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四個人的盒子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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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人的盒子 3

晚上八點,榫卯工坊二樓。

林峰沒開燈,只點了工作臺上的臺燈。光暈在黑暗中圈出一小片領域,照亮他手裏的刻刀,和木坯上漸漸成形的輪廓。

是一只鳥。展翅的,線條簡潔,但有種孤零零的美感。

海鷗。

他刻得很慢,很專注,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刀鋒劃過木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是這寂靜深夜裏唯一的聲音。

刻到翅膀末端時,他停頓了一下。

手機屏幕亮着,放在工作臺角落。上面是方晴發來的好友申請,備注:「陳芸的朋友,想請教木工問題。」

他沒通過,也沒拒絕。只是看着那條申請,看了很久。

下午陳芸來工坊時,他不在。她在門口等了半小時,留下一張字條,折成方塊,從門縫塞進來。字條上只有一行字:


「林先生,我想知道我哥到底怎麽死的。如果你知道什麽,請告訴我。」

字跡工整,但筆畫用力,能看出寫字的人情緒緊繃。

他把字條收在抽屜裏,和那個鐵皮桶的灰燼放在一起。照片燒了,但記憶燒不掉。十年前陳默站在他面前,眼睛通紅地說“我沒想殺他”的樣子,還刻在腦子裏。

“但你推了他。”十五歲的林峰當時說。

“是他先動手的!他喝多了,拿着錘子要砸我!我只是擋了一下……”陳默抓着自己的頭發,“他就倒了,後腦磕在桌角上,流了好多血……我跑了,我害怕……”

“那你為什麽不報警?不叫救護車?”

“我……我不敢。”陳默蹲下去,哭出聲,“我有前科,還在緩刑期。警察不會信我的……”

後來警察真的不信。因為有那截帶血的榫卯,因為有指紋,因為陳默說不清那半小時去哪了。

但林峰一直記得陳默的一個細節:他右手虎口有道新鮮的劃傷,說是逃跑時在鐵絲網上刮的。可那道傷口的走向,是自上而下的斜切,不像刮擦,更像……握什麽東西時被割傷。

比如,握着一截有毛刺的榫卯。

手機震動,打斷了回憶。是陌生號碼,屬地江城。

他接起。

“林峰?”女聲,很輕,帶着試探。

“我是。哪位?”

“我是方晴。陳芸的朋友。”那邊頓了頓,“我們在你工坊附近,看見燈亮着。能……見一面嗎?”

林峰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對面街角,停着一輛白色轎車,駕駛座車窗降下,能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

陳芸,和她的法醫助理朋友。

“很晚了。”他說。

“就幾分鐘。有些事,只能問你。”方晴聲音很堅持。

林峰沉默片刻。“等我五分鐘。”

他挂了電話,繼續刻那只海鷗。最後一刀,在翅膀尖端刻出一道淺淺的裂痕,像折斷的痕跡。

然後他放下刻刀,洗手,下樓開門。

街對面,兩個女人下車走過來。陳芸走在前面,穿着簡單的T恤牛仔褲,頭發紮成馬尾,素着臉,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方晴跟在後面,拎着個文件袋,神色警惕。

“進來吧。”林峰側身。

工坊裏很暗,只有工作間的燈光從二樓漏下來。他沒開大燈,只開了牆角的落地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會客區。

三人坐下,一時無言。

最後是陳芸先開口:“周小軍死了。第四個。”

“我知道。”

“他的檀木盒子,是你做的。”

“是。”

“盒子有毒。”

“不是我加的。”林峰看着她,“你懷疑我?”

陳芸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方晴接過話頭:

“林先生,我們查了些事。當年陳默的案子裏,那個關鍵物證榫卯,法醫報告上有個細節:榫卯表面的血跡,有被擦拭過的痕跡。不是完全擦掉,是變得很淡,像有人想破壞,但又沒完全破壞。”

林峰手指微微收緊。“所以?”

“所以可能有人動過那個物證。在警方到達前,或者……在陳默離開後、你發現現場前的那段時間裏。”方晴盯着他,“那段時間,你在哪?”

“我在學校。有同學和老師作證。”

“但你中途離開過。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你請假去了校醫室,說肚子疼。校醫記錄你在那兒躺了四十分鐘,但校醫那段時間正好去開會,醫務室沒人。”

空氣凝固了。

林峰看着方晴,又看看陳芸。陳芸也在看他,眼睛裏有種近乎絕望的期待,像在等一個能否定一切的答案。

“你們在懷疑什麽?”他聲音很平,“懷疑我殺了養父,栽贓給陳默?”

“我們懷疑真相沒那麽簡單。”方晴說,“四個死者的共同點,除了都和你有關,還都和陳默有關——蘇文遠是陳默小學老師,趙建國是陳默第一份工作的老板,柳夢是陳默入獄前的女友,周小軍是陳默的毒友。”

林峰後背發涼。這個關聯,他沒想到。

“而且,”方晴打開文件袋,抽出幾張照片,“這四個人的死法,都像在‘複刻’某種死亡。蘇文遠溺亡,但現場有癫痫誘發因素——陳默的爺爺是酒後癫痫發作摔死的。趙建國高墜,遺書工整——陳默的奶奶是跳樓自殺,也留了遺書。柳夢心髒病猝死——陳默的外婆有心髒病,獨居時猝死家中。周小軍吸毒過量——陳默的的小叔,是吸毒死的。”

照片在茶幾上攤開。四個現場,四種死亡,但背景裏都有相似的元素:老舊的房屋,混亂的環境,以及……孤獨。

“有人在對陳默的人生進行‘清算’。”方晴聲音發顫,“每一個和他有關的人,每一個他愛過、虧欠過的人,都在以類似的方式死去。而每次死亡,都和你有關。”

林峰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路燈像困倦的眼睛。

“你們覺得是我在複仇?為養父報仇,所以用這種方式懲罰和陳默有關的人?”

“我們不知道。”陳芸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但我媽今天見我時說了一句話。她說:‘芸芸,媽可能真的做錯了什麽。十年前,媽不該逼你哥去讨債。’”

林峰轉身。

“讨什麽債?”

“蘇文遠欠我爸一筆錢,我爸死後,我媽一直催。那天晚上,我媽逼我哥去蘇文遠家要錢,說要不回來就別回家。”陳芸眼淚掉下來,“我哥去了,但沒要到錢,在酒吧喝悶酒,然後……就出事了。”

所以陳默那天晚上的行蹤,缺失的半小時,是去了蘇文遠家?

“蘇文遠作證了嗎?”

“他說我哥沒去。但後來我查了,那天晚上蘇文遠根本不在家,他在畫室通宵畫畫,有人證。”陳芸抹淚,“我媽說謊了。她為什麽要說謊?”

除非,她想掩蓋什麽。

除非,陳默那天晚上去的不是蘇文遠家,而是別的地方。見了別的人。做了別的事。

林峰感覺所有線索在腦子裏碰撞、重組。養父臨死前攥着的半截榫卯,海棠花木盒裏的秘密,四個“意外死亡”的現場,韓梅那雙看似慌亂實則冷靜的眼睛……

還有陳默虎口上那道自上而下的傷口。

“陳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你哥的右手虎口,是不是有道疤?斜的,大概兩厘米長。”

陳芸愣住:“你怎麽知道?那是他小時候調皮,爬樹摔下來被樹枝劃的。”

“不是樹枝。”林峰走回工作臺,打開抽屜,拿出那個木盒,取出裏面的半截榫卯,“是被這個劃的。榫卯邊緣有毛刺,握的時候如果用力,會割傷手。”

他把榫卯遞給陳芸。在昏黃的光線下,能看見邊緣确實有幾處細小的木刺。

“但這上面沒血……”陳芸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血被擦掉了。但傷口的方向留下了。”林峰指着榫卯握持的位置,“如果是握着它當兇器砸人,虎口的傷口應該是橫向的。但你哥的傷口是縱向的——說明他是從上往下握,像在……遞東西,或者,接過東西。”

方晴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這榫卯不是你養父的兇器,而是……他要交給陳默的東西?”

“或者,是陳默要交給他的東西。”林峰閉了閉眼,“我養父臨死前攥着它,不是因為那是兇器,而是因為那是……證據。證明某件事的證據。”

窗外傳來一聲悶雷。要下雨了。

工坊裏死一般寂靜。三個人的呼吸聲在黑暗中交錯,像某種不安的節奏。

手機突然響起,刺破寂靜。是周薇打來的。

林峰接起。

“林峰,”周薇的聲音很急,背景有警笛聲,“韓梅在看守所自殺了。未遂,但昏迷不醒。她自殺前,用血在牆上寫了兩個字。”

“什麽字?”

“海鷗。”

電話挂斷。

林峰慢慢放下手機。他看向茶幾上那些照片,看向四個死者,看向陳芸蒼白的臉。

然後他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只剛刻好的海鷗木雕。翅膀上的裂痕,在燈光下像道新鮮的傷口。

“陳芸,”他輕聲說,“你媽媽可能不是在保護你哥。”

“那她在保護誰?”

林峰沒回答。他把海鷗木雕放在桌上,轉身看向窗外。

雨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敲在玻璃窗上。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暈染的光斑,像幅拙劣的水彩畫。

而畫布的角落裏,藏着一只折斷翅膀的鳥。

正無聲地,墜向深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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