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她的确是拿捏住我了】

坐在操作臺前盯着監控畫面輪切的年輕警員小孟，剛從警校畢業兩年，沈薇的案子是他和小張一直在配合周正，他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開口，“周隊，她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

周正沒接話，小孟又看了一下畫面裏沈薇正在做發型的狀态，她松弛到像在拍寫真，而不是在布置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我說真的，”小孟壓低了聲音， “她這種心理素質，別說普通人了，就是咱們內部受過訓練的也未必能做到。你看她表情，完全波瀾不驚的。”

周正點點頭，“她的詐騙履歷，連起來能繞城三圈，窮人富人各個階層的人接觸了個遍，從他們身上都能撈出錢來，在看守所裏還呆過，她能撐住這種場面也很正常。”

小孟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

監控畫面裏沈薇已經完成了造型，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動作自然舒展。接着，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對面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她知道他們在看着她。

周正從兜裏摸出煙想抽，幾個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周正放下了煙。

“周隊，”小孟換了個話題，“沈薇當時在裏面的供詞，你覺得有多少可信？”

小張插話，“我也一直想問呢，咱們都知道的，陳偉死的那天她有不在場證明，但是監控又出現了疑似她的人，證據鏈确實有問題。後來她交代自己的詐騙事實，我去核實過，也都有受害人報案記錄，只是當時她和許靜一流竄作案，一直沒被抓到，後來她交代了許靜一的事情，說是跟咱們這兩年一直在摸排的誘拐婦女和器官交易的黑市有關，但這可都是大案啊，她交代了，不也是相當于把自己送進去？”


周正拉了個椅子坐下，看着監控畫面，“但她也知道，如果許靜一再不落網，會有更多人的命被牽連進去。陳偉死了，甚至陳偉什麽時候要死，許靜一都給她預告過，所以她那時候會忽然吐口，說她知道許靜一的窩點在哪，要拿這個來自首，她口頭的理由是，她知道自己在監獄裏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所以要跟我們合作，把許靜一從暗處拉出來，再由我們去把窩點端了。”

“那她找那個崔小綠也是和你商量過的？”

周正沉默片刻，“不是，那是她自己布局的一部分，她讓崔小綠去拆局，她倆一個在明處拆，一個在暗處引。崔小綠每一步拆出來的料，都在幫沈薇收緊許靜一的外圍防線，許靜一在各種壓力圍剿之下，很大可能已經回國了，沈薇也接二連三下餌，前兩次都撲空了，接下來就看這次了。”

“明白，所以咱們沒有走明牌，而是暗中和她一起布局，是為了避免混亂，混亂只會讓真相出現的時間延長。”

“這只是咱們在J市的行動，抓住許靜一只是行動的一部分。”

幾千公裏外，某熱帶國家的一個沿海城市，天漸漸暗下來。

悶熱鹹腥的海風從棕榈林間穿過，空氣裏裹着熱帶水果的甜膩和棕榈油的焦味。

X club外圍，計量深色面包車在黑暗中滑進預定位置。特警隊員在車內最後檢查了一遍槍械，指揮頻道裏傳來行動組長的聲音：“目标地點确認。人員已到位。等待行動指令。”

車內年輕警員通過望遠鏡觀察着那棟燈火通明的南洋風格建築，裝修雅致安靜，打眼一看像是普通的海濱度假酒店，如果不是得到線索，沒有人會發覺這裏在運營着非法的生意。

望遠鏡中，二樓一個房間的陽臺窗簾被拉開，穿着寬松亞麻裙的女孩挺着肚子，慢慢走出來，身後的燈光把她的輪廓映成剪影，她一只手撐着腰，一只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

光線裏有人走了過來，喊了一聲“你在這乾嘛！”

女孩連連道歉，“我想上來喘口氣……”說着佝偻着身體退了進去。

年輕警員看着這一幕，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崔小綠坐在小林病房外那排塑料椅上，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鋪着視頻的工程文件，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足見得她為這個視頻投入的時間。

她把進度條拖到最後一節空白處，眉頭擰緊，不對勁，這個視頻缺了一塊。

之前被砸的硬盤數據恢複之後，手裏的證據已經夠多，合澤的資金、許靜一的訂單、小馬說的算法獲客、沈薇和假孟喬游走在富婆們之間真實的目的……但這些東西湊到一起，想串聯成線，崔小綠卻缺了一節！

她知道許靜一在背後操盤，陸天也許是在提供技術背書，富婆們出錢買細胞，孟喬和沈薇在臺前拉攏人脈。

但是，異體乾細胞，那肯定是有人在作為這個異體的，那些異體從哪來？如果是那些代孕的女孩，那她們是怎麽被挑出來的？怎麽會同意做這樣的事？

電光火石之間，崔小綠耳邊響起沈薇說的“她在玩弄別人的命”，敏敏說的“那些跟她有關的人，總愛問我要不要凍卵代孕”，小禾說的“有些人被帶去國外做什麽治療”……

那些女孩，在被體檢、被抽血、被簽下那份看不懂的合同之前，到底是怎麽被一個個挑出來的？！

雞皮疙瘩爬滿崔小綠全身，她把電腦合上，猛地站起身，穿過走廊裏的人群，推開消防通道的門，沿着樓梯往下走，她必須要去問清楚沈薇，親耳聽到她的答案。

強哥開着那輛剛從修理廠取回來的車在沈薇家樓下停穩。

車子熄火之後，他和崔小綠都沒有立刻下車，強哥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點了一根煙，“真決定要去？這把可真沒有回頭路了。”

崔小綠點點頭，“不問不踏實，我直到現在還是經常想起記憶盾牌找我的那些人，現在既然知道了這樣的事，我不搞清楚，我感覺都對不起我跌的那一跤。”說着，崔小綠像是想到了什麽，笑了一下。

“笑什麽？”

“沈薇她的确是拿捏住我了，知道我走到這一步一定不會退。”

強哥沒接話，看着馬路對面，面色緊張。

崔小綠察覺到，馬上問，“怎麽了？”

強哥眯起眼睛，“那輛車，黑色那輛SUV，就是之前別過我那輛。”他把手裏的煙掐滅在車載煙灰缸裏，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蹲在路邊的人，就是穿黑色夾克那個，上次就是他，看樣子是在盯人。”

“你覺得他是誰的人？”

“說不好，現在看來應該不是沈薇的人，要麽是方如蘭他們，要麽是許靜一？”

崔小綠沒吭聲，手已經放在門把手上。

“小綠，現在上面什麽情況你也不知道，那個人堵在這，有沒有可能他們有人已經上去了？”

“那我就更得上去，我盡量快去快回，你在這裏接應我。”崔小綠推開車門，強哥沒有攔她，只是在她回頭的時候，沖她點了點頭。

頂層豪宅燈火通明，之前崔小綠和沈薇喝過茶的茶幾沙發被推到牆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長桌，上面鋪着打印出來的腳本和标注了時間節點的分鏡表。

空氣裏滿是器材散熱口吹出的微焦味，幾個年輕的技術人員正蹲在牆角調試柔光燈，一個年輕小姑娘扛着反光板從走廊裏經過，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細碎的摩擦聲，一個戴棒球帽的攝影師正跟燈光師讨論機位，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誰。

崔小綠在心裏暗想，“不就是拍個視頻，手機就能搞定的事情，這麽大陣仗是要乾啥？”

沈薇不在客廳。崔小綠找了幾個房間，找到主卧才找到了她。

只亮着床頭那盞落地燈，光線調得很暗，沈薇靠在躺椅上，閉着眼睛，穿着一件霧霾藍的真絲睡袍，外面披了件淺灰色開衫，臉色被昏暗的燈光映得有些蒼白。

聽到腳步聲，她微微擡眼看見崔小綠，“沒人攔着你？”

“沒有。”

沈薇神色裏透着滿意，她站起身，和崔小綠往外走到走廊，“我視頻還沒拍完，暫時不需要你這邊的工作。”

“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那些女孩，就是那些異體乾細胞的供體，我到現在也沒有徹底搞懂，那些臍帶血和胎盤或者什麽別的器官的來源，是不是被你們那些騙局一個接一個篩選、套牢、最後逼進去的？”

就在這時，幾個技術人員擡着一個沉重的器械箱進來，領頭的小夥子喊了聲“小心點”，箱子邊緣蹭過門框，發出一聲悶響。沈薇的目光越過崔小綠的肩膀，看着那幾個人，她忽然愣了一下，“崔小綠，你剛才上來的時候，在樓下碰到什麽人了嗎？”

崔小綠點了下頭，“是你的人？”

沈薇的目光從還在客廳角落調光的技術員身上移到玄關那扇緊閉的胡桃木大門，然後轉過身來，低聲對崔小綠說，“你現在趕緊下樓，如果有什麽突發情況，幫我攔住，我有重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