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你這輩子都不配再見她】

靠牆蹲着的特警慢慢地、動作極其輕微地朝更靠近許靜一的隊友做了一個手勢：右手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圓，然後指了一下許靜一右後方那個被踢倒的反光板支架。

隊友心領神會，開始慢慢往那個方向移動，他們需要在許靜一的注意力被分散的那一瞬間，哪怕只有一秒，快速切入，控制許靜一，把刀從沈薇脖子上架開，盡量留許靜一活口，這是任務。

現在還不行，許靜一眼球布滿了血絲，急促的呼吸讓她握刀的手微微發抖，但刀尖始終沒有離開沈薇的頸動脈。她的注意力太集中了，集中到任何一點微小的動靜都可能讓她失控，讓局面失控。

沈薇感覺到了特警的意圖，她也感覺到許靜一的呼吸頻率越來越快。

“靜一姐。”沈薇的聲音平靜如水。

聽到她這樣的語氣，許靜一握着刀的手忽然晃了一下。

“妞妞的确還活着，但你永遠也別想見到她了，她永遠不會來的。”

許靜一愣了一下，“你從機場接回來的人呢？”

“姐，我是騙子啊，你不也是嘛，怎麽會相信呢？只是找了一個演員罷了，就像你找陳偉來假扮我的丈夫，又找人假扮我去殺了他。你可以這麽對我，我怎麽不能這麽對你呢？”沈薇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繼續說下去，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妞妞，我把她送到了一對不能生育的大學教授家裏。他們住在很好的社區，門口有棵很大的桂花樹，妞妞從小就喜歡吃桂花糕，這下可以吃個夠了。我遠遠地看過一次，她穿着校服裙子，紮馬尾，笑的時候露出那兩顆很尖的小虎牙，還是那麽可愛。”


許靜一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刀尖在沈薇頸側輕輕顫了一下。

靠牆蹲着的特警朝旁邊的隊友又做了一個手勢，還要等。

“那時候，你那個家暴我們的混蛋前夫回來找你，在電話裏跟你說了幾句花言巧語，你就忘了他是怎麽打斷你肋骨的，你說你要帶妞妞回老家，去跟他複婚。我說你瘋了。你說他是妞妞的爸爸，他有權利見女兒。那天晚上你帶着妞妞和他去吃飯，我把店門關了，獨自坐在出租屋裏想了很久，我想着我們兩個帶着妞妞，雖然苦，但是我們活的正常，我想起你經常在半夜被噩夢驚醒，枕頭都被冷汗浸濕，就因為夢到他回來了，你說你怕他。結果他真的回來了，你卻又軟骨頭，還想帶妞妞回去。”

許靜一的身體微微顫抖，但她還是死死扣着沈薇。

“我阻止不了你。你從來不聽任何人的話，你連自己說過的話都不聽。你說過這輩子再也不會讓他碰你，結果他在電話裏叫了你一聲老婆，你就要帶妞妞回那個魔窟？妞妞她那麽小，那麽可愛，抱在懷裏她軟軟的，她做錯什麽了？所以我必須要把妞妞和他隔離開，而且我必須把他從妞妞的世界裏拿掉，我那個時候還沒有能力殺掉那個狗男人，好在後來又過了幾年，那個狗男人終于死了，屍體被扔進江裏去了，你猜猜是誰乾的？就是你讓我拿第一次去陪的那個變态老男人！我是不是還該謝謝你啊，靜一姐。”

許靜一握着刀的手開始發抖，她一直以為前夫的消失是跑外地去了，恰好那時候她要去攀附黑老大，樂得那個廢物消失，從來沒有找過，竟然是沈薇乾的！她不光乾了，竟然還能一直把這些秘密藏在肚子裏。

“妞妞的這個秘密我瞞了十年。”沈薇的聲音還是那麽輕，但每一個字都冷到不容置疑，“她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長大了。她過得很好，比跟着我們這兩個在泥潭裏打滾、渾身髒污的騙子媽媽，好一萬倍。我這些年賺的錢，除了被你拿走和打點關系，好多都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圈，彙給了妞妞現在的父母，我在彙款附言裏寫了一句話：學費。”

許靜一的眼眶開始泛紅，那是瘋狂，是憤怒，是恨，是被背叛的無力和爆發，她渾身都在顫抖。

沈薇感覺到了她的變化，繼續說着，“靜一姐，我沈薇這輩子騙了無數人，我混蛋無恥，但這件事，我沒騙你。我真的累了。我不想這麽活了，也不想你這麽活了。我知道只有妞妞會讓你出現，你肯定想親眼看到她。所以我雇了崔小綠，讓她把我的事兒全捅出來，我知道方如蘭他們為了捂住那些醜事，為了不讓他們肮髒的罪孽讓世人知道，一定會給你壓力，你一定會關注到，不管你在世界上哪個角落，你會知道我的動作，等你聽到妞妞還活着的消息，你就會忍不住。我是要給我們兩個人，一個交代。這麽多年，我們的路，走錯了，該結束了。你把那些女孩子逼到那一步，用那些下作手段，讓她們不停地懷孕，不停地挺着大肚子替你當耗材，你就沒有想過妞妞也是一個年輕女孩嗎？你怎麽做的出這種事啊！你這輩子都不可能見到妞妞了，你不配。”

許靜一像被抽走了靈魂，刀從她手裏滑落，刀柄磕在地毯上。她整個人幾乎是瞬間垮掉，身體往前傾，被撲上來的特警一把架住。

她的眼神也暗淡下來，好像所有的瘋狂、憤怒、偏執、這麽多年來所有的仇恨和憋屈，都被這幾句話抽走了，她癱軟下去，任由自己的手腕被反剪到背後，手铐咔嗒一聲鎖緊。

整個過程她沒有掙紮，沒有哭喊，只是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燈晃來蕩去，眼神空洞。

“都結束了，不要再恨我。”沈薇被特警扶着，一只手按着脖子上還在滲血的傷口。

被壓着往外走的許靜一忽然停下了腳步，她沒有回頭，背對着沈薇，聲音裏帶着嘲弄，“呵……就憑你？你有什麽資格讓我恨你？我恨的是這個狗日的世界！是那些壓着我們的人，是逼着我不得不走這條路的人。”

“再怎麽樣，你不該去乾那種吃人的生意！用別人的血肉去填你自己和那些人的欲望！”沈薇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

許靜一忽然大笑起來，笑了好一會，接着她說，“沈薇，哦不，我還是叫你金雲吧，金雲，那年你剛認識我，你骨瘦如柴，一碗泡面，我們分着吃。還記得那年夏天嗎，我們去要賬被人趕回來，路上困在大雨裏，那時候我告訴過你吧，我們這種人，要麽乾淨地跪着等死，要麽肮髒地站着活下去。那時候太苦了，是，我帶着你，我們選了後一條路，錯了嗎？我不後悔。只是我運氣不夠好而已，被你騙了這麽多年，你騙的我好苦，你讓我這麽多年像個笑話，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運氣不好，老天不再站在我這邊了，如果運氣夠好，你以為你現在能這樣跟我說話？”

與此同時，幾千公裏外，X club外圍。

夜風吹動棕榈葉，沙沙聲傳來，車裏的警員小麥盯着屏幕已經好久，耳機裏終于傳來指揮頻道的聲音，簡短清晰：“許靜一已被控制，開始行動！各小組注意，确保那些女子人身安全，非必要不開槍。”

小麥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跟着前面那組隊友往那棟三層建築逼近，背後的黑夜天空悄然泛上一絲深藍色。

他握緊槍柄，跟着隊友沖進已經被攻破的大門，除了許靜一留下安保的一夥大漢沖出來和他們搏鬥的聲音，還有女孩子們被驚醒後的尖叫聲、赤腳踩在瓷磚上奔跑的腳步聲、隊友用當地語言大聲喊着“趴下，趴下，警察……”

小麥和隊友們搶占突擊優勢，一一制服那些大漢，漸漸地，一切混亂被對講機裏此起彼伏的彙報聲淹沒“一樓安全”、“二樓清場完成”、“地下室發現多名被限制人身自由的懷孕女性，正在核對身份”……

遠處海面上，正透出晨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