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斜的畫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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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還沒散盡。
周薇推開浴室門的瞬間,溫熱濕氣混着淡淡酒氣撲面而來。她戴上手套的動作沒停,視線已掃過整個空間——四平米,白瓷磚,老式鑄鐵浴缸,屍體已經被移走,地上用粉筆勾出人形。
“現場保護得不錯。”她側身讓法醫李銘先進。
李銘五十一歲,灰白頭發梳得整齊。他蹲在浴缸邊,打開勘查箱的動作像展開一本熟悉的書。“淩晨三點十七接到報警,報案人是樓下住戶,說天花板滲水。物業開門發現的。”
“死亡時間?”
“初步判斷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具體等解剖。”李銘用鑷子夾起浴缸邊緣一根頭發,裝進證物袋,“體表無外傷,指甲縫乾淨,口腔鼻腔有少量泡沫——初步看符合溺亡特征。”
周薇走到盥洗臺前。臺面上散落着剃須刀、發蠟、一瓶還剩三分之一的威士忌。她目光落在鏡邊新挂的畫框上。
松木邊框,手工雕刻的藤蔓紋路,做工精致。畫是幅抽象水彩,藍灰色塊暈染成海的模樣。
只是畫框右下角比左邊低了大概三毫米。
“這個,”周薇用筆尖虛指,“什麽時候挂的?”
跟進來的派出所民警翻着筆錄:“死者蘇文遠,四十二歲,自由畫家。鄰居說上周四看見他拎着畫框上樓,應該是那之後裝的。”
“誰裝的?”
“說是自己裝的。蘇文遠以前乾過裝修,家裏這些活兒都自己來。”
合理。周薇掏出手機拍了張照。取景框裏,畫框傾斜的角度被放大,0.03度,也許更小,普通水平儀都測不出的誤差。
可她就是覺得不對勁。
“李老師,”她轉頭,“癫痫病人能自己挂畫框嗎?”
李銘正檢查死者倒下的位置。瓷磚上有幾道淺劃痕,像是摔倒時指甲刮的。“病歷在卧室抽屜裏。原發性癫痫,服藥控制,但最近半年發作頻率增加。”他頓了頓,“浴缸邊濕滑,加上可能突發癫痫,失足溺亡——邏輯鏈完整。”
“太完整了。”周薇低聲說。
她退到浴室門口,重新看整體布局。馬桶、盥洗臺、浴缸、牆上的電熱水器。線路走得明管,插座在鏡子上方三十公分,白色塑料殼泛黃,邊緣有細裂縫。
“插座老化了。”
“房東今天來過,”民警接話,“說是前半個月提過換,一直沒顧上。”
周薇仰頭盯着插座。裂縫處有水漬乾涸的痕跡,呈條狀向下延伸。
“昨晚洗澡時水汽凝結,順着牆流進裂縫,可能導致短路,燈閃了幾下。”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對光敏感是癫痫誘因之一。”
李銘已經站起身,脫下手套。“周隊,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巧合疊加,還是意外。”
外面傳來腳步聲,技術隊的人扛着設備進來。周薇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畫框,轉身走出浴室。
客廳堆滿畫具和半成品。油彩味道混着黴味,牆角擺着七八個空酒瓶。茶幾上攤着本速寫本,最新一頁是只鳥的草稿,翅膀線條畫到一半斷了。
她翻開本子往前倒。三個月前開始,畫風明顯變得淩亂,線條發顫,構圖破碎。最後一幅完整的作品标注日期是上周一,标題叫《霧港》。
手機震動。
屏幕上跳出女兒小雨發來的消息:「媽媽,演出快開始了,你到哪了?」
周薇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二十市少年宮音樂廳,小雨人生第一次鋼琴獨奏,《獻給愛麗絲》。她答應過一定到場。
“周隊,死者手機解鎖了。”李明浩從卧室探出頭,手裏舉着證物袋。
“放那兒,我一會兒看。”周薇打字:「路上堵車,馬上到。」
發送。她走進卧室。
同一時間,西郊墓園。
雨是中午停的,青石板路還反着水光。林峰把車停在坡下,徒步走上第三排。墓碑很舊,大理石碑面卻能照出人影。
他把手裏的紫檀木雕放在碑前。
木雕是煙鬥,半個巴掌大,紋理細密如絲。他用砂紙簡單打磨過,沒上漆,在陰天裏泛着暗紅光澤。
“父親,”他開口,聲音不高,“我來看你了。”
風穿過松柏,帶起一陣沙沙聲。
林峰站了約莫五分鐘,什麽也沒再說。轉身時,視線掃過相鄰的幾座墓。左手邊第三塊碑前有新鮮腳印,泥還沒乾透,鞋碼不大,鞋底是常見的防滑紋。
他多看了一眼,然後沿着來路下山。
車開出墓園時,儀表盤顯示下午四點三十七。他調出手機裏存的訂單記錄,找到上周三那一條:
「客戶:蘇文遠。定制:松木畫框一件,尺寸60×80cm,手工雕藤蔓紋。已付定金,約定周四晚七點自提。」
備注欄是蘇文遠自己填的:「挂新畫,叫《霧港》。畫好了給你看。」
林峰熄了屏。
前方紅燈。他停下車,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擊,節奏很慢。雨刮器擺到左邊時,他看見後視鏡裏,有輛灰色電動車從墓園方向拐出來,騎手穿着深藍色快遞制服,車速不快,很快被車流吞沒。
紅燈轉綠。
他踩下油門,右轉上了高架。導航顯示,到“榫卯工坊”還有六點三公裏,預計行車時間十四分鐘。
工坊在老城區巷子裏,門面不大。推門進去,鈴铛輕響,滿屋木香。
林峰沒開大燈,只擰亮工作臺上的臺燈。暖黃光暈照亮臺面,半成品的木雕,幾把刻刀,一疊砂紙。牆上挂鐘指向17:03。
他洗淨手,從櫃子裏取出塊黃楊木坯,固定在臺鉗上。
刻刀落下的瞬間,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林峰看了兩秒,接起。
“請問是林峰林先生嗎?”女聲,語速偏快,帶着公事公辦的客氣。
“我是。”
“這裏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我姓周。關于蘇文遠先生的案子,有些情況想向您了解。您方便來隊裏一趟嗎?或者我們去找您也行。”
刻刀懸在半空。
林峰視線落在木坯上,聲音平靜:“什麽時間?”
“越快越好。現在可以嗎?”
牆上的挂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一小時後,”他說,“我過去。”
挂斷電話,他繼續手裏的活兒。刻刀切入木料,細碎的木屑簌簌落下,漸漸顯出鳥類翅膀的輪廓。
很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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