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卯的邏輯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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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三百公裏外的高鐵上。
陳芸盯着手機屏幕,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久久沒按下去。
微信聊天框裏,二姨發來的消息還亮着:
「芸啊,你媽出事了,被警察帶走了。說是跟她做保潔那家死了人有關。你快回來吧。」
發送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二十二。
車廂廣播報站,下一站還有五十分鐘。陳芸關掉微信,打開浏覽器,輸入“江城市 畫家 死亡 保潔”幾個關鍵詞。
跳出來的新聞都很簡略:「知名畫家蘇文遠意外身亡,死因疑似浴缸溺亡」「案件仍在調查中,警方呼籲勿傳謠」。
沒有提到保潔。
她又搜母親的名字“韓梅”,沒有任何相關新聞。
也許沒那麽嚴重。母親只是個鐘點工,能牽扯多深?可能只是例行問話,二姨小題大做了。
陳芸這樣告訴自己,可手指在發抖。
她點開手機相冊,最近一張照片是一個月前拍的。母親站在出租屋的竈臺前炒菜,側臉被油煙熏得有些模糊,但嘴角是笑着的。那天是陳芸生日,母親特意請了半天假,做了一桌她愛吃的菜。
“等我這個月發獎金,給你換個大點的冰箱。”陳芸當時說。
“換什麽換,這個還能用。”母親頭也不回,“錢你自己留着,以後用錢的地方多着呢。”
“媽……”
“快吃飯,菜涼了。”
陳芸放大照片,看母親鬓角新生的白發。五十五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五。哥哥出事後的這十年,母親老得特別快。
哥哥。
陳芸退出相冊,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裏面只有一張照片,是張翻拍的舊照。二十歲的陳默摟着十五歲的她,兩人都笑出一口白牙。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13.8.9。
哥哥入獄那年,她十八歲。母親說,哥哥是冤枉的,是被那個叫林峰的人陷害的。
她信了十年。
高鐵穿過隧道,車窗驟然暗下。玻璃倒影裏,陳芸看見自己蒼白的臉,和照片裏的母親有七分像。
她忽然想起件事,重新打開浏覽器,在搜索框輸入“林峰 江城市”。
結果不多。幾條本地新聞:「手工藝人林峰作品獲民間藝術展金獎」「榫卯工坊:傳統技藝的現代表達」。還有篇三年前的報道,提到一樁舊案,但關鍵信息都用了化名。
她點進那篇報道。
「……年輕手工藝人林某,憑借對現場物證的細致觀察,協助警方破獲養父被害案,真兇陳某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報道很短,評論區關閉了。
陳芸盯着“林某”和“陳某”兩個代稱,呼吸有些急促。隧道快到盡頭,光線一寸寸爬回車廂,照得手機屏幕反光刺眼。
她關掉頁面,打開購票軟件。
原計劃是明天下午回去,但現在她改簽了最近一班。下午三點十五到江城,晚上就能到家。
改簽成功提示跳出來時,她給領導發了請假消息。
「家裏急事,請假一周,抱歉。」
她靠進椅背,閉上眼睛。高鐵行駛的規律震動從椅背傳來,像某種沉重的心跳。
高鐵穿過隧道時,信號斷了。
隧道很長,窗玻璃變成鏡子,映出她蒼白的臉。和哥哥有五分像,尤其是眼睛。母親總說,陳芸性格像父親,溫吞,但陳默像她,倔,認定的事十頭牛拉不回。
所以哥哥才會因為一個櫃子的尺寸,和老木匠吵起來。
陳芸關掉照片,打開加密文件夾裏的另一張。那是哥哥的判決書首頁掃描件,關鍵信息都打了碼,但“有期徒刑十五年”那幾個字很清晰。簽發日期:2016年5月23日。
母親接到電話時正在炒菜,鍋鏟掉在地上,一聲脆響。
後來就是漫長的十年。母親到處申訴,花光了積蓄,白了頭發。陳芸大學畢業後留在外地工作,每月寄錢回家,但母親總舍不得花,說要留着給哥哥出來後用。
可哥哥沒出來。
上個月刑滿釋放,第三天就出了車禍。肇事司機逃逸,路段沒監控,案子到現在沒破。母親去認屍時暈倒在太平間,醒來後只說了一句話:“是林峰,一定是林峰……”
陳芸當時不信。哪有那麽巧的事?哥哥坐了十年牢,剛出來就死,還正好和林峰有關?
但現在,母親自己也進去了。
高鐵駛出隧道,信號恢複。微信跳出幾條新消息,都是二姨發來的:
「芸芸,律師說見你媽要帶點換洗衣服,我收拾好了,放你家門口了。」
「你媽在裏面跟人打架,臉上有傷,你見了別吓着。」
「林峰那個殺千刀的,聽說警察還要請他幫忙破案?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了!」
最後一條是語音,點開,二姨的聲音帶着哭腔:“芸芸,你一定要把你媽弄出來啊,她這輩子太苦了……”
陳芸關掉語音。她點開浏覽器,搜索“林峰 特聘觀察員”,跳出幾條本地論壇的帖子,發帖時間都是今天下午:
「聽說厄運三角區的案子,警方請了外援,是個手藝人?」
「是不是那個榫卯工坊的老板?我買過他做的筷子,死貴。」
「這種連環案請民間人士,警方是沒人了嗎?」
帖子下面争論激烈。有人說是警方無能,有人說高手在民間,也有人陰謀論說林峰可能就是兇手,在玩賊喊捉賊的把戲。
陳芸一條條往下翻。在第三頁,看到一個匿名用戶的留言:
「十年前木匠被殺案,就是林峰破的。當時他才十五歲,現在二十五。時間真快。」
下面有人回複:「那案子我知道,兇手姓陳,好像剛出獄就死了,真慘。」
「慘什麽慘,殺人償命。」
「但聽說兇手家裏一直喊冤……」
對話到這裏斷了。陳芸盯着“喊冤”兩個字,手指收緊。
她切回微信,找到高中同學群。當年哥哥出事,有些同學家長不讓自家孩子跟她玩,怕“沾上晦氣”。只有班長李薇一直陪着她,後來李薇考上政法大學,現在在檢察院工作。
陳芸打字:「薇薇,在嗎?想咨詢個法律問題。」
幾分鐘後,李薇回:「在。你說。」
「如果一個人被判刑,家屬一直申訴,但所有申訴都被駁回。這種情況下,還有可能翻案嗎?」
「很難。除非有新的決定性證據,或者能證明原審程序嚴重違法。」李薇問,「是你哥的案子?」
「嗯。我媽進去了,涉嫌另一樁案子。但我總覺得……這兩件事有關聯。」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很久,發來很長一段:
「芸芸,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大三實習時,我在法院檔案室看過你哥案的卷宗。從法律角度,那案子證據鏈完整,定罪沒問題。但……」
「但什麽?」
「但有個細節我一直想不通。關鍵物證那個帶血的榫卯,是案發後第三天在林峰養父工作間找到的。勘查記錄顯示,警方前兩次搜查都沒發現。是林峰堅持說‘一定還有東西’,帶着警察第三次去,在廢料堆最底下翻出來的。」
陳芸心跳加快:「什麽意思?」
「意思是,如果林峰想藏點什麽,或者……放點什麽,他有機會。」
高鐵開始減速,廣播報站:“前方到站,江城市,請下車的旅客提前準備……”
陳芸快速打字:「薇薇,卷宗能複印嗎?」
「不能,但可以申請查閱。你要看?」
「嗯。等我媽的事處理好,我想看看。」
「好,到時候我幫你。芸芸,你多保重。」
她又點開哥哥那張照片,放大,看他的眼睛。
那麽亮的眼睛,後來在探監時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後一次見面是兩年前,哥哥隔着玻璃說:“芸芸,別來了。好好過日子,嫁個好人。”
她問:“哥,你真的……”
“判決書上怎麽寫,就是什麽。”哥哥打斷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空,“替我照顧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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