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斜的畫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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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隊小會議室裏,投影儀嗡嗡作響。
白板上貼着現場照片,蘇文遠溺亡的浴缸、傾斜的畫框、老舊的插座。周薇用馬克筆在“畫框”和“插座”之間畫了條虛線,旁邊打了個問號。
“現場勘查報告大家都看了。”她環視長桌兩側,“李法醫堅持意外結論,證據鏈完整。誰有不同意見?”
李明浩舉手:“周隊,畫框的傾斜度測量過,0.03度,完全在手工安裝的誤差範圍內。技術科也檢查了挂畫的膨脹螺栓,安裝牢固,沒有人為松動痕跡。”
“插座呢?”
“老化裂縫确實存在,水汽滲透可能導致短路,但概率很低。而且——”李明浩調出另一張照片,“這是同型號插座的截面圖。內部有塑料擋板,除非大量進水,否則很難直接導致短路。”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老刑警劉志勇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我同意李法醫的判斷。現場沒有闖入痕跡,沒有財物丢失,死者體內酒精濃度0.8,屬于醉酒狀态。加上癫痫病史,失足溺亡是最合理的解釋。”
“但太合理了。”周薇重複了在浴室裏的話。
她走到白板前,用筆尖敲了敲畫框照片。“蘇文遠以前是裝修工,手很穩。他上個月還在朋友圈發過自己挂的畫,水平尺氣泡在正中間。這樣的人,會在挂自己最重要的新作時,允許0.03度的誤差嗎?”
“人喝了酒——”
“醉酒會影響精度,但不會改變習慣。”周薇調出手機裏的照片,放大畫框背面特寫,“看見了嗎?挂畫的鋼絲繩,左邊這截有細微的橫向劃痕,像是被什麽硬物蹭過。”
李明浩湊近看:“可能是安裝時不小心——”
“劃痕的方向是從上往下,而正常挂畫時,鋼絲繩是垂直受力的。”周薇頓了頓,“更像是有人故意用工具,在畫框挂好後,從側面撥了一下。”
會議室裏靜下來。
王鐵軍支隊長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開口:“小周,你的意思是,這不是意外?”
“我沒證據。”周薇放下筆,“只是直覺。畫框的傾斜、插座的裂縫、死者癫痫發作的時間點——所有這些因素單獨看都合理,但湊在一起,合理得讓人不舒服。”
“像被設計過。”劉志勇接話。
周薇看向他,點頭。
“那就查。”王鐵軍拍板,“技術科重新檢查畫框背面的劃痕,做工具比對。李明浩,你去調死者最近三個月的所有通訊記錄、消費流水。周薇,你負責外圍調查,鄰居、朋友、供貨商,一個別漏。”
“是。”
“另外,”王鐵軍補充,“那個做畫框的手藝人,叫什麽來着?”
“林峰。”周薇翻開筆錄,“開木工坊的,已經聯系了。”
王鐵軍看了眼表:“我旁聽。”
散會時已經下午六點二十。周薇回到辦公室,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小雨打來的。
她回撥過去。
“媽媽!”小雨的聲音帶着哭腔,“你沒來……”
“對不起寶貝,”周薇靠進椅背,閉上眼,“媽媽臨時有案子,走不開。你彈得怎麽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師說…挺好的。同學們都鼓掌了。”
“那就好。等媽媽忙完這陣,帶你去吃那家你最喜歡的冰淇淋,好不好?”
“你上次也這麽說。”
周薇喉嚨發緊。窗外,城市燈火漸次亮起,警局大樓對面是棟居民樓,有扇窗裏,一家人正圍坐在餐桌前吃飯。
“小雨,”她輕聲說,“媽媽保證,這次一定。”
電話那頭傳來吸鼻子的聲音。“那…拉鈎。”
“拉鈎。”
挂斷電話,周薇盯着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屏保是小雨7歲生日時拍的,穿着公主裙,笑出兩顆小虎牙。
她看了很久,然後打開抽屜,拿出個巴掌大的絨布盒。裏面是枚小小的芭比娃娃,上周就買好的,打算今天演出結束後送給小雨。
盒蓋合上時,外面傳來敲門聲。
“周隊,”李明浩探頭,“林峰到了,在二號詢問室。”
“好,就來。”
周薇站起身,把絨布盒收進抽屜最裏層。轉身時,她已經又是那個冷靜乾練的周副組長了。
詢問室燈光偏白。
林峰坐在椅子上,雙手自然交疊放在桌面。他換了身淺灰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了塊簡單的機械表。從周薇推門進來,到王鐵軍在她身後落座,他的視線一直平靜地跟随。
“林先生,感謝您配合。”周薇在他對面坐下,打開記錄本,“只是例行詢問,了解些情況。”
“應該的。”林峰說。
“您和蘇文遠認識多久了?”
“四年。他第一次來我店裏,是想要個放畫筆的木盒,聊起來發現都做手工,就成了常客。”
“上周四他來自提畫框,當時狀态怎麽樣?”
林峰回想了幾秒。“看起來有點累,但精神不錯。他說畫了幅新作品,很滿意,急着要框起來挂上。”
“畫框是您親手做的?”
“是。松木,手工雕刻,打磨了三遍,上了兩層木蠟油。”林峰頓了頓,“蘇老師對細節要求很高,交貨前我們還視頻确認過紋樣。”
周薇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畫框運過去時,包裝完整嗎?”
“完整。我用的加厚泡沫紙,四角有護角,他當場拆箱檢查過,沒有破損。”
“他有沒有提過打算把畫挂在哪兒?”
“說過。浴室外牆,正對浴缸的位置。”林峰擡眼,“他說洗澡時靈感最多,想一擡頭就能看見海。”
詢問室裏安靜了一瞬。
王鐵軍清了清嗓子:“林先生,您離開時,畫框是平放還是豎放的?”
“平放。蘇老師說要等朋友來幫忙一起挂,一個人怕摔了。”林峰回答得很自然,“怎麽了?畫框有問題?”
“沒有,只是确認細節。”周薇合上本子,“最後一個問題。昨天,也就是蘇文遠死亡當晚,您在哪兒?”
“工坊。從下午六點到晚上十一點,一直在趕一件客戶的急單。監控可以作證,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
“謝謝,暫時不用。”周薇站起身,“如果想起什麽其他細節,随時聯系我們。”
林峰也站起來,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王鐵軍問:“你覺得他怎麽樣?”
“太鎮定了。”周薇看着單向玻璃外林峰離開的背影,“問他在哪兒,直接說‘監控可以作證’,像是提前準備好的臺詞。”
“也可能是心裏沒鬼。”
“也許。”周薇不置可否,“但他提到畫框時,有個細節我不理解。”
“什麽?”
“他說蘇文遠要等朋友來幫忙一起挂,因為怕摔了。”周薇轉頭看王鐵軍,“可鄰居說,是蘇文遠自己一個人拎着畫框上樓的。如果真怕摔,為什麽不叫搬運服務,或者等朋友到了再取?”
王鐵軍皺起眉。
“還有,”周薇調出手機裏拍的那張畫框背面照片,放大劃痕部分,“這種劃痕,不像安裝失誤,倒像是……挂好後,有人故意用硬物撥弄過。”
“目的是讓畫框傾斜?”
“可能。”周薇收起手機,“先查蘇文遠的朋友圈,看有沒有人最近和他聯系過,說要幫忙挂畫。另外——”
她話沒說完,手機響了。李明浩打來的。
“周隊,”他語速很快,“死者手機的通話記錄調出來了。昨天下午五點四十二,有個座機來電,通話時長17秒。機主是……市環衛服務公司,具體是西郊墓園管理處的值班電話。”
周薇心跳漏了一拍。
“墓園?”
“對。而且,”李明浩壓低聲音,“我查了蘇文遠的親屬關系,他父母早逝,離異,無子女。最近三個月,沒有任何掃墓記錄。”
窗外夜色已濃。
周薇走到窗邊,看着樓下林峰走出大樓,背影融入街燈的光暈裏。他上車前,似乎擡頭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很輕的一眼。
然後車燈亮起,駛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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