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環的完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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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市局會議室。
投影屏幕上,四起案件的證據鏈以思維導圖的形式展開,中心節點是韓梅的照片。四根紅線從照片延伸出去,連接四個死者,每條線上都标注着關鍵證據:
蘇文遠案:韓梅案發當天進入現場(物業登記)+ 清潔工具與畫框劃痕吻合(物證比對)+ 韓梅承認碰過畫框(審訊記錄)
趙建國案:韓梅案發前進入現場打掃(保安記錄證言)+ 拖把柄木纖維與斷裂木楔同源(木材鑒定)+ 堿性清潔劑使用記錄(消費記錄)
柳夢案:韓梅固定保潔(雇傭關系)+ 抹布檢出堿性清潔劑(物證檢測)+ 韓梅女兒陳芸曾網購同類香薰蠟燭(電商記錄)
周小軍案:韓梅與死者公開争吵(目擊證言)+ 明确仇恨動機(“吸毒的都該死”)+ 韓梅近期行為異常(看守所記錄)
“所有間接證據相互印證,形成完整鏈條。”李明浩在做彙報,語速平穩,“雖然缺少直接證據,但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在間接證據形成完整證明體系、排除合理懷疑的情況下,可以定罪。”
長桌兩側坐着專案組全體成員,還有檢察院的兩位檢察官。王鐵軍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
“動機呢?”一位檢察官問,“韓梅為什麽要殺這四個人?他們看似沒有關聯。”
“有關聯。”周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馬克筆寫下四個名字,然後畫線連接,“蘇文遠是陳默的小學老師,陳默入獄前曾向他借錢未果。趙建國是陳默第一份工作的老板,陳默因盜竊被開除,懷恨在心。柳夢是陳默入獄前的女友,陳默被捕後,她很快有了新歡。周小軍是陳默的毒友,陳默吸毒是他帶的。”
她停頓,看了一圈會議室。
“這四個人,在韓梅眼裏,都是‘害’了她兒子的人。蘇文遠見死不救,趙建國落井下石,柳夢背叛感情,周小軍帶他走上絕路。韓梅為子複仇的動機,成立。”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但有個問題。”另一位檢察官開口,“如果韓梅要複仇,為什麽等到現在?陳默已經出獄,而且出獄三天就死了。她要複仇,也應該在陳默活着的時候,讓他看到。”
“也許陳默的死,是最後一根稻草。”劉志勇說,“韓梅在兒子死後,徹底崩潰,決定用這種方式‘淨化’世界。那封血書‘海鷗’,可能代表她向往的‘自由’——讓兒子解脫,也讓自己解脫。”
邏輯很通順。一個被生活壓垮的母親,在失去最後希望後,走上極端。這樣的案例不少見。
“韓梅的文化程度?”檢察官問。
“小學三年級辍學,不識字,只會寫自己名字和簡單數字。”李明浩調出戶籍信息,“但她的女兒陳芸是大專畢業,在會計事務所工作。母女關系密切,陳芸經常給母親買網購商品,包括那款香薰蠟燭。”
“所以陳芸可能協助?”
“目前沒有證據。”周薇說,“陳芸在案發期間都在外地工作,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但她确實在案發後,頻繁接觸林峰,試圖打探案情。”
會議室裏再次安靜。所有人都知道“林峰”這個名字的敏感性——他既是協助者,又是關聯者。
“林峰那邊有什麽反應?”王鐵軍問。
“他提供了關鍵的技術分析,幫助串起了證據鏈。”周薇說,“但對于韓梅是兇手這個結論,他……沒有表态。”
“什麽意思?”
“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說,一切以證據為準。”周薇回憶昨晚林峰在樓梯間的話,“但我感覺,他有保留。”
王鐵軍思考片刻,拍板:“整理卷宗,移送檢察院。申請對韓梅的正式批捕。同時,對陳芸進行監控,看她是否涉案。林峰那邊……暫時解除特聘觀察員身份,但保持聯系,後續可能還需要他協助鑒定。”
“是。”
散會後,周薇回到辦公室。她打開抽屜,拿出韓梅的審訊錄像光盤,插入電腦。
屏幕亮起,韓梅坐在詢問室裏,穿着那件深藍色保潔制服,雙手放在腿上,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時間是三天前,第一次正式審訊。
“韓阿姨,放松點,就是問些情況。”錄像裏,周薇的聲音溫和。
“嗯……嗯。”韓梅點頭,但身體繃得很緊。
“蘇文遠死的那天,你什麽時候去他家的?”
“上午九點。每周三、周日上午,固定去。”
“當時他狀态怎麽樣?”
“在畫畫。心情好像不錯,還哼歌。”韓梅回憶,“我打掃完要走時,他說晚上有朋友來,讓我把客廳再擦一遍。我就多待了半小時。”
“離開時是幾點?”
“十點半。”
畫面裏,韓梅對答如流,沒有破綻。但周薇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回答前,韓梅的眼珠會微微向右上移動——這是回憶的真實表現。但當她說到“離開時是十點半”時,眼珠是平視的,像在背誦。
審訊進行到一小時,開始問及趙建國案。韓梅明顯緊張起來,手開始抖。
“趙建國跳樓那天,你去過他家嗎?”
“去過……趙先生讓我去大掃除。”
“你走的時候,趙建國在乾什麽?”
“在書房……打電話。”韓梅的聲音開始發顫,“好像……在吵架。”
“和誰吵架?”
“不知道……我沒聽清。”
畫面裏,韓梅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這時,周薇(錄像裏)問:“韓阿姨,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韓梅猛地擡頭,眼睛通紅:“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是個掃地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開始哭,肩膀劇烈抖動。看護人員進來安撫,審訊暫停。
再開始的畫面,是兩天前。韓梅看起來更憔悴了,眼神呆滞。當周薇出示柳夢案的現場照片時,韓梅盯着那張海鷗擺件的特寫,看了很久。
“這個……我見過。”她輕聲說。
“在哪見過?”
“柳姑娘家。她很喜歡,擺在床頭。”韓梅伸出手,似乎想摸屏幕上的照片,又縮回來,“她說……是一個重要的人送的。”
“誰送的?”
“她沒說。”韓梅搖頭,眼淚掉下來,“柳姑娘是個好人……不該死的……”
最後一次審訊,是昨天下午。韓梅已經知道周小軍的死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她坐在椅子上,背佝偻着,盯着桌面,不說話。
“韓阿姨,周小軍死了。”周薇的聲音從錄像裏傳來。
韓梅沒反應。
“有人看見你和他吵架,你說‘吸毒的都該死’。”
韓梅慢慢擡起頭。鏡頭裏,她的臉瘦得脫形,眼睛深陷,但眼神異常平靜。
“是我說的。”她開口,聲音沙啞,“吸毒的都該死。我兒子就是吸毒,才走上絕路。”
“所以你恨周小軍?”
“我恨所有帶壞我兒子的人。”韓梅盯着鏡頭,一字一頓,“蘇文遠,趙建國,柳夢,周小軍……他們都該死。”
“是你殺了他們嗎?”
韓梅沉默。漫長的十秒鐘,她只是看着鏡頭,嘴角微微抽動,像在壓抑什麽。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怪,像哭,又像解脫。
“我兒子是冤枉的。”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我也是冤枉的。”
說完,她低下頭,再不開口。任憑怎麽問,只是重複那句話:“我兒子是冤枉的,我也是冤枉的。”
錄像結束。
周薇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久久沒動。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電腦主機運轉的低鳴。窗外,正午的陽光很烈,透過百葉窗在桌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手機震動,是陳芸發來的消息:
「周警官,我聘請了鄭明律師。他下午會去辦手續。另外……我能見見林峰嗎?最後一次。」
周薇看着那條消息,打了又删,最後回:
「律師手續正常辦。見林峰的事,我需要請示。」
發送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韓梅最後那個笑容,和那句“我兒子是冤枉的,我也是冤枉的”,像循環播放的片段,揮之不去。
冤枉。
如果韓梅真是冤枉的,那真兇是誰?為什麽要布這麽複雜的局?
如果韓梅不是冤枉的,那她最後的笑容,又是什麽意思?
手機又震。這次是王鐵軍:
「檢察院已經批準逮捕。下午三點,去醫院對韓梅宣布。你帶隊。」
周薇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她起身,走到窗邊。樓下院子裏,警車整齊排列,陽光下閃着冷冽的光。
遠處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着刺眼的光。這座城市看起來很乾淨,很明亮,把所有陰影都藏在建築的背面,和人心的褶皺裏。
而她,要去把一個可能無辜的女人,送進監獄。
也可能,是把真兇繩之以法。
她分不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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