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她終于要下餌了】

探視時間剛到，住院部走廊人多了起來。

崔小綠坐在走廊靠窗的那排塑料椅上，她呆呆看着送飯的家屬拎着保溫桶在護士站前排隊登記，推着換藥車的護工一邊喊着“借過”一邊從人縫裏擠過去，輪床的輪子在塑膠地面上碾出吱吱的響聲。有個小女孩蹲在牆角哭，她媽媽蹲在旁邊，手裏攥着繳費單，抱着小女孩低聲哄她說姥姥很快就好了。一個中年男人靠在自動販賣機旁邊，手裏端着一碗已經涼透的鹵面盒飯，眼睛凝滞地盯着地面，沒人知道他的家人生了多重的病。

崔小綠膝蓋上攤着筆記本電腦，她收回視線，滿屏都是異體乾細胞療法相關的信息，臨床試驗論文、倫理争議、供體來源、免疫排斥反應……

她淩晨起床，就開始看這些內容，到現在她心裏有了個大概，異體乾細胞最好的來源是臍帶血和胎盤。她想起沈薇說過許靜一曾經要做代孕生意，還有後來她拿到的文件袋裏那一封封郵件裏提到的“活性檢測報告”、“供體篩查标準”、“客戶需求”、“交易渠道規劃”，當然還有沈薇說的“她在幫那些有錢人續命”。

崔小綠腦子裏有了一個猜測，很可能，許靜一是在讓那些女孩子們“代孕”，進而從她們的臍帶血或者胎盤中……

忽然覺得胃裏翻上一股酸澀，從胃底直頂到喉嚨口，她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擡起頭，看着走廊裏的人群。

靠着自動販賣機旁邊的男人已經吃完了盒飯，把餐盒扔進垃圾桶，轉身往病房走，他的背影佝偻着，肩胛骨從舊T恤下面凸出來，走路的時候左右搖晃，身體在給自己尋找支撐點。這個背影讓崔小綠想起想起幾年前坐在她工作室門口的那個中年男人，不說話，也不罵人，只是一直舉着他母親的照片，見到崔小綠就說，“你知道我媽最後叫我什麽嗎？叫我護士。”

崔小綠渾身發冷，她給陸天做品牌顧問，把那個號稱居家監測提前預警阿爾茲海默症的記憶盾牌買了那麽多。出事前她覺得她是在販賣希望實打實在造福那些像他們家一樣的家庭，出事後她憤憤不平覺得是陸天陷害了她，但現在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定義過去的事，如果陸天的數據真的被用來去篩選配型，有女生因為這件事被盯上成了提供胎盤臍帶血的工具，那她崔小綠難道真的就這樣冷眼旁觀嗎？！如果那些年輕女孩的血肉，被輸進那些人的身體，用來去維系他們的腐爛奢靡，那她崔小綠真的就心甘情願沉默嗎？！

護士站那邊傳來一陣争執聲。一個老太太拉着護士的袖子，說她就想進去看一眼老伴，只看一眼。護士為難地解釋“叔叔的主治醫師說他必須得靜養，為了準備手術不能進食，所有這些吃的都不能帶進去。”老太太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塑料袋滿滿的食物，嘆了口氣，“實在是擔心他身體吃不消啊……”


崔小綠看着那個老太太，想起李女士，起身去李女士的病房看了看，發現她在閉着眼睛休息，又折返去了小林的病房。

崔小綠走進去的時候，他醒着，正費力地用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着什麽。察覺到崔小綠進來，他趕緊把手機往枕頭下面塞，動作太急，扯到了輸液管，疼得咧了一下嘴。

“別藏了。我都看到了。”崔小綠在床邊坐下來，把他枕頭下面的手機抽出來，屏幕還亮着，上面是他正在寫的代碼。

“不是說好了你就負責好好休息？”

“躺不住啊，我想着再試試，你那邊有什麽收獲嗎？”

“我的推測，很有可能是跟代孕有關，但許靜一和方如蘭他們牽扯最深的，估計還是乾細胞。”

“乾細胞？”

“對，不過我懷疑他們很可能是非法的，是取別人器官的那種……”

聽到這裏，小林很顯然愣了一下，“好陰險，小綠，你就讓我幫幫你吧，我知道你放不下，而且我也氣不順……”

正說着，護士推着換藥車出來。

“你先好好換藥，換完躺一會兒，我在外面乾活，有需要我叫你，不差這一時半刻。”

崔小綠走出病房，到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冰咖啡，她把咖啡貼在額頭上，涼意從太陽xue滲進去，把腦子裏那些雜亂的念頭稍微壓下去一點，接着她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剪那期還沒做完的視頻。

她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這件事。她必須要繼續剪下去，繼續發聲。

同一時刻，城市的另一端，沈薇的頂層豪宅裏十分熱鬧，幾波人進進出出。

攝影器材被一件一件搬進客廳，反光板、柔光燈、收音麥、三腳架。一個梳着馬尾的化妝師拎着化妝箱按門鈴，張楊開的門；一個背着攝影包的年輕男人在玄關換鞋，鞋底在地墊上蹭了兩下才踩進去。所有的一切，都被豪宅內的隐藏攝像頭從無數個不同角度被清晰記錄下來。

不遠處，豪宅對面的寫字樓同層，一架高倍望遠鏡架在窗簾縫隙後面，鏡頭正對着沈薇家的落地窗。

周正把望遠鏡往旁邊推了一點，端起手邊那杯已經涼透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轉頭看向旁邊顯示器上的的監控畫面。屏幕上是一整面牆的分屏畫面：沈薇家對面的消防通道、地下車庫出入口、大堂前臺、電梯間。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戴着耳機坐在操作臺前，手指在鍵盤上來回切換畫面，不放過任何細節。每一個畫面都是實時跳動的，可以說沈薇家周圍的一切，都在被實時監控着。

“周隊，今晚進進出出的人有點多。你有沒有把握啊，沈薇這是要乾什麽？”下屬小張撓撓頭，有點疑惑地問。

“她布了這麽久的局，終于要下餌了。”

“難道拿崔小綠整的那一出，還不是她的餌？”

周正搖搖頭，“在沈薇眼裏，最好的誘餌肯定不是崔小綠，因為這麽久了，許靜一都還沒有上鈎。”

“所以，她就把自己推到最前面？”

“如果她對我說的話還有一些真實可信的成分，她的最終誘餌是那個妞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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