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我搶走富婆男友前的奮鬥史”】

淩晨3點，崔小綠工作室的燈還亮着，工作室只有她一個人。

白板上，她重新按時間線梳理着線索，平安之道，量子床墊，婚介，網紅，孟喬，合澤，富婆圈，每一段已知的沈薇的經歷都标注着年份、她當時的名字、受害者。

最左邊是金雲，最右邊是沈薇，中間隔着的時間，按崔小綠的估計是 10 年。

崔小綠腦子裏，範志剛說的那些話，孫哥，量子共振床墊，豪車租賃，大logo的衣着，墓園裏的至親……這些碎片填進時間線，讓它變得更加飽滿。

看着這一個個名字金雲、沈安、沈薇，崔小綠想到了一個關鍵詞：蛻皮重生。

她退後兩步對着白板自言自語，“她的騙局甚至有固定公式。第一步，找一個虛假權威背書。借孫哥這樣的黑白通吃的人站臺，借孟喬這樣的豪門人設撐場面，借圈層資源、名媛圈層、高端人脈，給自己鍍上一層不可撼動的“光環”，讓外人以為她背靠大樹、手握資源、絕對靠譜。

第二步，售賣無法驗證的“概念”。量子共振床墊、玄學健康、高端私定婚介、完美名媛人設、高端圈層匹配。這些東西，虛、空、玄、無形。效果看不見、摸不着、無法核驗、無法舉證、無法維權。

然後當事情崩盤，她就會卷錢跑路，再換一個名字，換一個城市，從頭再來。所以，她不停的在換皮。”

有了思路，崔小綠坐下來，打開文檔，開始寫腳本，鍵盤聲噼裏啪啦格外清脆。


這段時間所有關于沈薇的調查筆記、線索都攤在桌上，方如蘭、秦冉、孟喬的照片、敏敏顫抖着說的話、範志剛嘴裏的過往、小丹看到的從頭再來的沈薇，所有這些零散的東西拼成了一幅更完整的拼圖。

最開始她還想重新包裝昨天預告的标題，但想了幾次，還是删掉了那些花哨的修飾，只留下了那一行：《我搶走富婆男友前的奮鬥史》

崔小綠很喜歡這個标題，夠挑釁，夠讓人想點進來。

接着她打開錄音軟件，清了清嗓子：“姐妹們，今天讓我來為你們介紹沈薇的新身份，我們該叫她金雲還是沈安呢？”

崔小綠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像被壓實的火藥。

先講金雲，那個全身上下都是A貨，每天換豪車，住在租來的豪宅裏的女人，她背後的孫哥和他們把一場三無床墊賣到8萬8一張的騙局。還有他們怎麽遭到報應，金雲失去至親，去墓園在那裏站了很久。

從那之後金雲死了，沈安活了過來。

換了名字，換了城市，換了身份，她把自己的舊皮扒乾淨，連灰都不剩。

但沈安根本沒有想過收手，她換了一種更高級的方式繼續騙，不是靠豪車豪宅。而是靠人性。

沈安給恨嫁的女人們準備三檔婚托，還有配套的美好人生模板。那些婚托，出場費從 2000到10萬不等。而那些像敏敏一樣的女人，被一個又一個婚托騙，又在地下車庫被人用一句契約精神堵回來。還有那些被染了病，都不敢吭聲，不敢摘掉口罩的女孩……

這些事情之後，沈安再次逃之夭夭。

但她對人性弱點的掌握更加娴熟，于是她開始做自媒體，做VV在幸福，百萬粉絲，上嫁導師，教人怎麽用婚姻改變命運。

當然她還編織了一個更大的騙局，用更虛妄的事情來圈錢。

與此同時，她給自己“購入”了一個已經死了的富二代的冒牌貨。

崔小綠把孟喬的整容檔案放出來：術前術後對比照，手術記錄，付款人簽字。當然還有孟喬在別墅區救小孩的視頻、和富婆同游的剪影，然後，是“VV在幸福”賬號裏的恩愛片段！

視頻的最後，沈薇幾張不同時期的照片被崔小綠逐一剪了進去，俨然一副戰勝了富婆們，抱得美人歸的勝利姿态。

這裏面當然有崔小綠‘藝術加工’的部分，甚至前後的剪輯邏輯、時間線，也有她的自由發揮，并不完全遵照她所聽到的事實。

但崔小綠根本不在乎，只有這樣，這個故事才足夠精彩，才能奪得流量。

剪輯結束，點擊發布，崔小綠聯系推流，買熱搜，一切都交代完畢提前付款，她才終于肯睡了過去。

在她短暫的睡眠時間裏，數據一直在動，最開始升速緩慢，但後來直接炸了。

除了她買的那條熱搜，另外一個熱搜詞條#女騙子的十年歷史#在上午8點沖到了前十。

評論區不再是單純的吃瓜和嘲諷，開始有人更加詳細的去搜扒沈薇到底是誰。

不到10點，崔小綠被張楊的電話叫醒。

她摸起手機，擡頭看，窗外天已經完全亮了，麻雀在電線上叫成一團。

張楊的聲音還是一貫的平穩，“我今天跟薇薇總彙報了你這一期視頻的情況，她說你很精準的把她說成了垃圾，她非常滿意。這一期的獎金我待會就會打給你。但她讓我提醒你，還有很多線索你還沒追到，還是不夠努力。”

崔小綠握着手機沒有反駁，靜靜地等着張楊挂斷電話。她其實也有預期，沈薇想要的一定比現在更多。

臨近中午，小林下課頂着亂糟糟頭發過來，他按照崔小綠的要求，找爆料人要來了銀行賬號信息。

崔小綠邊灌自己咖啡，邊給對方把12萬打了過去。

十二萬買一條線索，在打假博主這個行當裏算天價。但這條線索給了她們範志剛，她覺得值。

“讓你查的那兩件事怎麽樣了？”崔小綠問小林。

小林敲鍵盤的手指還是快得驚人。屏幕上開着好幾個窗口：戶籍系統、企業信用信息公示、醫療數據庫、甚至還有一個崔小綠不太确定是否合法的後臺接口。自從沈薇入獄、合澤浮出水面之後，小林就把自己的技術底線從“被動爬取”調整成了“主動滲透”，按他的說法，“理由很簡單，她們都雇人跟蹤強哥了，我還跟她們講什麽武德。”

很快，小林把一沓打印好的資料推到小綠這邊。

“先說沈薇的女兒。什麽都沒查到。”他把眼鏡摘下擦乾淨，然後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調出一個醫療數據庫的查詢界面，“她沒有就醫記錄，不過我黑進了她以前直播過自己體檢的那家體檢機構的系統，調了她的全部電子檔案。血常規、B超、婦科檢查，她的确每一項都查了，都有記錄。生育史那一欄是空的，自述既往病史裏沒有提到過任何妊娠相關記錄。家族病史也沒有填。也就是說，從我能查到的線上醫療檔案上看，她從來沒有生過孩子。”

“有沒有可能她不是在正規醫院生的？或者孩子不是她親生的？”崔小綠問。

“都有可能。如果是非正規渠道生育，或者孩子根本不在她名下，那醫療檔案裏就不會有記錄。”小林把屏幕轉過來，上面顯示着一個空白的查詢結果，“還有一種可能——她刻意抹掉了，或者，不是我們已知的身份下的孩子。”

崔小綠揉了揉眉心，“先放着。範志剛的社會關系呢？”

小林的表情一變，小綠很興奮，他這個表情說明是真查到了什麽。

他把另一份資料翻出來放到崔小綠面前，手指點在一行被黃色熒光筆标出來的數據上。

“你看，範志剛之前注冊過一家汽車配件公司，叫‘志誠汽配’。這家公司在他名下存續了7年，4年前才注銷，也就是他接手這個汽修行的同一年。我查了這家公司的所有工商記錄，發現它和金雲那個平安之道的公司之間一直有生意往來。”

“這很正常啊，他自己也是這麽說的。”

“不是只有量子床墊那一兩年。在那之前就開始了，早于量子床墊四五年的時間。簡單粗暴地說，範志剛和金雲的合作關系，比他說的要長得多。”

崔小綠按住自己的眉心，再不按住，它已經被自己擰地隐隐作痛了。

她在心裏默默想着，“範志剛說他認識金雲是因為孫哥搭線，因為量子床墊項目才認識的，而且他們之間的交集只有那一段時間，後來被孫哥騙了，就再也沒聯系。他完全沒提在那之前已經合作了好幾年，甚至他在刻意讓我以為，他們相識就是在量子床墊的時候。有蹊跷。”

她站起來，拿起外套，“我去趟銀行，然後去修車行找範志剛一趟，你跟我走吧。”

銀行櫃臺的小姑娘花了點小心和時間才把10萬塊現金點清，崔小綠卻一把接過，看也沒看，直接塞進包裏。

上了車，小林問，“為啥帶這麽多錢過去？跟他買線索？”

“這可是敲門磚！他昨天也不知道是收了什麽信息，看了一眼就讓我們走，今天再讓他開口，就得想點辦法了。”

很快，昨天剛開始熟悉的斷頭路出現在視野盡頭，那棵歪脖子樹還在，鐵絲網上挂着的舊輪胎也在。

但修車行門口很是熱鬧，交警的摩托車停在路邊，警燈還在無聲地轉。

門外圍着一群人，崔小綠打眼一看就不是客人，因為都穿着統一的工作服。走近再看，是昨天幾個修車師傅蹲在門口，手裏的煙都快燒到濾嘴，都沒顧上彈。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側門旁邊，眼睛腫着，正在跟兩個穿警察制服的人說話。

崔小綠停住了腳步，空氣中的機油味和昨天一樣濃，她拉住昨天幫她修車的師傅問，“這是咋了？不營業了？”

“還營業啥！王老板一大早的，出車禍死了！我們都等老板娘結工錢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