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如果你看不見皇帝的新衣，那是你不夠聰明】

放下手機，崔小綠去洗了把臉。

自來水打在臉上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水順着下巴滴到領口，T恤被陰濕了一片。

她懶得換衣服，就趁着這股微涼把自己的睡意全部擊走。

大腦裏齒輪重新開始咬合轉動，小綠想到範嫂剛才那句話裏有玄機，那天範志剛為什麽會給別人打電話找小馬？他知道的肯定比那晚說的多。但範嫂的版本裏，似乎他們也不會和小馬扯上關系，那？

崔小綠靠着洗手臺站定，浸濕的衣料緊緊扒着皮膚，不适感反倒逼着她飛速思考，腦海裏把所有可能性逐一排列。範志剛突兀的通話，絕非偶然的尋人聯絡，範家夫婦和小馬的關系，小馬和沈薇許靜一的關系……想了片刻，她決定直接問破。

範嫂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崔小綠敲了兩下，門開了一條縫，範嫂穿戴整整齊齊，但眼眶卻是微腫，很顯然起床收拾之後又哭過。

崔小綠問，“可以聊幾句嗎？”

範嫂側身讓她進來，房間裏有一股很淡的清涼油的味道，讓崔小綠想起了李女士。


“範嫂，”崔小綠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來，聲音很輕，“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之前的意思，你和範哥，跟金雲就是普通的投資關系，後來被她騙了，但為什麽範哥出事之前還在托人找小馬啊？感覺範哥是不是知道點什麽？”

範嫂沉默了幾秒，聲音裏有一絲不太容易察覺的抱歉，“你說得對。小綠啊，沒想到你察覺到了，說起來你也別介意，之前我不确定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你雖然罵她，但我也不知道你背後站的是誰，所以我沒敢把什麽都告訴你。”她略停了一下繼續說，“但我看你對小禾都那個樣子，你應該不會害我。”

“那，你和範哥跟金雲的關系，不止是你們之前說的那樣？”

“不止。我跟老範和金雲之間的生意往來，很早就開始了，而且也很密集。水晶是我們幫她進貨，投資也有一部分，那時候她剛我們那邊，前面一個生意虧了錢。後來跟老孫，我們也都很熟悉，從一開始他們要做床墊，老範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崔小綠感知到了一個突破口，她問，“所以你之前不說，是因為怕？”

範嫂愣住了，很快又開口，“對啊，金雲騙了那麽多人，還欠着那麽多錢。我們幫她做生意，幫過她周轉，甚至還替她擺平過一些事。我們不是受害者，但算不算共犯呢？實在也很難說吧，将心比心說實話，你會不會覺得我和老範也是她的人？”

崔小綠沉默了。她想起範志剛在汽修行裏蹲在地上扒拉工具箱的樣子，手指在扳手上轉了又轉，她又看到範嫂工作服上起了毛球，眼角的皺紋頭頂的白發，這實在很難說是一對狼子野心的夫妻，可能只是一對被人拉進漩渦裏、跌倒很多次掙紮着想要站穩的普通人。

“你們只是被逼到了夾縫裏。”崔小綠拍了拍範嫂的手，“但範嫂，我還想問你，你了解金雲的那個姐姐嗎？許靜一”

“算是知道吧，老範以前提過幾次。那個許姐，最開始的男人是個惡棍酒鬼，天天在外面賭，把家裏的東西輸得一乾二淨，回到家還打她，有時候也打金雲。後來許靜一被一個人看上了，就跟了那人，據說是那種專門給人平事的，黑白都沾一點。從那以後許靜一就不一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那個男人學的，怎麽做生意，怎麽拉關系，怎麽把一個麻煩從自己身上推到別人身上，很會混社會。她和金雲最開始就只是小騙小哄，後來才搞的那麽大一路往上升。”

“那個男人你知道是誰嗎？”

範嫂搖搖頭，“這我是真不知道了。也不知道小馬知不知道。”

崔小綠馬上追問，“不過，其實我還是有點好奇，範哥那會兒為什麽會想找小馬？”

“他肯定是知道小馬手裏有東西。”範嫂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當時不是聯系他找他買信息嗎，小馬當年經手過金雲很多東西，代理名單、資金流向、後臺數據，估計他都知道點。”

崔小綠點點頭，緊緊握住她的手，“那範嫂，還是拜托你幫我趕緊聯系小馬吧，錢什麽都好說。”

從範嫂的房間出來，崔小綠把強哥和小林叫到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她把剛才和範嫂的對話大致複述給了他倆。

強哥靠着窗臺，手裏轉着一根沒點的煙，聽完小綠說的話，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範嫂之前藏一手，從人性來說，也正常。畢竟不知道你是不是替沈薇洗白，會不會牽扯出以前的事兒就把他們拉出來了。但現在她把老底交代了，一方面是範志剛死了，一方面是她估計已經選擇信任你了，至少信任你能比她獨自扛這件事更有用啊！不過該說不說，上次見範志剛，他那個狀态不像被老婆照顧得很好的樣子，但範嫂在你面前是不是又表現得兩個人關系不錯？”

崔小綠點點頭，“那要是這麽分析，現在的情況，要麽是他們兩個人因為跟金雲合夥的事虧了錢，有隔閡，她之前全是在假裝，現在跟我們一起實際是為了保護自己；要麽是她現在想借我們的手給老範讨個公道，所以才會把隐瞞的東西一點一點往外掏？”

強哥把煙點燃，“但我推測，不管哪種情況，她都會繼續幫我們。”

“那我就繼續用錢袋子晃她。”崔小綠下定了主意。

強哥點了下頭，小林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邊聽邊吃着東西，聽到這，他接話，“這些人心我也不懂，不過我就跟着你們做好後備工作，任何時候需要我肯定頂上。”

強哥笑着逗他，“那肯定啊，你那邊還得狠狠努力呢！都靠你了小林哥！”

下午，崔小綠正埋頭寫着《女騙子“升級”之路》的文稿，範嫂來敲門，說聯系上了小馬。

“小馬說可以見面談談，但不願意過來，也不承諾一定會說什麽。”範嫂嘆了口氣，“他現在在海南老家，已經在那邊呆了好幾年了，電話我都是托了好幾個人打到他老婆那裏的。”

“那我們飛過去找他。”崔小綠沒有一點猶豫。

“但是，小綠，”範嫂猶豫了一下，“我真的不能确保他會吐口，他現在就打點工，很可能不想摻和這些事了。”

崔小綠馬上明白，“告訴他，只要他願意見面，不管說不說，我都會給他信息費。”

海南的潮裹着淡淡的海鹽鹹味，清冽，舒服，崔小綠深深吸了一口，很是喜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更接近線索，她連日緊繃的心緒稍稍舒緩了幾分。

飛機落地後換出租車，下了高速駛入蜿蜒鄉道，足足颠簸近兩個小時，平整柏油路漸漸變成坑窪砂石路，才終于抵達目的地。

小馬家在鎮子邊上，一棟自建的二層小樓，外牆貼着白色瓷磚，門口擺着幾盆半人高的綠蘿，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樹枝逗螞蟻。

屋子裏傳來安徒生童話的有聲書朗讀聲，“這樣，皇帝就在那個富麗的華蓋下游行起來了。站在街上和窗子裏的人都說：‘乖乖！皇上的新裝真是漂亮！他上衣下面的後裙是多麽美麗！這件衣服真合他的身材！‘誰也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什麽也看不見，因為這樣就會顯出自己不稱職位，或是太愚蠢。皇帝所有的衣服從來沒有獲得過這樣的稱贊……”

四人安靜站在院子裏等候，沒有貿然出聲，直到屋內童話朗讀聲徹底停下，小馬才慢悠悠走了出來。

他一身寬松的棉布T恤、卡其色短褲，腳上踩一雙人字拖，手裏捧着半碗海帶綠豆湯，擡手扶正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氣質溫和內斂，完全不像多年混跡灰色生意的小馬，反倒像在小鎮定居多年、安穩度日的中學老師老馬。

“進來吧。我女兒剛才聽着書睡着了，咱們小聲點。”

幾個人放輕腳步跟着進了客廳，崔小綠還沒開口，小馬率先出聲，“你們想知道什麽？”

小綠直切主題：“想知道金雲他們怎麽騙人的。”

小馬彎腰揀起掉在地上的《安徒生童話》，接着拍掉封面上的餅乾屑，彈了彈封面上的灰。

“知道《皇帝的新衣》嗎？他們的騙術主要就是這個邏輯喽，不停的告訴大家，如果你看不見皇帝的新衣，那一定是因為你不夠聰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