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他們巴不得有人來騙他】

崔小綠回到工作室的時候，天已經黑透。

她推開門，踹掉鞋子，肩上的包狠狠甩在椅背，整個人毫無力氣地陷進沙發。

聽見動靜，小林從電腦屏幕後探出頭，“回來了？筆記本電腦我還在修，強哥去醫院了，你要不要給阿姨打個視頻？”

崔小綠微微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好。”

視頻通話撥出去，等待鈴聲一聲聲敲在小綠心上，沒接通的短短數秒，她緊繃的心被沉甸甸的不安死死攥住，直到屏幕亮起，李女士溫和的臉龐出現。

“媽，今天怎麽樣？”

“挺好的，放心吧。”李女士特意把手機湊得很近，屏幕裏清清楚楚映出她鬓邊的白發，在小綠看來溫柔又憔悴。

“強哥在嗎？”

“在呢，他把小郭替走了。其實我覺得，不用他在這，一切都挺安全的。”


“就這幾天，讓強哥在那陪陪陪你吧，行嗎？這樣我也放心些。”

李女士盯着小綠，“看你的樣子太累了，這幾天都沒休息好吧，趕緊快休息，快睡覺吧。”

崔小綠點點頭，挂斷電話。

小林把泡好的杯面推過來，“吃吧，應該差不多是你喜歡的軟硬程度。”

崔小綠接過來慢慢的吃着，小林在旁邊看着她。

“顧一齊說沈薇是為了孟喬要報複她們。”

“你信嗎？”說着，小林指了指白板，上面有沈薇這麽多年許多個騙局的基本情況，“能做出這些事的人，怎麽可能……”

“所以，不管怎樣，我們只能繼續向前。”崔小綠接過了他的話，“我的目的一直很簡單，搞到錢給李女士治病，給你和強哥也搞一部分錢。所以張楊說的對，我要做的很簡單，就是繼續罵。”

說完這句話，小綠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面，做到電腦前，開始寫上次只開了個頭的視頻腳本。

這一期，她打算罵沈薇曾經也苦苦掙紮，曾經也有人性有情感，在利益面前卻泯滅人性，賣掉尊嚴，為了賺錢手上人命無數，變成自己最讨厭的樣子……

鍵盤被敲得啪啪作響，像一把錘子在釘釘子。

城市的另一端，顧一齊正坐在空無一人的行政酒廊裏，一遍又一遍地撥着同一個號碼。

她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深夜城市燈火，聽筒裏的忙音讓她非常煩躁。

等到電話終于接通，對面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爆發了。

“人是你介紹認識的！當初保證也是你下的，你吹牛說什麽沈薇是你一手帶出來的，她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她不會跑，不會咬人，不會把我們壞我們的事！為了你的這個盤子，我付了多少代價，你應該清楚，兩千萬封口費，三家公司的股權轉讓，還有我爸爸那關。現在呢？對面軟硬不吃。一個躲進監獄裏，裝成一朵白蓮花，舒舒服服地躺着，讓外面的人替她賣命；一個在外面瘋了一樣到處咬，髒水潑在我們身上，你還讓我繼續等下去？你可逍遙了，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們把我們一個個拖下水？”

對面的人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平，冷冷的，“我是不是要在這邊把藥的事搞定了再說，她那邊現在還可控。”

顧一齊把手插進發根裏，深吸了一口氣，“你每次都這麽說，實際上你能控制嗎？

她每往前走一步，我都恨不得替你把她按住。”她頓了頓，把最狠的那句話甩了出去，“我們商量過了，你要麽就自己出面解決，要麽就別阻撓我們幾個用自己的方式去擺平！到時候你也會成為棄子。”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帶着輕蔑問，“來讓我聽聽，我怎麽成棄子。”

第二天一早，崔小綠正在整理昨晚的文檔，手機響了，張楊。

“警方批準了。今天上午十點半，你可以見她。”

崔小綠到看守所的時候，周正已經在門口等她。他沒有多說話，只是把她領到會見室門口，推開門之前看了她一眼，“盡量長話短說。”

沈薇走進來的時候，沒有戴手铐，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囚服，素面朝天，長發被束在腦後，發根已經有了明顯色差，整個人像是被洗過一遍，所有的妝、所有的僞裝、所有在鏡頭前精心設計的表情，全都被洗掉了。

“你氣色好像變好了。”崔小綠說。

“你倒是看上去憔悴了，有勞。”沈薇一改之前的不耐煩，耐心了很多。

崔小綠沒有接這句寒暄。她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開關鍵上，沒有按下去。“許靜一，是你什麽人？”

沈薇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攏，她低下頭掩蓋瞳孔深處閃過的一絲波瀾，接着是一聲很輕的笑，不像嘲諷，倒像是很滿意崔小綠終于問出了這個問題，可她卻抛出另一個問題，“你覺得，為什麽我這樣的騙子能屢屢得手？”

崔小綠根本回答不了，她眼前閃過很多人的臉，是方如蘭在高級寫字樓辦公室說“孟喬讓你覺得輸錢也是一種體驗”，是敏敏在茶餐廳滿是油污的餐桌前攥着發圈說“沈安讓我相信我能擁有幸福，被騙了我都不敢接受真相”，想起小禾蒼白的臉，範嫂臉上的皺紋，當然也想起顧一齊在酒廊的嚣張不忿。

她感到一陣憤怒，憤怒于到了這一步，沈薇在這冷冰冰的看守所會見室裏，竟然還在繞圈子！

“因為他們巴不得有人來騙他。”沈薇收起那聲輕笑，看着崔小綠，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随便保證給他什麽，讓他暫時可以忘掉煩惱。”

崔小綠被這句話震到，一時不知怎麽回應，只看着沈薇，她臉上竟然十分平靜。

“這是她告訴我的。”

“她？許靜一？？”

“既然你能叫出這個名字，那我猜，我們做過什麽，你基本上知道了。”沈薇的聲音慢慢往下沉，“對，是許靜一。回答你的問題，她到底是我什麽人呢，我到底怎麽稱呼她呢，最開始我叫她姐姐，她救過我，不止一次。之後我認為她是我的老師，怎麽進貨，怎麽定價，怎麽說服客人，怎麽搞定男人。後來她是我的同伴，我的家人，我們一起照顧孩子，一起在出租屋擠一張床分一碗泡面掰一雙筷子，再後來，她是我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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