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人的盒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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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薇手機屏幕亮着,是工作群裏的消息在滾動:
「西郊廢品站附近發現一具男屍,疑似吸毒過量。技術科已到場。」
「死者身份初步确認:周小軍,三十一歲,有多年吸毒史。曾因盜竊、販毒多次入獄。」
「現場發現一檀木收納盒,內有吸毒工具。盒子做工精致,疑似手工制品。」
檀木盒子。
周薇放下水杯,放大群裏發的現場照片。雖然打了碼,但能看出盒子的輪廓,深色,光潤,邊角有手工雕花的痕跡。
很眼熟。
她打開相冊,翻到之前拍林峰工坊展品的照片。其中一張,展架上有個類似的檀木收納盒,标着“小葉紫檀,手工榫卯,私人訂制”。
她撥通李明浩的電話。
“那個盒子,查來源了嗎?”
“正在查。但盒子上沒商标,沒編號,不好追。”李明浩聲音壓低,“不過有目擊者說,曾經看見周小軍和韓梅在巷子裏吵架。韓梅罵他‘吸毒的都該死’,聲音很大,好幾個人聽見。”
“韓梅認識周小軍?”
“應該認識。周小軍是蘇文遠的朋友,以前常去蘇家。韓梅在蘇家做保潔,肯定見過。”李明浩停頓,“周隊,這已經是第四起了。而且時間點……”
“我知道。”
時間點太微妙。林峰剛以“特聘觀察員”身份協助辦案,第四起死亡就發生。死者又和林峰有關——檀木盒子,手工制品,很可能來自他的工坊。
是挑釁,還是陷害?
或者,是某種測試?
周薇走到陽臺,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着初夏的潮濕和遠處城市的喧嚣。她看着樓下路燈的光暈,忽然想起林峰今天在物證室的眼神。
平靜,專注,但深處有某種東西在湧動。像冰面下的暗流。
手機又震,是王鐵軍。
“小周,來西郊現場。帶上林峰。”
“現在?”
“現在。車子去接你們,二十分鐘後到你家樓下。”
電話挂斷。
周薇關上門,拿起外套和車鑰匙。走到玄關時,她猶豫了一下,返回辦公室,從抽屜裏拿出配槍,檢查彈夾,上膛,插進後腰槍套。
然後她下樓,站在小區門口等。夜色深重,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警車的藍紅燈光閃爍,正朝這邊駛來。
林峰燒掉那張照片時,火苗是幽藍色的。
照片是十年前的老照片,已經泛黃。上面是十五歲的他,和二十三歲的陳默,站在江城老城牆的廢墟前。那天學校組織義務勞動,清理拆遷垃圾,陳默是帶隊的社會青年。照片是班主任拍的,說“記錄青少年參與城市建設”。
後來照片洗出來,每人發了一張。林峰一直留着,夾在一本木工圖譜裏。
現在,他把照片放進鐵皮桶,淋上一點松節油,點火。
火舌卷上來,先燒掉陳默的臉,然後是自己的臉。兩個少年的笑容在火焰裏扭曲、焦黑,最後變成蜷曲的灰燼。
他盯着那點餘火,直到徹底熄滅。空氣裏有焦糊味,混着松節油的刺鼻氣息。
手機在桌上震動。他看了眼,是周薇的消息,讓他準備一下,警車馬上到,去西郊現場。
第四起了。他知道,不用看具體信息也能猜到。時間、地點、手法,都符合那個“劇本”。
檀木盒子,是他做的。三個月前,蘇文遠來找他,說有個朋友喜歡收藏小物件,想要個有暗格的收納盒。他設計了這個,盒底夾層的機關很巧妙,要按特定順序按壓四個角,底板才會彈開。
蘇文遠拿走盒子時,笑着說:“小軍肯定喜歡。他那些寶貝,總算有地方藏了。”
小軍。周小軍。
林峰洗了手,換上外套。走出工坊時,他看了眼後巷的方向。下午那個穿連帽衫的人,在那裏停留了一分鐘。一分鐘,足夠做很多事。
比如,在盒子夾層裏放點東西。
比如,在盒內壁塗一層無色無味的物質,遇熱或遇某些化學物質會釋放毒性。
比如,埋下一個定時炸彈,等某個特定的人打開。
警車到了。開車的是個年輕警察,林峰沒見過。周薇坐在副駕,回頭看他一眼,點點頭,沒說話。
車駛向城西。夜裏車少,開得很快。窗外街景飛逝,霓虹燈在車窗上拖出流彩的光帶。
“死者周小軍,三十一歲,吸毒多年。”周薇沒回頭,聲音平靜,“現場發現一個檀木收納盒,是你做的嗎?”
“是。三個月前,蘇文遠訂的,說要送朋友。”林峰回答。
“盒子上有機關?”
“有個隐藏夾層。底板可以打開,但需要按特定順序按壓四個角。”
“你怎麽知道他要藏什麽?”
“我沒問。客人要什麽,我就做什麽。”林峰停頓,“但蘇文遠提過一句,說朋友‘有些小愛好,需要避人耳目’。”
周薇從後視鏡看他:“你知道那個‘朋友’是周小軍嗎?”
“當時不知道。後來蘇文遠葬禮上,我看見周小軍來了,才猜到的。”
“為什麽不告訴警方?”
“警方沒問。”林峰語氣沒起伏,“而且,一個收納盒,不違法。”
車裏沉默了一會兒。年輕警察咳嗽了一聲,調節氣氛似的說:“林師傅手藝真好,那盒子我們技術科的人看了,都說精巧。”
林峰沒接話。
車開進一片棚戶區。路很窄,兩邊是低矮的平房,有些已經拆了一半,露出鋼筋水泥的骨架。遠處,警燈閃爍,警戒帶在夜風裏飄。
現場在一個廢舊倉庫裏。倉庫是磚木結構,屋頂漏了幾個洞,月光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慘白的光斑。周小軍的屍體還在沙發上,蓋着白布,法醫和技術科的人在周圍忙碌。
林峰一下車,就聞到了那股味道。腐敗的甜膩,混合化學品的刺鼻,還有很淡的檀香味。
李銘看見他,走過來,摘下手套。
“林先生,你看這個。”
他遞過一個證物袋,裏面是那個檀木盒子。盒子已經打開,露出裏面的吸毒工具,和底部的隐藏夾層——夾層裏還有些白色粉末殘留。
“盒子內側,”李銘指着,“有一層很薄的塗層,初步檢測是某種植物提取物,遇熱會揮發。我們推測,周小軍用打火機加熱錫紙時,塗層受熱分解,釋放出微量有毒氣體。加上他本身在吸毒,心血管系統處于高負荷狀态……”
“是什麽植物提取物?”林峰打斷。
“還在分析。但有一點很奇怪。”李銘看着他,“塗層的成分,和柳夢案木雕上檢測出的烏頭堿,有相似的化學結構。可能是同源物質。”
同源。
林峰接過證物袋,對着現場燈光看。盒內壁确實有層極淡的反光,不仔細看看不出。他湊近聞了聞——很淡的苦杏仁味,被檀香蓋住了。
“塗層是後期加的。”他說,“我做的時候沒有。檀木本身的味道很乾淨,如果有這種塗層,我會聞到。”
“你能确定?”
“能。我對氣味敏感。”林峰把盒子還回去,“而且塗層不均勻,角落處厚,中間薄。如果是生産時處理,應該更均勻。”
周薇在旁邊記錄。她看了眼林峰,眼神複雜。
“林先生,”她開口,“你說盒子是蘇文遠訂的。那後來,盒子是怎麽到周小軍手裏的?”
“蘇文遠送的吧。我不清楚。”
“但蘇文遠死前一周,他的銀行賬戶有一筆二十萬的支出,收款方是周小軍。”周薇盯着他,“而周小軍收到錢後三天,就去你工坊取了這個盒子——監控顯示,是他本人去的,時間是4月28日下午三點。”
林峰回想。4月28日,确實有個瘦高的年輕人來取盒子,說是蘇文遠讓來的。他當時在忙,沒多問,把盒子給了。
“我不記得他長相。”林峰說,“每天客人多。”
“可你記得柳夢,記得趙建國的妻子。”周薇步步緊逼,“為什麽偏偏不記得周小軍?”
“因為他不特別。”林峰迎上她的目光,“周警官,你到底想問什麽?懷疑我把有毒的盒子給他,然後等他死?”
“我沒這麽說。”
“但你在想。”林峰轉開視線,看向那蓋着白布的屍體,“四起案子,都和我有關。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把我擺在你們面前,說:‘看,兇手在這兒’。”
現場忽然安靜下來。遠處巷子裏的狗叫了幾聲,又停了。
李銘咳嗽一聲:“小林,我們只是查案,沒針對你。”
“我知道。”林峰聲音低下去,“但那個人也知道。他知道你們會怎麽想,會怎麽查。他把所有線索都擺成我喜歡的形狀,像在玩一個……解謎游戲。”
“那個人是誰?”周薇問。
林峰沒回答。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輕輕掀開白布一角。
周小軍的臉青紫,眼睛半睜,瞳孔散大。嘴角有乾涸的白沫,雙手蜷在胸前,指甲縫裏有深色的木屑——是抓撓檀木盒子留下的。
林峰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合上那雙眼睛。
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麽易碎品。
站起身時,他看見周小軍左手腕內側,有個紋身。很簡單的圖案:一只鳥,線條粗糙,像是自己用針和墨水紮的。
海鷗。
和柳夢那個木雕一樣。
林峰感覺後背爬上一股涼意。他退後一步,白布重新蓋下。
“周警官,”他聲音有點啞,“能查一下周小軍和蘇文遠、趙建國、柳夢的關系嗎?不是表面的關系,是……更深層的。”
“比如?”
“比如,他們是不是認識同一個人。或者,是不是有共同的……秘密。”
周薇看着他,眼神銳利:“你知道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林峰搖頭,“但我有種感覺,這四個人,是被選中的。不是因為巧合,是因為某種……資格。”
“什麽資格?”
“有罪的資格。”林峰說完,轉身往外走,“我想先回去了。有需要再聯系我。”
周薇沒攔他。她看着林峰走出倉庫,瘦高的背影在警燈閃爍中忽明忽暗,最後融入夜色。
李明浩湊過來:“周隊,就這麽讓他走?”
“不然呢?沒證據扣人。”周薇揉了揉眉心,“查他說的。深挖這四個人的人際關系,看有沒有交叉點。還有那個紋身——海鷗,拍清楚,回去比對。”
“是。”
周薇也走出倉庫。夜風吹來,帶着垃圾堆的腐臭味。她點了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
遠處,林峰已經走到巷子口,上了一輛等在路邊的出租車。車燈亮起,駛離。
她拿出手機,給劉志勇發消息:
「劉哥,查一下陳默當年的人際關系。重點查他有沒有紋身,紋的什麽。」
幾秒後,回複:「怎麽突然問這個?」
「直覺。這四起案子,可能都和十年前那件事有關。」
發送完,她靠在牆上,繼續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裏一明一滅,像某種不安的眼睛。
倉庫裏,技術科的人開始搬運屍體。白布裹着的軀體被擡上擔架,經過她身邊時,一只青白的手滑出來,垂在半空,手腕上那只粗糙的海鷗紋身,在警燈下格外刺眼。
她別開視線,把煙踩滅。
手機又震,是小雨班主任發來的:「周警官,小雨剛才做噩夢驚醒了,哭着找您。您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
周薇看着那條消息,站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馬上。」
發送完,她拉開車門,對李明浩說:“你盯現場,我先回去一趟。有進展随時報。”
車子發動,駛出這片黑暗的棚戶區。後視鏡裏,現場的紅藍燈光越來越遠,像沉入深海的光點。
周薇握緊方向盤,指尖冰涼。
她知道,這個夜晚還很長。
而第四個死者,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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