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環的完成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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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江南春”酒樓包廂。
圓桌上擺滿菜肴,但沒人動幾筷子。王鐵軍端起酒杯,朝林峰示意:“小林,這次多虧你的專業分析,案子才能這麽快突破。我代表支隊,敬你一杯。”
林峰站起來,舉起酒杯。杯子裏是白酒,辛辣的氣味直沖鼻腔。
“王隊客氣了。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林峰抿了一小口,烈酒燒過喉嚨,留下灼熱的餘痛。
桌上坐着專案組核心成員:王鐵軍、劉志勇、周薇、李明浩,還有兩位警員。氣氛看似輕松,但每個人都繃着一根弦。
“韓梅已經正式批捕,等傷情穩定就轉看守所。”劉志勇給林峰夾了塊魚,“她那個傷,起碼得養半個月。醫生說她求死心很重,手腕的傷口很深,再深一點動脈就全斷了。”
“她女兒什麽反應?”一位副支隊長問。
“陳芸聘請了律師,是鄭明,刑案辯護的老手了。”周薇說,“下午律師去醫院見了韓梅,但韓梅拒絕說話。陳芸自己在醫院走廊坐了一下午,後來被鄭律師勸走了。”
“她沒鬧?”
“沒有。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反常。”周薇看了眼林峰,“她之前一直堅持母親無辜,但今天下午,她沒再說這話。只是反複問,如果罪名成立,會判多久。”
“連環殺人,情節特別惡劣,死刑沒跑了。”王鐵軍放下筷子,“不過最終還得看法院怎麽判。證據鏈雖然完整,但都是間接證據,辯護空間還是有的。”
話題轉到案子上。李明浩興致勃勃地分析韓梅的作案心理,推測她可能從兒子出獄就開始策劃,用保潔工作的便利收集信息,精心選擇目标,設計看似意外的死亡。
“但有一點我想不通。”李明浩說,“她怎麽知道那些專業知識?比如烏頭堿和檀香的協同效應,比如堿性清潔劑加速木材老化——這不像一個文盲保潔能懂的。”
“可能有人教她。”劉志勇說,“或者,她背後有人。”
“但所有證據都指向她一個人。”王鐵軍皺眉,“現場沒有第二人的痕跡,資金流向也只有她和死者之間的。如果真有同夥,不可能一點痕跡不留。”
林峰安靜地聽着,筷子在碗裏無意識地撥弄米飯。周薇坐在他對面,能看見他低垂的眼睫,和緊抿的嘴角。
“林峰,”她忽然開口,“你怎麽看?”
所有人都看過來。
林峰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動作很慢,像在組織語言。
“從證據角度,指向韓梅的鏈條是完整的。”他緩緩說,“但完整的鏈條,不一定就是真相的全部。有時候,鏈條太完整,反而讓人懷疑。”
“什麽意思?”王鐵軍問。
“比如那個畫框劃痕。”林峰擡起眼,“韓梅的清潔刷金屬柄,确實和劃痕形态吻合。但吻合度太高了——刷柄的寬度、弧度、甚至邊緣的磨損,都和劃痕完全一致。就像……有人用那把刷子,在畫框背面精心複刻了一道痕。”
“你是說,劃痕可能是僞造的?”
“木材在受力時,會留下獨特的應力紋。那道劃痕的應力紋分布,不像是清潔時不小心蹭到,更像是有控制地、勻速地劃過去。”林峰頓了頓,“韓梅在那種緊張狀态下,能做到這麽精準嗎?”
包廂裏安靜下來。
“還有木楔的斷裂面。”林峰繼續說,“堿性清潔劑确實會加速木材老化,但要讓木楔在特定時間斷裂,需要精确控制清潔劑的濃度、作用時間、以及木材的初始狀态。韓梅連字都不認識,怎麽掌握這些?”
“也許她只是碰巧……”
“一次碰巧是巧合,四次碰巧,就是設計。”林峰環視衆人,“四個案子,四種手法,但都用了韓梅身邊的工具和材料。太方便了,方便得像有人故意把這些‘證據’放到她身邊,等着我們發現。”
王鐵軍臉色沉下來:“你是說,韓梅是被陷害的?”
“我不知道。”林峰搖頭,“我只是提出疑點。法律講證據,但也講合理性。韓梅作案的合理性,建立在她是高智商、精通化學和材料學的罪犯基礎上。但她的背景,和這個形象不符。”
“那你的結論是什麽?”
“我沒有結論。”林峰靠回椅背,“我只是覺得,案子還沒完。韓梅可能是兇手,也可能是……另一個受害者。”
這話很重。包廂裏氣氛凝固了。
劉志勇打破沉默:“小林,你的懷疑有道理。但辦案不能只靠懷疑,得有證據。現在我們手上的證據,都指向韓梅。除非找到反證,否則……”
“我明白。”林峰點頭,“所以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剩下的,是警方的工作。”
他舉起酒杯,轉向王鐵軍:“王隊,感謝信任。這杯我敬您,也敬專案組所有同志。辛苦了。”
說完,他一飲而盡。烈酒燒過喉嚨,他面不改色。
宴席繼續,但氣氛變了。大家開始聊別的案子,聊家長裏短,但每個人都心不在焉。
散席時,已經九點半。林峰走出酒樓,夜風吹來,帶着初夏的暖意和酒樓的油煙味。
周薇跟出來,走在他旁邊。
“我送你?”
“不用,我打車。”林峰說,“你早點回去陪女兒吧。”
周薇沒堅持。兩人站在路邊等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林峰,”周薇輕聲說,“謝謝你今天說的那些話。雖然不合時宜,但……是實話。”
“實話往往不合時宜。”
“韓梅下午醒了一次,又說胡話。”周薇看着街上的車流,“她說:‘海鷗要飛走了,誰也抓不住。’醫生以為是谵妄,但我總覺得……她在暗示什麽。”
“海鷗要飛走了。”林峰重複這句話,若有所思。
“你知道什麽意思嗎?”
“也許是一種告別。”林峰轉頭看她,“周警官,這個案子結束後,你還會繼續查嗎?”
“查什麽?”
“查真相。”林峰說,“不是法律意義上的真相,是……事實意義上的真相。韓梅到底是不是兇手,如果不是,真兇是誰。十年前我養父的死,到底怎麽回事。陳默到底冤不冤枉。”
周薇沉默了很久。
“這是我的工作。”她說,“但有時候,工作也有界限。證據用完了,線索斷了,就只能結案。”
“我明白。”林峰擡手攔下一輛出租車,“那就在界限內,做到最好吧。”
他拉開車門,又停住,回頭。
“周警官,陳芸如果想見我,告訴她,我随時可以。但見了面,我可能給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你想要給她什麽答案?”
“我不知道。”林峰坐進車裏,“但有些事,她有權知道。”
出租車駛入夜色。周薇站在路邊,看着尾燈消失在街角。
手機震動,是小雨發來的語音消息:“媽媽,你什麽時候回來呀?我給你留了草莓,再不吃要壞了。”
孩子的聲音軟軟的,帶着困意。
周薇打字回複:“馬上回。草莓你自己先吃,不用等媽媽。”
發送完,她走向停車場。路燈把她的影子縮短又拉長,像某種不安的脈搏。
遠處,城市燈火璀璨,像一場盛大而虛假的演出。
而真相,藏在哪一盞燈下,哪一個影子裏,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看似閉環的案子,也許剛剛打開一個口子。
而口子後面,是更深、更暗的迷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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