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九夜（2）

◎安娜，後悔嗎？◎

安娜？！

司彤大吃一驚, 她記得艾米麗曾說過，老夫人的名字就是安娜。

這是巧合嗎？她想找面鏡子看一眼，身體卻不聽使喚, 只好被裴少爺拉着離開房間。

……

不知過了多久，司彤再度恢複意識, 發現自己又回到小屋。

天黑了, 老式電燈亮着, 黑貓擋在她身前，炸成一個毛球, 惡狠狠盯着兩名不速之客。

司彤擡起頭，面前站了一老一小兩名女子，老婦穿着傳統服飾, 年輕女子身着洋裝，用料講究。

只見老婦板着臉, 沉聲問：“這就是勾引我兒的洋狐貍？”


年輕女子冷冷地說：“外頭的人果然沒規矩, 見到長輩也不起身。”

安娜不發一言，只是彎腰抱起黑貓, 放在膝頭安撫。

老婦見狀, 用拐杖重重敲地，罵道：“好個無情的女人！我兒為了娶你，已絕食三天, 你卻毫不知恥！”

年輕女子說：“我問了大哥留學時的随從，這洋人有魔女血統，一直被那邊的皇帝通緝, 要不是大哥帶她跑路, 她早被關進大牢了！”

老婦一聽, 捶胸頓足：“我兒糊塗！帶回個妖孽啊！”

安娜在聽到“魔女”二字時, 碧藍的眼睛冷得像寒冰。

“你們想要什麽？”她終于開口，竟是标準的本地話。

老婦重重哼一聲，命令道：“給你一箱銀子，馬上滾出裴家。”

安娜擡起精致的下巴，一手放在小腹上，似笑非笑地看向兩人。

“你你！”年輕女子瞪大眼，氣得上前甩了她一巴掌，“下賤！”

安娜被打偏了頭，白嫩的臉頰上多出兩道細細的血痕。

就在這時，一名男仆急急走進屋子，對老婦耳語兩句。

老婦臉色劇變：“什麽，暈倒了？！快快，快去喊醫生！”

兩人急匆匆離開，男仆最後一個出門，走前還偷偷瞥了安娜一眼。

司彤立刻認出那名男仆，是裴玄！此時的裴玄很年輕，眼神靈活，不像後來那樣死氣沉沉。

衆人走後，屋裏回複安靜，黑貓抱着主人的脖子，舔舐她的傷口。

“我沒事，洛塔。”安娜低聲說，“再給我點時間，很快就要成功了。”

說着，她小心翼翼地從抽屜夾層內取出一本書，翻開其中一頁。

那頁紙上是一段潦草的手寫體，司彤順着安娜的視線看去，鬼使神差地看懂了。

【魔女獻上自身血肉，召喚遙遠星海中的永恒之主，滿足一個願望。

作為代價，魔女的後代血脈必須持續向永恒之主獻祭，直至最後一人。】

司彤如遭雷擊。

……

“安娜，裴安娜！開門啊！”

劇烈的拍門聲将司彤喚醒，一睜眼，還是熟悉的屋子，但處處透着詭異。

厚重的窗簾，白色的蠟燭，地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副巨型召喚圖，暗紅顏料撒落一地，血腥氣撲鼻。

喵喵的叫聲從窗外傳來，玻璃窗被爪子扒拉地刺啦直響。

司彤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去，安娜的手腕被割開，紅肉外翻，血流如注，身前還站着三個混血模樣的小孩。

每個孩子的手指頭都被割破，鮮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與召喚圖混為一體。他們噙着眼淚，害怕地望着母親，卻不敢出聲。

“別怕，我的孩子們。”安娜輕聲開口，“你們的任務暫時完成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聲巨響，房門被人撞破，裴玄帶着幾名傭人沖進屋子，安娜的丈夫和小姑緊随其後。

“安娜，為什麽？！”

見到屋內的布置，溫潤的裴家少爺大驚失色，高喊道，“你明明答應過我不再碰巫術，開始新生活啊！”

小姑和裴玄沖上前，将三個孩子拉出房間，直到這時，孩子們才放聲大哭：“媽媽，媽媽！”

安娜孤零零站在屋子中央，紅棕色發絲落在眉眼間，神情落寞地說：“對不起，我騙了你。”

其實我無時無刻不想着複仇。

幾個世紀以來，我的族人們東躲西藏，隐姓埋名，卻躲不過人性的貪婪。

格拉茨基大帝和他的鷹犬們，吞噬魔女的血肉，觊觎我們的法術，妄想用魔女之血尋求永生。

“我的族人都死了，我哪有資格獨享陽光鮮花？只有親手将仇人送下地獄，他們的靈魂才能安寧。”

男人雙眼通紅，哽咽着哀求道：“你利用我的感情，我認了，可孩子們是無辜的啊！”

安娜垂下頭，低低地說：“別忘了，他們也繼承了我……沃爾孔斯基一族的血統。”

話音才落，她就因失血過多，身子一陣搖晃，男子剛要上前，就見安娜腳下湧出一股黑水。

那水越來越多，很快沒過腳面，小姑在門外大喊：“哥，媽死前說得是對的！她會毀了裴家，快殺了她！”

男子猶豫片刻，沒有掏木倉，而是上前拽起安娜：“回家吧，孩子們需要你，我也依然愛你。”

安娜虛弱地搖頭，窗外貓叫聲越發急促，終于“哐當”一聲，黑貓弄破了窗戶，滿身是血地跳進屋子。

“喵！喵！”它豎起尾巴，圍着主人不停轉圈，似在催促她離開。

安娜卻垂下眼：“太晚了，洛塔。”

嘩啦——

黑水噴湧而出，小屋消失了，天空亮起星星點點的光，每個人都沉入水底，又掙紮着冒出水面，浮浮沉沉。

“安娜！”男子大吼，努力去夠妻子的手。

不遠處，安娜每一次浮出水面，容貌就變化一分。

她的秀發掉落，生出了羽毛。

她美麗的臉上長出一根根突觸，伸向所有掉落黑海的人。

男子被突觸纏住，滿臉的難以置信：“老天啊，你到底乾了什麽？這可是邪術啊！”

安娜仰起頭，高聲吟唱：“沉睡于黑海的永恒之主啊，您将以我的軀殼行走人間，我的夫族是您的奴仆，我的孩子會為您獻上源源不斷的祭品。”

“只求您滿足我唯一的心願，将沃爾孔夫斯基的仇人，格拉次基一族和他的鷹犬們送下地獄！讓他們的靈魂在烈火中煎熬、忏悔吧！”

“安娜！”男子憤怒大喊，“停手吧，想想孩子們，不要被仇恨蒙蔽雙眼！”

“親愛的，別怕。”安娜擡起一根突觸，溫柔撫摸他的臉龐，輕聲道，“你将會不老不死，永遠伴我左右。等我們的孩子誕下後代，他們會回到這裏，完成獻祭，與神明融為一體。”

男子從震驚中回神，紅着眼睛問道：“你連孩子們也不放過，已經無法挽回了嗎？”

“你還不明白嗎？看看這些。”安娜仰起頭，漆黑的天幕上，星圖正飛速靠攏，“親愛的，這就是神明的力量，我們都将在此永生。”

男子失望地看她一眼，終于舉起手木倉。

安娜微笑：“親愛的，這對我沒用。”

男子調轉木倉頭，對準自己的太陽xue，“砰”！

海水飛速退去，安娜重新立在小屋中央，呆呆抱着丈夫的屍體。

為什麽？她不明白。

為什麽他不願陪着自己？

“親愛的，你不是一直說愛我嗎？”她嗓音顫抖，連自己都沒發覺，“沒了你，誰還會愛我呢？”

“喵——”黑貓護在三個孩子身前，沖她大聲叫喚。

“洛塔。”安娜突兀地流下兩行淚，“你也覺得我錯了嗎？”

這時一道人影撲到男人身邊，一邊哭吼着“賤人”，一邊拾起男人手邊的木倉，朝安娜扣動扳機。

砰砰砰，硝煙過後，安娜仍在原地哭泣。

嗚嗚嗚，嗚嗚嗚。

她外形變化得更快了，數不清的突觸從窗口探出去，從門縫鑽出去，紮進一個個仆人的太陽xue。

更多的突觸從她身上冒出來，像海浪一樣從山莊漫出去，席卷了山下的村子。

小姑絕望地看着這一切，舉起手木倉，像她哥一樣保住自己最後的尊嚴。

三個孩子擠作一堆，吓得說不出話，直到裴玄手腳僵硬地走過去，朝着安娜跪下。

“夫人……放心，我們會……把孩子們送出裴家，确保……為您獻祭的血脈源、源、不斷……”

他似乎在重新學習說話的能力。

喵！

黑貓憤怒地撲上去，一爪勾破裴玄的臉，卻被幾根突觸纏住，送到安娜面前。

“喵！喵！”黑貓哭了，流下大顆大顆的眼淚。

“洛塔。”安娜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我感覺到了，祂正在……擠壓我的靈魂，這具身體，很快就……不屬于我了。”

不知何時，她身後出現了一副畫框，上頭隐隐顯出一個人形輪廓。

“我的靈魂、将被禁锢，洛塔，我錯了嗎？”

安娜閉上眼，左手用力挖向心口，掏出一團血肉，遞到黑貓嘴邊。

黑貓低頭一口吞掉，擡頭看着主人。

“這是……魔女心髒的一部分，獻出的肉身不完整，獻祭就不算成功。”

“這樣，祂必須……不斷尋找新的軀殼。”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扭轉我犯下的錯，就把……心髒給她。”

“走吧洛塔，別被祂抓到，你可是……魔女的黑貓啊！”

黑貓最後舔了舔主人的手，掉頭開始飛奔，有傭人踉跄着來捉它，卻被它靈巧地避開。

離開房間時，它最後望了一眼主人：曾經美麗的魔女，如今成了無法形容的怪物，只有牆上的畫像留下了她的靈魂。

……

裴玄一行人完成了念誦。

所有突觸都鑽入司彤體內，老夫人化為一灘腐肉，與華麗的衣衫交織一起，混亂地堆在地上。

司彤安靜地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盡管衣衫髒亂，神情卻很安詳。

“總算成了。”裴世昊抹了把汗，“搗亂的貓也死了，大哥，這回記我一功呗。”

裴玄輕斥：“閉嘴，不許放肆！”

裴世昊不敢頂嘴，老實保持跪伏的姿勢，直到膝蓋酸脹不已，司彤那邊才有了動靜。

悉悉索索，她彎腿曲膝，慢慢坐起。

裴世昊悄悄擡眼，猛然撞進一對全黑的眼睛，吓得一哆嗦，立馬低下頭。

“恭喜夫人轉生成功。”裴玄語氣恭敬，不敢擅自擡頭。

司彤沒說話，目光移向失去氣息的黑貓，凝視片刻後，她伸出手，将一根突觸探進黑貓的腦門。

黑貓身子劇烈抖了一下，然後睜開眼，發出細微的叫聲：“咪嗚。”

裴玄頓了頓，小心翼翼地重複道：“恭喜夫人轉生成功。”

司彤抱起黑貓，半晌後長嘆一聲，說道：“好久不見，我的洛塔。”

【作者有話說】

明天放結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