口，崔小綠點頭。

懸賞加到12萬，重新發布帖子。

第二天傍晚，一條私信跳進收件箱。

發信人的頭像是一張模糊的汽車照片，ID是幾個随機的數字和字母。“你們要找的那個人，我知道在哪。我認識一個人，手上的疤和你們說的一模一樣。我們以前都叫他王老板。”

小林趕緊跟他聊，他沒立刻說要錢，只說“我給你們地址，你們去看看，如果是，再給我錢。”

接着，城西一個汽修行的地址被發了過來。

崔小綠拿起外套，“強哥，咱倆走一趟。”

去城西的路上，強哥開車，崔小綠坐在副駕駛。

窗外是城鄉結合部典型的半廢棄工業區，路燈稀疏，路邊堆着建築廢料，導航顯示還有四十分鐘車程。

“你媽最近怎麽樣？”強哥看着前方的路，假裝随意地問出這句。

“上次打電話的時候說還好，但我總覺得她最近有心事。她以前說話跟連珠炮似的，現在每次電話都很快挂，好像怕我問她什麽。我上次去醫院看她，她隔壁床那個新來的病人又換了，夜裏不安穩，把我媽吵醒了好幾次，甚至這些我媽都沒跟我說，是護士告訴我的。”崔小綠看着窗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

強哥的手指輕輕敲着方向盤，随着導航裏機械女聲“請在下個路口左轉”，他把車速放慢了一些，“需要找人去醫院陪陪李女士不？總不能讓人覺得咱家沒人。我有幾個兄弟，能乾這活兒。”

崔小綠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強哥沒有看她，目光平視着前方，換了一只手握方向盤，把另一只手擱在車窗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窗框，“你別多想啊，我也不是有啥額外擔心，就是上次你媽給我閨女做的圍脖，她一直很喜歡，我尋思不能讓李女士落單啊！”

崔小綠把頭扭過去，沉默了一會兒，“行啊，這樣我也放心！”

汽修行開在城西一條斷頭路盡頭，也許因為是斷頭路，這條路設置了一連串減速帶，一路過來的颠簸讓崔小綠差點暈車。

這店門面不大，前面是修車區，幾個工位上停着被架起來的轎車，地上到處都是機油潑濺的痕跡。後面是钣金噴漆的車間，門口的烤漆房裏亮着一盞日光燈，把整個前院照得更熱。空氣裏全是機油、鐵鏽和烤漆的混合氣味，深藍色工作服的修車師傅們一個正蹲在一輛銀色轎車前面拆保險杠，另一個在旁邊的工位上給輪胎打氣，還有一個坐在休息區翻手機，他們臉上手上全是油污，很難分辨有沒有範志剛的特征。

強哥把車停好，下車繞到車前，掀開引擎蓋，皺着眉頭看了幾秒，然後朝最近的師傅招招手，“師傅，發動機一直抖，開了一路了，怕出事，你幫我看看？”

崔小綠從副駕駛下來，站到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過修車區裏的每一個人。沒聽到四川口音，比較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幾個人都只是擡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埋頭乾活。

最裏面的烤漆房外面站着一個穿夾克的男人，正在跟旁邊的工人交代什麽。

“老板？”

那男人轉過身來，大約四十七八歲，中等身材，一件深灰色夾克，袖子挽到小臂中間。他聽到強哥的問話，先是搖了一下頭，然後朝修車區那邊努努嘴，“老板在後面。”

他的口音是本地人，不是四川人。手上沒有疤。

崔小綠和強哥在休息區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磨着師傅把車子檢查了一遍，師傅只說沒啥問題，火花塞清理一下積碳就好。

就這麽一段時間，倆人把修車師傅聊了一遍，從“生意好嗎”，繞到“老板是不是本地人”，再到“你們這有幾個師傅”，只知道了老板是外地人，來了好幾年了，再往下就問不出什麽了。

忽然一陣很濃的煙味飄過來，有人喊了一嗓子：“王老板，你那輛車的葉子板钣金做好了沒？”

“快了快了，這個螺絲鏽死了，弄完就擡過去。”回應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悶悶的，帶着很重的四川口音。

接着那男人從車底下挪出來，站起來，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他的左手背上有一道很粗的疤痕，從虎口延伸到小臂，像是被某種鈍器撕裂過又愈合後留下的痕跡，年齡、口音、疤痕，全部對得上。

崔小綠幾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半步。

強哥的手從旁邊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拽住了她的袖口，他沒吭聲，只是用眼神往門口掃了一下。

被叫“王老板”的那男人正被旁邊的修車師傅喊去看另一輛車，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

兩個人開車離開汽修行，沒有開出巷子，找了路邊停下，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汽修行的前門和後院。

“剛才拍照了嗎？發給那個小丹看看。”強哥提醒小綠。

小綠點頭，火速發出。

小丹的回複幾乎是秒到：“就是他。他瘦了好多，但那個傷疤不會有錯。”後面又追了一句：“你們找到他了？”

崔小綠沒有回複。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眼睛一直盯着汽修行的門口。

強哥靠在椅背上，把安全帶松了，掏出手機發信息，“我有個在這附近挺吃得開，我打聽一下他知不知道這家店。”

信息很快過來，法人叫王建成，身份證上的籍貫是四川綿陽，但他有個曾用名：範剛。改名時間是五年前。街坊都知道範剛接手這家汽修行的第一年一直在賠錢，最慘的時候連房租都付不起，一個人乾好幾個人的活，又傳說他是從外面躲難過來的……

深夜十一點，汽修行的修車師傅們陸續騎電動車離開，卷簾門嘩啦一聲拉下來，只剩下側門還虛掩着。

崔小綠和強哥從車裏出來，穿過那條被路燈照得發白的斷頭路，推開側門走進去。

修車區裏機油和金屬碎屑的味道更濃，一輛被拆了輪毂的轎車架在千斤頂上，地上的吸油紙還沒收。

那個男人正背對着他們，彎腰收拾工具箱。聽到腳步聲，他把扳手放回工具格裏，慢慢轉過身看來的人是誰，“關門了。有什麽事明天再來。”

崔小綠繼續往前，輕聲喊，“範志剛。”

他愣了三秒，忽然輕笑出來，接着眼睛聚焦在小綠身上，他好像在辨認，這是不是曾經認識他的人。

“很久沒人這麽叫我了，你是她的人？”

“我叫崔小綠，不是她的人。但她讓我找你的。”

範志剛沒接話，慢慢地把沾滿機油的抹布從肩膀上扯下來放在工具箱上，接着他開口，說了一句小綠和強哥都沒想到的話。

“她現在叫沈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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