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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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個無賴。
蘇星遙微微蹙眉居高看着下方的楊烨。
“你在威脅我?用你自己的命?”蘇星遙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你在賭的,是我不忍殺你,還是不敢殺人?”
楊烨仔細看着蘇星遙的表情,從她平靜克制的情緒下他捕捉到了同類的氣息。
蘇星遙的眼神微微波動後,露出了一絲興奮,彎腰,用力捏住楊烨的下巴。
“你知道我殺的第一個人是誰嗎?”
“是我形影不離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好朋友。”
記憶裏最深刻的畫面再次浮現了出來。
幽深的永遠漆黑的地下,身邊都是些小小的瘦瘦的屍體,有的像放松睡過去了,有的不甘臨死手裏還握着刀。
相同的他們身上和身下都是血,緩慢流動着。
站着的只有她和小雅。
小雅的眼珠是黑色的,像黑色的葡萄,眼睛卻是彎彎的,哪怕自己手裏的刀已經插進了她的身體,哪怕血液濺到了她黑色的眼珠上。
“阿遙,活下去。”
蘇星遙笑了起來,“你竟然可笑到跟一個陌生人賭人性?”
她笑得快哭出來了,楊烨在心裏低低道。
他知道自己刺激到了蘇星遙內心不可觸碰的地方,他不敢再賭,也沒有力氣再耗下去。
“那我只能賭我對你有用了。”
“哦?什麽用。”
楊烨掏出楊家的令牌,“你若想追查那傀儡,在畢節,有我在,行事肯定更方便。”
蘇星遙看着楊烨,忽然有點可憐他,随随便便就自爆身份,只會死得更快。
黔地土司諸多,播州楊氏、水西安氏、思州田氏、思南田氏、水東宋氏是實力最大的五家,這五家百年來互相掣肘、明争暗鬥不斷,而播州楊家、水西安氏作為朝廷扶持最大的兩家,更是其餘大小土司的眼中釘。
楊家嫡子,獨身在外,随便哪家知道了,都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看來這楊欽獨寵庶子已經到了巴不得嫡子趕緊死掉的程度了。
蘇星遙心頭微微一動,或許的确該将此枚棋子挪為己用。
畢竟在這天下,無論何事,最最講究名正言順四字。
若是借他的名來圈養勢力,于自己将來之事,大有助益。
在蘇星遙心中盤桓的同時,楊烨亦在打着他的算盤。
他深知自己除了這楊家嫡子的身份,可謂一無所有。
他此次出來,便是想尋找可為己用的力量,這個女人顯然不同尋常,若能成為自己的幫手,便是此行第一大收獲。
所以,他求她。
他明白,只有自己以極弱的形象極低的姿态出現,成為一個想要被她拯救的愚蠢的可憐東西,才能讓她放松戒備将自己留在身邊。
而且,他相信,自己這個身份牌,只要有點心機的人都願意将它化作自己的牌。
“好。”
蘇星遙終于吐出這個字,楊烨露出如獲大赦的樣子,“謝謝。”
一直緊繃的神經瞬間輕松,而一直在崩潰邊緣的身體也徹底松垮。
楊烨剛站起來,就搖搖晃晃向後倒了去,蘇星遙連忙用力一拉他,只覺得一陣香氣撲鼻,楊烨倒在了蘇星遙懷裏。
蘇星遙一臉嫌棄地将楊烨靠到旁邊的樹乾上,掏出小刀将楊烨兩個食指劃破放血,同時默念祝由術。
楊烨從疼痛中驚醒,看到是蘇星遙,迅速安靜下來。
“我先強行将你的病症封住,待到了畢節安頓了,再讓它發出來,否則這一路我可帶不了你。”
“麻煩了。怎麽稱呼?”
“蘇星遙。”
“楊烨。”
“楊欽是你爹?”
蘇星遙是明知故問,她知道自己不能裝作完全不知道,這太假。
“嗯。”
“那你還是收好你的令牌吧,別忙沒幫上,倒是惹來一堆麻煩。起來,走吧。”
楊烨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果然不那麽燒了,身子也輕快了很多。
“拿着。”
蘇星遙将一旁的螢火燈籠重新提起,遞到楊烨面前。
楊烨卻被她柔軟纖細的手腕吸引了目光,蘇星遙露出的手腕白皙的皮膚下隐隐透着絲絲紅色,像是紅色絲線嵌進了皮膚裏。
好看、魅惑卻透着詭異。
楊烨收回視線,接過螢火燈,“我走前面還是後面?”
蘇星遙沒說話,搶先兩步走到了前面,楊烨連忙跟上。
開始,兩人都沉默不語,楊烨雖不喜說話,卻也讨厭這樣的寂靜,于是主動說了自己家裏的一些事。
蘇星遙似乎并不感興趣,總是簡單的應和着表示她在聽。
直到說到了楊烨母親的死,蘇星遙好像有了興趣,她猛地停下轉過頭,楊烨險些一頭撞上去。
一雙秋水般清澈卻又寒冷的眼眸,就那樣安靜得盯着他。
“所以你恨田氏,讨厭弟弟楊晟。”蘇星遙看穿楊烨,“但你最恨的是你父親楊欽。”
楊烨震驚,他剛才講述的全程都沒有提及父親,講的都是田氏如何栽贓,如何折磨母親。
“你沒有提你父親,你甚至早早就給他找了借口說他事務繁忙,但你記得田氏栽贓的每一句話,那些所謂證據若是你父親查實都可以戳破,你記得田氏每次折磨你母親的時長,而那些時間縱然你父親再忙只要他想起你母親一次就可以避免……”
楊烨避開蘇星遙的眼睛,這真是一雙讓人讨厭的眼睛。
看起來溫柔,卻殘酷得不近人情。
“你只講了前面的,掩藏了後面的,但往往後面的才是重點。你很清楚,其實害死你母親的是你父親,楊欽。”
楊烨雙肩微微顫抖,淩亂的頭發擋住了他的臉。
“你笑什麽?”
楊烨擡起頭,第一次正式得盯着蘇星遙。
“你到底是什麽人?”
“現在才想起來問我是什麽人嗎?”
楊烨之前沒有直接問,是因為他覺得憑自己的敏銳相處一段時間很快就能判斷出來,而直接打聽,則目的太明顯,容易引起戒備,未必能得到實話。
但現在他按捺不住了。
這個女人輕易得便捕捉到了他言語之間刻意隐藏的細節,能在短時間內做到這種程度的,只有一個理由,她早就對自己有所了解。
而且楊家令牌大致相同,但根據身份支系不同有細微差別,難怪剛剛她只輕輕一瞥令牌,便說出了楊欽的名字。
蘇星遙嗅到空氣中楊烨身上生出了一絲猛獸的氣息。
危險的、好鬥的。
正從他精心僞裝的脆弱無能背後不可控制的滲透出來。
原來是同類。
蘇星遙意識到自己摸到的這張牌比想象中要更有價值但也更危險。
楊烨已經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準備驗證自己的想法,而蘇星遙默認了他的越矩行為。
楊烨上前伸出手掌,對準蘇星遙覆住她的下半張臉。
蘇星遙配合得微調了表情,以至于她的眼神神情幾乎跟那日高臺上一模一樣,但更像的卻是另一個人。
楊烨手不由得顫抖起來,身子也因為震驚緊張變得緊繃。
他不敢想,不敢信,他始終記得他們的游戲規則,但他又忍不住試探,“是你?”
楊烨心裏一喜,手徹底撫上蘇星遙的臉。
啪!
猝不及防一個巴掌扇在了楊烨臉上,蘇星遙杏目圓瞪,“楊烨,我是你父親親封的播州聖女,請你放尊重。”
臉上火辣辣的疼讓楊烨清醒過來,對,她不可能是眼前這個女人。
她熱情張揚瘋狂,而蘇星遙冰冷涼薄理智,她們兩個相差太大了。
楊烨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心裏暗暗告訴自己,別想她了,都過去了,等你得到你想要的,再回去找她。
楊烨神情微變,“傩祭司是楊家設立的,歷代聖女就是為輔佐楊家而生。蘇星遙你好大的膽子,你竟敢讓楊家未來主子求你?”
平淡如水的秋眸微微動了動,露出幾分靈動的狡黠之氣。
蘇星遙往前半步,楊烨竟然本能地往後躲了躲。
“別唬人了,楊烨,你信神嗎?”
“不信,這世上沒有神,就算有也是瞎眼的神。”
“但你前面已經求我了。”
楊烨想起來剛剛在樹上那一聲求求你,本就是無奈之舉,如今被蘇星遙當面嘲弄,臉一下就紅了。
心中憤懑卻不能表現出來。
畢竟他知道自己現在有了更重要的目标,将蘇星遙納為己用。
聖女是楊家作為漢族人在這苗疆地立足籠絡人心的重要手段,也可以說是每任土司的重要財産,若非這次機緣巧合遇到,父親恐怕也會讓楊晟先認識蘇星遙。
“我求的不是神,是你。”
蘇星遙笑了,帶着點小小得意。
“你很聰明,神的确渡不了你。”
頓了頓,蘇星遙眉眼更彎。
“神渡不了你,我可以。”
“楊烨,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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