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百萬名媛重金求罵為哪般？】

三天後的淩晨，崔小綠面對那個工程文件大到一度讓電腦卡機的視頻，鼠标懸在“發布”按鈕上，遲遲沒落下去。

她想起，那天晚上站在沈薇家樓下的警戒線外面，一陣嘈雜之中，許靜一被兩個特警從單元門裏押出來，頭發散在臉前面，看不見表情；然後沈薇也被兩個女警押了出來，脖子上纏着白色紗布，紗布邊緣還滲着一點淡淡的殷紅。她走到救護車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朝崔小綠這邊看了一眼，嘴動了一下，但崔小綠沒有聽到她說什麽。崔小綠上前想追問，周正攔住了她，“案件正在偵辦，暫時不便接觸”。崔小綠在外圍喊了好幾聲沈薇的名字，都被警笛聲蓋過去了。

這期名叫《百萬名媛重金求罵為哪般》的視頻，崔小綠講了許靜一和沈薇之間的往事，講了許靜一如何利用沈薇，沈薇如何為虎作伥，妞妞丢了之後，兩個人和她們的關系如何各自扭曲，許靜一如何瘋狂到控制那些女孩用她們的胎盤、臍帶血供應乾細胞；當然還有她那個沒有被沈薇确認的猜測，崔小綠也提了出來……

可以預想到，視頻發出去，即便不去推流，內容也會引起熱議，因為牽扯到的話題實在敏感，乾細胞、代孕、人體組織買賣、貧富差距……

崔小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她可能被炸號，可能又要從頭再來，甚至沈薇沒有讓她繼續再罵了，這也可能構成違約。

但思來想去，崔小綠還是決定發布這個視頻。

她想起和沈薇的合同裏有一句，“在甲方明确提出收工之前，不要停止。”

當然更重要的，她在內心把這當成對自己的交代，哪怕沈薇把錢全都追讨回去，哪怕再背上官司，哪怕被打擊報複，她也要讓世人知道，扭曲的欲望把人害到了什麽樣的地步。

視頻在上午7:17上線。


崔小綠終于讓自己喝了一杯水，然後坐在電腦前等。

經過沉默的幾十秒，第一聲通知響了，評論區出現一條：“卧槽？？？”緊接着第二條：“這是真的假的？”第三條：“這也太不是人了！！！”

……接着是井噴一樣的點贊、評論、播放。

二十分鐘後，播放量破萬。

半小時後，#沈薇 惡人#上了熱搜。

崔小綠的手機也開始不間斷地震動。不認識的好友請求從十幾條漲到幾百條，備注欄裏寫着“我是XX新聞記者”“能接受采訪嗎？”……

崔小綠蓋上手機，放自己去睡了兩個小時。

再醒來，一條銀行短信比爆了的視頻數據更讓她意外，張楊還是照常打來了錢，甚至比以往更多，20萬。

她盯着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張楊打了個電話，他們約在張楊辦公室見面。

那間辦公室還是老樣子，乾淨的有點過頭，書架上擺滿了檔案，桌上的煙灰缸裏沒有煙頭。張楊坐在辦公桌後面，還是那件深灰色西裝，領帶松松地挂在襯衫領口下面，倒是比以往崔小綠見他時都要放松。

“崔小姐，坐。”張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張律師，錢我收到了。”

“嗯，合約還在生效中，我也是在替我的當事人履約，不過，你這次來，應該不是說這些吧？”

崔小綠想了想，“我想問一下……”

“許靜一全招了，據說是抓進去的第二天，她突然就松口了。你知道為什麽嗎？”張楊很顯然猜到她想知道什麽，畢竟當時在沈薇家樓下，張楊和崔小綠對視許久。

崔小綠搖頭。

“她在國外做了一個僞裝成度假酒店的醫療中心，X club，這兩年專門用來給那些人制造輸送乾細胞。國內警方和那邊有協同，她被抓的當天晚上，境外那邊就同步動了。她大概覺得自己已經沒有籌碼了，一個人扛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我覺得主要是精神上的支柱垮了。”張楊解開了自己的領帶，“然後她就把所有事都倒出來了，包括陳偉的死。”

“是她殺的？”

“她買兇嫁禍。”張楊頓了一下，“陳偉這個人，你查的也差不多，許靜一讓他整容成孟喬的樣子，給他炒作，送他進入方如蘭他們的圈子，但這個人吧，有個大毛病，貪。他怎麽可能甘心做影子，他想要的是真正的位置。”

“孟喬的位置？”崔小綠納悶，再怎麽癡心妄想，也不會真想成首富家公子啊。

“當然不是，他不想當許靜一的棋子，他要錢握在自己手裏。許靜一用陳偉在圈子裏各種周旋，最開始只是做些掮客，搭搭項目什麽的，後來許靜一讓他賣乾細胞，甚至讓他幫忙籠絡那些人給她投錢。一開始沈薇知道個大概，雖然許靜一把陳偉塞到她身邊她不是很樂意，但有這個人也是能幫她做人設，她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把陳偉當個演員在用。但很快，事情就開始失控，許靜一和陳偉的欲望越來越膨脹，他們不停地在擴大生意半徑，不止你知道的方如蘭那些人，甚至确切的說，方如蘭他們也想加入這個生意。陳偉開始跳過沈薇，許靜一的人也滲透到沈薇身邊，我之前的律師就是許靜一的人。

直到有一個客戶在境外的X club突發腎衰竭，搶救之後還是死了，許靜一賠了一大筆錢，資金鏈那個時候就算了，加上許靜一之前賺的錢被陳偉忽悠着挪了一部分去投什麽虛拟幣，全虧了。”

“這些事兒沈薇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崔小綠追問。

“窟窿越來越大，財務直接暴雷了才知道，也是那時候她才知道許靜一那麽殘暴，在境外讓那些女孩不停地懷孕，這樣才能不停地取臍帶血胎盤。"張楊嘆了一口氣，"陳偉和許靜一商量好了瞞她。等她知道的時候，錢已經填進去了一大半，許靜一的整個盤子都卡了。沈薇當時就要徹底切割，她之前也切割過，但耐不住許靜一拿那個女兒要挾她不是又跟陳偉打配合嘛，結果又是這樣。沈薇想徹底各走各路，但許靜一死都不同意。還跟沈薇說，你走得了嗎？這些事情哪一件沒有你的影子？

沈薇那時候跟我商量，要不退半步，給他們一筆錢，但是許靜一根本不同意，她還想用沈薇從秦冉、顧一齊那裏繼續詐錢，一旦沈薇離場，本來要騙出來的錢，就泡湯了。”

“顧一齊方如蘭他們不是有錢款打給沈薇嗎？我們查到了的。”

張楊沉默一會兒，“那是他們買乾細胞的錢，本來還有一筆大的，秦冉想切許靜一的蛋糕的。”

“沈薇不聽話，許靜一就殺陳偉？”

“對啊，我抿出來的是，在許靜一的思路裏，陳偉死了嫁禍沈薇，一方面能威脅沈薇，另一方面不影響和秦冉那邊的基本盤，畢竟沈薇手裏是有真金白銀的，陳偉只是個破打工的。拿捏沈薇逼迫沈薇是許靜一的首要目的。”

“可沈薇已經不願再踏回老路。”崔小綠的聲音很輕，繼續問，“但她何必整這一出？她那麽有錢，直接跑路不是更順暢？何必重金求罵，把自己綁在輿論的火刑柱上，讓所有人看她被燒？”

張楊靠進椅背裏，嘴角勾起一絲很淡的弧度，那是終于被問到某個自己也想了很多遍的問題，想要傾吐的表情，“崔小姐，我們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戰友，這件事我其實也思考過很多次，甚至我試圖問過沈薇，但她沒有明說過。我只能跟你說我的猜想。”

崔小綠點點頭，張楊現在不那麽公事公辦的樣子讓她願意和他多聊聊。

“我覺得有兩方面，客觀條件上，她當時被許靜一逼到角落，想要反擊，就需要制造輿論壓力，讓方如蘭那些人去給許靜一施壓。方如蘭怕醜聞影響上市，秦冉怕被查出用乾細胞吊着孩子的命搶家産的事，顧一齊怕她父親知道，沈薇算得很準，甚至，坦白說，前期你的調查方向，是她刻意引導的，所以你每發一條視頻，這些富婆就坐不住一分，她們坐不住，就會去逼許靜一；許靜一被逼急了，就會露出破綻，這個鏈路很是順暢了。而且，她需要一個渠道讓許靜一知道她的動作：你看，我在罵自己，我要把我做過的事全部說出來，我要介紹妞妞給大家認識，我要帶妞妞出現……”

崔小綠認真聽着，沒有打斷。

張楊卻自己沉默了一會兒，手握拳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很顯然接下來要說的話需要比剛才更多一點的斟酌。

“另一個原因，是我猜的。沈薇可能在心理上覺得，當初是她把妞妞送走，許靜一才變成後來那個樣子，她覺得自己有責任。這在我看來，已經是有點自毀傾向了，我勸過她，不止一次，沒用。”張楊說到這，搖了搖頭。“她在看守所還問過我，這樣能不能贖罪？我說你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你把證據交給警方，讓法律去審判她。”

“那她怎麽說？”

“主要是，她手裏的證據，根本不夠，只有把許靜一搞回來，才有勝算。而且她說，只有許靜一被控制了，那些年輕女孩，才有活路。其實，我覺得，真的讓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反擊的，是知道了那些女孩的遭遇……”

“那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她應該可以松口氣了。但是許靜一是不是被攻克的太快了？”

“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不過，其實就是警方很快把那個窩點給端了，把被非法拘禁的女孩救出來，人證物證俱在，就由不得她認不認了。”

“許靜一那種人，反偵察意識不會差的吧？怎麽會那麽快就被找到了？客人洩密？這些有錢人也太……”

張楊搖搖頭，“據我所知，是沈薇。但沈薇怎麽知道的，是個謎，據說連許靜一自己都沒想到沈薇會知道。而且這件事她很早就告訴了周正，周正他們也是因為這個事情牽扯更大的案子，才會勉強同意沈薇搞這個局，不然就你做的熱度，肯定已經全被下架了。”

崔小綠撓撓頭，“那陸天和孟家，是不是也是許靜一生意網的一部分？”

張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這是打算把你有疑點的地方都問我一遍？”

崔小綠直接回答：“對。而且我看的出來，你也很樂意能有個人跟你一起複盤。”

“回答你，對。他們都是一部分。陸天一直就是做生物科技的，給許靜一搭上了一些鋪貨網。孟家，幫許靜一走私，而且許靜一在國內能盯着你的動向，包括做一些威脅的動作，我認為也是孟家的勢力在幫她。”

崔小綠輕嘆一口氣，看着窗外被百葉窗切碎的陽光發呆了幾秒，接着說，“看來，沈薇她選我，真的是早有預謀。她比我能想象的還要老謀深算的多的多。她下了一盤很大的棋，而我們都是她的棋子？”

張楊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下頭，“我也是後來才意識到。她提前很久就在計劃了，怎麽樣可以确保許靜一回國？只有你在罵，不夠；只有方如蘭她們在逼，也不夠；所以她一定是提前把妞妞的信息洩露給了方如蘭或者什麽人，不然許靜一不會那麽早就回來開始搞你，許靜一只要知道妞妞還活着，就肯定會順着這條線索回來。後來又讓我安排那場所謂的‘接機’，讓她相信沈薇真的從機場接了一個人回來。許靜一以為沈薇把妞妞藏起來了，以為沈薇真的要在妞妞面前，把所有一切都說出來，所以許靜一絕對忍不了。這是幾層誘餌在下！當然，她肯定也和周正商量好了這一切，周正估計也是頂了很大的壓力。但是這個案子破了，救下那麽多人，他也是有個交代了。”

一個月後。

崔小綠母親的治療效果很好，醫生說病情已經控制，随時回訪即可。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強哥和小林一起來醫院接李女士回家。

強哥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在前面，嘴裏念叨，“李女士，回家要和你女兒一起，絕對不能再熬夜了，咱們就怎麽開心怎麽過！”

小林跟在他後面，手裏捧着一束專門送給李女士的花，被崔小綠誇贊顏色選的好，很趁李女士。

李女士被三個人逗得合不攏嘴，四個人一路笑着回了家。

沈薇通過張楊前後轉給崔小綠的錢将近400萬，除去已經花出去的調查費用、營銷費用、給強哥和小林的勞務費還有李女士的住院費，再除去專門留下李女士繼續治療的錢，還剩下197萬。

這筆錢，崔小綠全部拿了出來，賠償給了她所接觸過、從別處知道的沈薇詐騙的受害者，敏敏、小禾、範嫂，還有那些她沒見過面但知道原委的姐妹。

很快，案子審理出了結果。

沈薇犯多項詐騙罪，數額特別巨大，但鑒于大量數額歸還，且其有重大立功表現，令張偉兇殺案真兇歸案，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

許靜一犯謀殺罪、非法拘禁罪、故意傷害罪、組織出賣人體組織罪、詐騙罪，數罪并罰，判處無期徒刑。

方如蘭、秦冉、丁蘭、顧一齊因參與乾細胞非法買賣鏈條，被另案處理，分別被判處不等刑期和巨額罰金。

陸天因提供技術支持和走私運輸，被依法逮捕，關押待審。

孟家涉案人員亦被另案追訴。

宣判那天，崔小綠就在現場。

沈薇素着一張臉，頭發松松綁在腦後。她沒有化妝，但那雙眼睛竟然比崔小綠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亮。

法官宣讀判決書的時候，和許靜一的崩潰不安不同，沈薇一直安靜地站着，神色平靜。

宣判結束，沈薇被法警帶離法庭時，路過旁聽席，忽然停下，轉向崔小綠，目光與她交彙。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可崔小綠看清了，她在說：謝謝，收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