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你入獄是故意的？】

崔小綠看出沈薇眼裏有淚花，心想，這是要上感性劇本，直接打斷，“其實，我更好奇，你和她是怎麽認識的？”

沈薇的嘴巴輕輕張開，又閉上，接着是長長的沉默。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着，牆角的換氣扇帶進來發黴的空氣，崔小綠耐心在等。

沈薇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那年我應該是16歲半，爹媽都早死了，叔叔忽然說找了一個瘸腿的老男人，收了人家 2000塊錢彩禮，要把我嫁過去，那家人在山裏，離我家大巴轉步行差不多得六七個小時才能到，所以，沒錯，你可以這麽想，我最開始的身價只有 2000 塊。

好在我從小就是膽子肥，吃不飽飯我都在別人田裏偷瓜的，聽說要被賣，我跑了，從山裏一路搭貨車蹭大巴，最後實在沒辦法，蹭不下去了，在D市下了車，身上沒錢，腳上穿的鞋也都已經磨爛了，我用舊報紙墊着底，要活下去，總得找工作，跟着那些出來打工的農民工去到處找活乾，但沒人要我呀。我沒身份證，學歷不學歷的都是一說，身份證沒有，我連健康證都辦不了，保姆什麽的想都別想。

我就找了一個那種街邊小旅館，幫人在後廚洗了幾天碗，睡在儲藏室，旁邊是一堆一堆的洋蔥，土豆，還有發黴的紙箱，沒過幾天，他們竟然想讓我去賣，我又跑了，當時的直覺是我看哪年輕人多，我去哪，至少不受罪，就找到了大學城旁邊，許靜一在那開一個服裝店，她把我撿回去，說我苗條，讓我幫她試衣服，賣衣服。我那會兒哪有什麽選擇，我說行啊，但是我沒有身份證。她就問我是不跟家裏鬧掰了出來的，我說對，家裏讓我嫁人，她想了想說她都懂，跟我說讓我在她那個店裏，她會給我飯吃，給我衣服穿，問我叫什麽名字，我說家裏人都叫我雪花。

許姐說這名字不好，在D市雪剛下來雪花就化了，命不長。她讓我改名，跟我說叫金雲吧。我說好。她讓我以後都跟着她。

那時候她對我真的很好，我覺得她就像我姐姐，但是生意難啊，只賣衣服肯定不行，我們總得想辦法。”

“然後你們就開始賺起了黑心錢？佛牌，減肥藥？”崔小綠問起來。


“最開始賣那些佛牌的時候，也不是只想賺錢。”沈薇把視線從崔小綠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道不知被多少雙手摳出來的痕跡上，“看着那些學生傻乎乎地相信一塊木牌能保佑考試、保佑戀愛、保佑這這那那，給我們送錢，我有時候也睡不着。許靜一就罵我矯情，說我窮還窮出骨氣來了。她罵完我，就在床上數錢，把白天賺的錢分成兩份，一份是貨款，一份壓在枕頭下，說将來給妞妞做學費和嫁妝。”

“妞妞是誰？”崔小綠沒想到沈薇主動提起了那個孩子。

“許姐的女兒，是她的命根子。”說到這裏，沈薇停頓了一下，“我們那個出租屋冬天漏風，唯一一條厚被子，許姐給妞妞，自己裹着軍大衣睡。為了給妞妞存錢，她挨着那個狗男人的打，也要把賺來的錢硬存一半下來。許姐和妞妞都像我的家人一樣，我和許姐一樣，都想要妞妞過上好日子，那時候心思很簡單，只要能跟她倆在一起，讓我乾什麽我都願意。”

“後來變了？”

“後來生意越做越大。從佛牌到減肥藥，從一個小櫃臺到兩家店。錢多了，人也越來越貪。給妞妞的錢，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就并進了本金裏，再也分不開了。開始說這批佛牌賣完就存回去，慢慢變成說這批減肥藥利潤高先周轉一下。給妞妞存的錢，被挪去做生意，被她那個死鬼丈夫拿去還賭債，開始許姐不肯給，我倆就要被打，打完之後他倆竟然和好，然後錢就被混來混去，妞妞的嫁妝錢不知道去哪了。”

沈薇停了一下，擡起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妞妞就丢了，在我看店的時候。就幾分鐘，許姐去進貨，我一個人帶妞妞在店裏，客人急着要，我去倉庫給客人拿貨，她在門口玩。等我收完錢回頭，妞妞不見了。我跑遍了整條街，問遍了所有鄰居，報了警，登了報，貼了尋人啓事。都沒有。靜一姐說，可能是她虧心事做多了，遭了詛咒。她居然沒有怪我。她把我留在身邊，給我飯吃，給我活做，跟我說話，像以前一樣，甚至更用心的要讓我變得更漂亮。”

沈薇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又睜開，“但是她的野心越來越膨脹，開始做更多的生意，一直不停，她瘋了一樣要更多的錢、更多的人脈、更廣的渠道，各行各業的掮客、中間人、灰産大佬，她都讓我去陪……”

“這樣你也去？”

“她說，做這些，是為了找妞妞，找妞妞需要錢，只有做更多生意才能賺到更多錢。不管怎樣吧，借着這些生意搭起來的關系網，我們認識了很多人，她在這些人之間左右周旋，還跟上了一個黑白兩道通吃的男人。”

“是那個孫哥？”崔小綠立刻追問。

沈薇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蜷起來，“不是，孫哥是跟我。那時候他不知道從哪聽說許靜一能有今天全靠我，覺得只要把我追到手，就等于把我們的客戶網一起打包拿走了。追了我大半年，各種手段都用上，許靜一也勸我跟他，這是我乾的最後悔的事，差點死他手上。”

“他不是忽然跑路了嗎？”

“你知道的還挺多。是，他跑路了，在那之前有一次他發現我偷偷錄音，想殺了我，是許靜一把我救下來的，她救我不止一次。”

崔小綠實在無法理解這句話，心想難道這火坑不是她推你下去的嗎，但嘴上卻在問，“她怎麽能做到救你這麽多次呢？”

“這就是她的本事。”沈薇直視崔小綠，“她總能想辦法搞定麻煩，或者說，她逼着自己成了這樣的人，這麽多年認識各種人，她就是在搭一個網絡，有人要錢，有人要資源，有人要擺平麻煩，有人在找能替自己扛雷的人。許靜一把每個人都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也包括我。所以，圍着許靜一，就慢慢有了一個灰色地帶。在她眼裏，什麽都能換，她說她運作這個網，最終目的就是找妞妞，我們雇人追線索，跨省找，甚至托關系查了境外收養記錄，每一次都撲空，每一次都重來。錢花完了就再賺，賺到新的就再花掉，我們倆就這樣，在這個黑洞裏周旋了好多年。”

“可是你們後來為什麽分開？”

“看來你跑了一趟海南？”沈薇輕呼一口氣，似乎是釋放了心裏的大石頭，“因為她太瘋狂了，她甚至開始要做代孕的生意，我說大家都是女人，這樣做太髒太殘忍，結果她只是直直瞪着我，反問我，你以為我們現在這個錢，是乾淨的？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我累了，喘不上氣的那種累。快十年的時間，因為妞妞的事，我甘願做牛做馬，甚至被她賣來賣去換資源，我想再怎麽樣的罪孽我也還完了，我跟她說，你搞這種東西已經不是灰色地帶了，是徹底的犯罪，再乾就是真的徹底玩完了，可她根本不為所動。因為那時候她終于如願進入了所謂的上層社會，靠着她能幫人擺平事兒，拿到話語權，結交了貴人，因為她證明了只要有足夠多的資源，她可以擺平一切。好在，那時候我對她來說已經變得可有可無，終于我可以離開她了。幾乎脫了一層皮，我才脫身，只拿了很少的錢，換了名字，換了城市，開始做自媒體賬號。我想，這麽多年在她身邊，該學的不該學的我都學會了，只要肯砸錢砸資源，總能轉起來。”

“所以你找的是教人上嫁的賽道？”

“對，我花了很多心思去做VV在幸福的賬號，最開始只是很簡單的情感博主，起號比較慢，但少賺點我也心安，可是很快，許靜一又出現了，她最初只說，讓我幫她捧紅陳偉，哦，也就是孟喬。”

“孟喬是她強塞給你的？”

沈薇的嘴角扯了一下，“最開始只說讓我幫她個忙。陳偉整個是她打造的，整容是她付的錢，手術方案是她定的，連大多數參考照片都是她拍的。後來，包裝他進別墅區救人，炒作，接近那些有錢的女人，再利用這些女人相互之間的攀比去放大他的價值，每一步都是她算計的。他跟我結婚只是障眼法，為了收場……”

“孟喬的家族怎麽不吭聲呢？畢竟真孟喬早就死了。”

沈薇面色不改，“有沒有可能，他們和許靜一之間也有利益往來呢？”

“什麽往來？”

沈薇沒接話茬，繼續說，“本來一切都可以平順。她走她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但就在去年，事情急轉直下，她搞出了人命，有個富豪在海外體驗她的一個項目，直接死了，家屬索要賠償，她給不出來，只能拖下去，這時候她又想到了我，來找我，逼我回去幫她。”

說到這裏，她的眼神忽然變得空洞，“我拒絕了，但她見縫插針，我的財務法務，都可能被她收買；我身邊的人，可能随時向她彙報；我選擇進來，是因為這裏可能是唯一一個她不能随時伸手進來掐死我的地方。但現在，我甚至懷疑，我在監獄裏的室友，都可能是她安排的眼線。”

“等一下，什麽意思？你是說你入獄是故意的？”

沈薇點點頭，“我身上那個所謂的殺夫案，是許靜一的手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