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卯的邏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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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梅第三次被帶進詢問室時,手抖得厲害。
她穿着看守所的藍馬甲,頭發淩亂,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是早上和同監室的人沖突時留下的。坐下時,她下意識地把手藏在桌子下面。
周薇坐在她對面,李明浩在旁邊記錄。這次沒開錄像,只是非正式的問話。
“韓阿姨,”周薇語氣溫和,“臉上的傷,要不要處理一下?”
“不用。”韓梅低着頭,“她們嫌我晦氣,說我克死人。我沒忍住……”
“誰說你克死人?”
“都這麽說。”韓梅聲音哽咽,“蘇先生死了,趙先生死了,柳姑娘也死了……都跟我有關系。我是個掃把星。”
周薇把紙巾推過去。韓梅沒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今天請你來,是想确認幾個細節。”周薇打開文件夾,“你用的拖把,是在哪裏撿的?”
“小區垃圾站。就上個月,看還能用,就撿回來了。”
“拖把柄上有裂縫,你用鐵絲纏過?”
“嗯。不然握不住。”
“纏鐵絲的工具,是你的清潔刷嗎?金屬柄的那個。”
韓梅猛地擡頭,眼睛瞪大:“警官,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我用清潔刷弄壞了趙先生家的木楔?”
“我沒這麽說。”周薇平靜地看着她,“只是确認工具的使用情況。”
“我沒有!”韓梅激動起來,“我就打掃衛生,擦擦桌子拖拖地,我動他家木楔乾什麽?那玩意兒在窗子底下,我拖地都繞開走!”
“但你案發當天,确實進過趙建國家。物業有登記。”
“是趙先生讓我去的!讓我去做個大掃除!”韓梅聲音發顫,“我去了,乾了三個小時,拿了錢就走了。我走的時候,趙先生還好好的,在書房打電話!”
“他當時情緒怎麽樣?”
“……不太好。好像在跟人吵架,說什麽‘錢會還的,別逼我’。”韓梅回憶,“但我沒多聽,乾活的人,不能聽主家的事。”
周薇在本子上記下。“你離開時,是幾點?”
“下午四點。我五點半還要去柳姑娘那兒打掃。”
“柳夢家,你每周去幾次?”
“兩次,周三和周六。她晚上上班,白天睡覺,我都是下午去,輕手輕腳的,不吵她。”韓梅說到這裏,眼淚又掉下來,“柳姑娘人挺好的,每次都給錢爽快,還常把不穿的衣服給我……她怎麽就這麽沒了呢……”
“她家那個海鷗木雕,你見過嗎?”
“見過。擺在床頭櫃上,她說是一個朋友送的,喜歡得緊。”韓梅抹淚,“我還幫她擦過,用乾布,不敢沾水,怕把木頭弄壞了。”
“用什麽擦的?”
“就普通抹布。我自己的抹布,洗得很乾淨的。”
周薇從物證袋裏拿出那塊抹布——是從韓梅的工具袋裏找到的,上面檢出微量堿性清潔劑成分。
“這塊抹布,你洗的時候用什麽清潔劑?”
“就……肥皂啊。有時候用洗衣粉。”
“用過‘淨霸’嗎?廚房清潔劑。”
韓梅愣了下:“那個……擦竈臺的時候用。但抹布是分開的,擦家具的抹布不用那個。”
“可這塊抹布上檢出‘淨霸’的成分。”
“不可能!”韓梅猛地站起來,又被身後的女警按回椅子,“我一直分得很清楚!擦桌子的抹布是藍色的,擦廚房的是紅色的!這塊是藍色的!”
周薇看着她激動的樣子,沒說話。等韓梅稍微平靜,她才繼續:
“最後一個問題。蘇文遠家那個畫框,你擦玻璃的時候,碰過嗎?”
“沒有!蘇先生交代過,那畫金貴,不讓碰。我擦玻璃都離得遠遠的。”
“但畫框背面有刮痕,和你清潔刷的金屬柄形态吻合。”
韓梅臉色煞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發不出聲音。過了很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那天……我擦玻璃時,梯子晃了一下,我扶了一下牆……可能,可能清潔刷碰了一下畫框。就一下。我馬上檢查了,畫框沒歪,我就沒在意……”
“為什麽沒告訴警方?”
“我怕……怕說不清。”韓梅崩潰大哭,“我兒子就是說不清才進去的!我害怕啊警官!我就一個掃地的,我什麽都怕……”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瘦小的肩膀不住顫抖。那樣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可憐。
但周薇沒動。她看着韓梅,看着那雙粗糙的手,看着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看着那身洗得發白的看守所馬甲。
太真實了。真實得……像是精心排練過的表演。
每一個細節都符合底層勞動婦女的形象:膽怯、迷信、對命運逆來順受。每一處破綻都有合理的解釋:梯子晃了,抹布混用了,撿了把舊拖把。
完美得不真實。
“韓阿姨,”周薇輕聲說,“你兒子陳默的案子,你一直覺得是冤枉的,對吧?”
韓梅的哭聲停了。她慢慢擡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裏有種尖銳的東西一閃而過。
“是。”她聲音嘶啞,“我兒子是冤枉的。林峰那個小畜生,他栽贓!”
“為什麽你覺得是林峰栽贓?”
“因為只有他能!”韓梅雙手握拳,“他懂木頭,懂現場,警察都聽他的!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兒子……我兒子就是個傻小子,給人當了替死鬼!”
“那這三起案子呢?”周薇盯着她的眼睛,“也和林峰有關,也是栽贓嗎?”
韓梅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盯着周薇,嘴唇顫抖,但沒說話。
“還是說,”周薇一字一頓,“這次,輪到你了?”
詢問室裏死一般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韓梅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許久,韓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像哭又像笑,扭曲在臉上。
“警官,”她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兒子死了。我剛給他燒完頭七,就被你們抓進來。你覺得,我還有什麽好怕的?”
她站起來,身後的女警要攔,她甩開手。
“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冤枉,我兒子也冤枉。你們要是能查清楚,我給你們磕頭。要是查不清楚……”她看向周薇,眼神空洞,“那就這樣吧。反正我也活夠了。”
說完,她轉身,跟着女警走出詢問室。背影佝偻,腳步虛浮,像個真正的、被生活壓垮的老婦人。
門關上。
周薇坐在原地,沒動。李明浩合上記錄本,小心翼翼地問:“周隊,你覺得她……”
“她在說謊。”周薇打斷他,“但沒說全。”
“什麽意思?”
“她承認了能解釋的細節——碰了畫框,抹布可能混用。但關鍵的地方,都在推給巧合和疏忽。”周薇站起身,走到窗邊,“一個真正的、驚慌失措的保潔員,在連續被問及三起命案時,會這麽邏輯清晰地辯解嗎?”
李明浩想了想:“也許她提前準備了說辭?”
“也許。”周薇看着窗外陰沉的天,“但更可能的是,有人教過她該怎麽回答。而那個人,很了解我們的辦案思路,了解物證鑒定的極限,也了解……怎麽利用人性的同情心。”
“林峰?”
“不知道。”周薇轉身,“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韓梅不怕坐牢。她甚至……在期待某種結局。”
“什麽結局?”
周薇沒回答。她拿起外套,走出詢問室。走廊裏,劉志勇站在盡頭抽煙,見她出來,擡眼看她。
“怎麽樣?”
“很會演。”周薇走過去,“但露了個破綻。”
“什麽?”
“她太清楚我們的調查進展了。”周薇壓低聲音,“我問她抹布和清潔劑的事,她立刻反駁說抹布分顏色——但這件事,我們從來沒對外公布過。只有內部人員知道。”
劉志勇夾煙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
“有人給她通風報信。”周薇說,“或者,有人在指導她,怎麽應對審訊。”
煙灰掉在地上。劉志勇沉默了很久,把煙按滅在垃圾桶上。
“小周,”他聲音很沉,“這個案子,水比我們想的深。你查的時候……小心點。”
“我知道。”周薇看了眼時間,下午六點,“我去工坊看看。林峰約了陳芸見面,我想知道他們會談什麽。”
“要我一起嗎?”
“不用。人多了,他們反而不會說真話。”
周薇走向電梯。按下按鈕時,她想起林峰今天在物證室說的話:“有人在幫她演。或者,有人在利用她演。”
如果韓梅是演員,導演是誰?
如果韓梅是棋子,下棋的人是誰?
電梯門開。她走進去,看着鏡面裏自己疲憊的臉。
手機震動,是小雨班主任發來的消息:「周警官,小雨今天美術課畫了張畫,題目是《我的媽媽》。畫得很認真,但把您畫成了警察卡通形象,沒畫五官。我問她為什麽,她說‘我忘了媽媽長什麽樣了’。」
周薇盯着那行字,感覺心髒被狠狠攥了一下。
她打字回複:「謝謝老師,我晚上回去和她談談。」
發送完,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像在不斷墜落,卻不知道底在哪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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