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扳機還沒有扣下】

強哥的車停在對面街角的消防通道旁邊，熄了火，搖下車窗。

那輛黑色SUV還停在那裏，穿黑色夾克的男人還等在那裏，手裏的煙頭在黑暗裏明明滅滅。

崔小綠找到強哥的車，坐到副駕駛，“沈薇讓我在樓下等會，她說有什麽事兒讓咱們攔一下。”

強哥把打火機擱在儀表盤上，往窗外彈了一下煙灰，“剛才出來進去一撥人，擡着器材箱，但我看那幾個人走路的姿勢，不像搞攝影的。而且這種均價的豪宅，什麽時候這麽随意就可以讓人進出了？”

“你是想說，她在故意讓什麽人混進去？”

“不确定。但她讓你留在這別走，說明她自己也有不好的預感。她那種人，能騙來騙去活到現在，多少肯定是有點直覺的。”強哥把煙掐滅，“我感覺今天很可能至少三撥人在盯着沈薇呢。”

崔小綠猜到了大概，“那許靜一想不到？”

“你信不信，有時候人在非常非常想要一樣東西的時候，會自己騙自己。”

樓上，頂層豪宅的客廳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豪華版攝影棚，三臺攝像機從不同角度對準了客廳中央那兩把高腳椅，柔光燈把整個房間照得通亮，反光板被架在兩側，把光線的角度調得恰到好處。張楊坐在攝像機後面的高腳凳上，手裏拿着一份提綱，上面列着今晚要錄的所有話題。他翻到最後一頁，擡起頭看着沈薇從卧室裏走出來。


沈薇緩步坐到其中一把高腳椅上，穿着一件素淨白襯衫，她靜坐片刻，擡起頭，對着攝像機，開始一句一句地說她做過什麽，佛牌店的虛假宣傳、減肥藥的摻假、量子床墊的騙局、婚托、自媒體割韭菜、和孟喬的虛假婚姻、孟喬的虛假身份……她用平淡的語氣說着她會把剩下的錢拿出來，成立一個賠償基金，補償所有受害者。

然後她停下來，看了一眼張楊，張楊輕輕點了一下頭。

“在我正式介紹我的乾女兒之前，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借此機會，向一個人做最後的坦白，這也是我的贖罪。”

空氣裏只剩下柔光燈的電流聲、攝像機的散熱風扇、走廊裏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角落裏一個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女技術員正蹲在器材箱旁邊整理數據線，手裏那根黑色的音頻線被她捏在半空中。

“靜一姐，我知道你一定在看。關于你的女兒，妞妞……”

那個女技術員的後背忽然繃直了。

“我當年對所有人撒了謊。我說妞妞走丢是意外，那不是真的。”沈薇的聲音穩穩地落在那個空間裏，語氣裏帶着解脫之感，“妞妞，是我故意扔掉的。因為靜一姐你當時想分更多錢，我為了獨占生意，趁你們那天不在店裏，帶着她偷偷出門，把扔在了去往外地的火車上，然後我告訴你們她是在店裏走丢的，後來，也是我騙你，妞妞死了。”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胡說！！！妞妞不可能死了的！”

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凝固的空氣。那個戴棒球帽的女技術員猛地站起來，扯掉帽子，露出那張因為極度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是許靜一！

“把我的妞妞還給我！”

她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母獸，朝沈薇撲過去。

幾乎在她起身發出聲音的同一瞬間，客廳裏幾個和許靜一穿着一樣的黑色工服的正在監控器材的“技術人員”同時站起來。

動作乾脆利落，他們迅速鎖死了沈薇家的大門，把沙發推到門口堵住通道，然後站在客廳各個角落，形成一個包圍圈，把還不知情的衆人圍在了一起。

其中一個人從器材箱底部抽出幾把刀，遞到同伴和許靜一手裏。

衆人驚慌失措，現場亂作一團，他們高喊着“想活命就別叫！都蹲下！”

另一邊，許靜一已經把刀抵在了沈薇頸側，刀尖貼着頸動脈，微微陷入皮膚。

“快去找妞妞！封鎖現場！她一定把她藏在這了。”許靜一的指令非常明确。

沈薇冷笑了一聲，刀還抵在她脖子上，刀尖微微陷入皮膚，一滴血順着刀刃的弧線慢慢滑落，滴在沈薇白襯衫的領口上，洇出一朵很小的紅花，她的聲音卻依舊很穩，“她不在，我不會讓你找到她的。”

她的手下迅速分散到各個房間，幾分鐘過去，那幾個人喘着粗氣回到客廳，面面相觑，沖許靜一搖頭。

許靜一收緊了手裏的刀，“不想死你就趕緊把妞妞的下落告訴我！我可以放過你！

樓下，黑色SUV裏的人似乎是接到了信號，突然發動，輪胎在路面上高速摩擦一陣之後朝街尾方向飛速駛去。

“嘿！看來真有事兒啊！”強哥立刻挂擋，一腳油門跟上去，緊追在那輛SUV後面，車距壓得很近。崔小綠用餘光掃了一眼後視鏡，發現後面還跟着一輛深灰色轎車，她剛想說“後面還有人”，那輛深灰色轎車忽然加速，直直地朝他們的車尾撞過來。

一聲巨響，安全氣囊炸開。

強哥的方向盤被撞偏，整個車側滑出去，輪胎在路面上擦出兩道長長的黑色胎痕。他的頭撞在側窗上，但他沒有松油門，把方向盤猛地往回一打，車頭重新對準前方。

深灰色轎車在後面緊追不舍，前面那輛黑色SUV眼看着要跟丢，忽然一輛警車從側面的岔路口沖出來，追上黑色SUV，逼停了對方。

強哥看到後松了一口氣，誰知那輛灰色轎車趁他晃神，又一次逼上來，連續撞擊，把他們逼到了一條正在施工的斷頭路，道路盡頭是一堵水泥牆，強哥猛踩剎車，車在離水泥牆只有幾米的地方停下，車尾揚起一片塵土。

深灰色轎車從後面逼上來，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男人，手裏都拿着甩棍。

強哥從後視鏡看着來人，跟崔小綠說，“快給那個警官打電話報警求助！”

還沒等電話撥通，警笛聲在身後響起，紅藍兩色的爆閃燈把整條斷頭路照亮。

“崔小綠，你們安全嗎？不用下車，我們乾警跟上去了，多虧你們剛才迅速跟上，你們前面車裏那人是許靜一的同夥，他車裏被搜出來許靜一的犯罪證據。”周正的聲音在另一頭響起。

“沈薇呢？是不是許靜一去她那了？”

“還在纏鬥。”

早在他們開始行動的時刻，對面寫字樓的監控室裏，周正把耳機往桌上一擱，對着對講機下達命令，“行動！各小組注意，目标現身，許靜一持刀挾持人質。狙擊手待命，突擊組從樓頂往下，從安全通道和消防梯兩個方向同時進入。記住，不到必要時不要射擊，安全第一。”

他頓了一下，把對講機換到另一個頻道，又下了第二道命令：“樓下可疑人員，增加人員，立刻控制。”

緊接着，突擊組的垂降繩無聲地滑入沈薇家主卧的陽臺，落地窗被沈薇刻意留了一道縫，此刻被戰術手套輕輕推開，夜風裹着城市的氣流灌進卧室，窗簾被掀起一角。

第一個突擊隊員踩上卧室地板時，一絲細微的聲音，許靜一似乎察覺了什麽。她沒有回頭，只是握刀的手又收緊了幾分，指甲掐進沈薇的肩膀。

"你不會在暗算我吧？"許靜一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她猛地拽着沈薇的頭發往後拖了兩步，握刀的手又收緊了幾分，刀尖從頸側滑到了下颌，沈薇被迫仰起頭，下巴上拉出一道血痕，許靜一把自己整個人藏在沈薇身後。

突擊隊員在客廳入口兩側就位。一個隊員用手勢比劃：一、二、三。

第一個特警出現在客廳的瞬間，一個穿黑工服的壯漢抄起反光板掄了過來。那塊柔光板在隊員的防暴盾上碎裂，碎片貼着隊員的護目鏡飛過去。另一個匪徒揮刀時踹翻了主攝像機，三腳架倒地時鏡頭"咔嚓"一聲裂開，監視器屏幕砸在地磚上，現場一片混亂，特警動作利落把兩人制服跪到地上。

另外幾個手下想要給她開路讓她挾持沈薇逃走，卻被自己人剛才推過去的沙發絆倒，連鎖反應，旁邊的器械接連被撞倒，燈泡碎裂的"嘭嘭"聲連成一片，客廳裏的光一下子暗了一半。特警隊員沒有猶豫，迅速把匪徒控制住。

見此情景，許靜一把沈薇又往後拽了一步，兩個人退到了落地窗邊。

許靜一在她耳邊咬緊牙關，“好啊，暗算我，我看你是真的想死，不會以為我舍不得殺你吧？”

對面樓上，潛伏的狙擊手透過瞄準鏡，準星在許靜一的後腦勺上停留了三次。但許靜一拽着沈薇一直在移動，兩個人裹在翻飛的窗簾裏，重心不斷轉移。

扳機始終沒有扣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