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暗中的線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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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的線 3

深夜十一點,陳芸的公寓。

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照亮她蒼白的臉。桌面上開着十幾個窗口:基金會注冊信息,航班記錄,社交媒體,新聞報道,還有那個從棉紡廠帶回來的U盤裏的內容。

U盤插在轉換器上,連接手機。裏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命名為「2008」。

點開,是三份掃描文件。

第一份是當年的技改驗收報告,簽名欄有五個名字:蘇文遠、趙建國、柳向東、周大海、陳志強。報告結論是“各項指标合格,準予投産”。

第二份是事故調查報告的初稿,結論是“機器設計缺陷,建議追責生産廠家”。但這份報告沒有正式簽發,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簡化版,結論改為“操作不當,意外事故”。

第三份是銀行流水複印件。2008年8月15日,三個人的賬戶各入賬五萬元,一個人賬戶入賬四萬,彙款方是同一個境外賬戶,備注“技術服務費”。

陳芸放大那份初稿報告。在“建議追責”那行字下面,有鋼筆寫的批注:

「壓下來。每人五萬。劉的事故撫恤金從技改獎金裏出。」


字跡很潦草,但能認出是趙建國的筆跡——陳芸見過他公司文件的簽名。

所以當年,是趙建國主導了隐瞞。其他四人,包括父親,都同意了。

為了五萬塊錢,一條人命被抹去。

而劉建軍,那個死在機器裏的質檢員,他的家人拿到了撫恤金,以為只是普通工傷事故。

陳芸關掉文件,靠在椅背上。真相很醜陋,比她想的更醜陋。父親不是被迫沉默,是主動參與。他拿了錢,想過舉報,但在威脅面前退縮了。

懦弱。貪婪。自私。

這些詞,可以貼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包括她的父親。

手機震動,是方晴的語音消息:

“芸芸,沈清回江城後的行蹤查到了。她住在濱江酒店,用的是真名登記。但有個細節很奇怪——她入住後兩小時,李銘去酒店找過她。兩人在咖啡廳談了二十分鐘。”

陳芸坐直身體。李銘?法醫李銘?

“他們有交集?”

“我查了。李銘的女兒去年得了重病,需要去國外治療,但費用很高。‘海鷗藝術基金’在那個時候資助了他五十萬,備注是‘醫療救助’。”方晴的聲音壓低,“芸芸,李銘負責四起案子的屍檢,他的結論對案件定性至關重要。如果他……”

如果他收了錢,在屍檢報告上做手腳。

那所有的“意外死亡”,都可能不是意外。

陳芸感到一陣眩暈。她扶着桌子,深呼吸。

“晴晴,這些能作為證據嗎?”

“不能。基金會的資助是公開的,李銘女兒的病情也是事實。資助理由合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作假。”方晴頓了頓,“但很可疑,對吧?”

“太可疑了。”陳芸看向窗外,夜色深沉,雨已經停了,街道濕漉漉地反着光,“晴晴,我想見沈清。”

“太危險了!如果她真是幕後的人——”

“那她更不會動我。”陳芸說,“她現在在暗處,我在明處。如果她想滅口,有的是機會。但她沒有,說明我還有用。”

“什麽用?”

“不知道。但我要去試試。”陳芸起身,走到窗邊,“幫我約她。明天下午,随便什麽地方,公開場合。”

“芸芸……”

“晴晴,我媽只有十天了。”陳芸聲音發澀,“十天後,上訴期過,一切就晚了。我必須賭。”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好。我幫你約。但你要答應我,見面時告訴我地點,我離得不遠,萬一有事……”

“謝謝你,晴晴。”

挂斷電話,陳芸看着手機屏幕。屏幕保護是母親的照片,去年生日時拍的,穿着她買的新衣服,笑得很開心。

現在,母親在看守所裏,等待死亡。

而她,要去見一個可能是真兇的女人。

她打開通訊錄,找到林峰的名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按下去。

林峰讓她別碰沈清。但她必須碰。

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她換了身衣服,黑色長褲,白襯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鏡子裏的女人看起來很冷靜,只有眼睛深處藏着不安。

出門前,她拉開抽屜,裏面有個小噴霧瓶,是之前買的防狼噴霧。她放進外套口袋。

然後她下樓,攔了出租車。

“去濱江酒店。”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街道空曠,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光影。陳芸看着窗外,這座城市在夜晚顯得安靜而溫柔,但誰知道,溫柔下面藏着多少秘密。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酒店門口。濱江酒店是五星級,大堂燈火通明,穿着得體的人們來來往往。

陳芸走進大堂,在休息區坐下。她給方晴發消息:「我到了,在休息區。」

方晴很快回:「沈清在2808房。我剛跟前臺确認,她沒外出。你要上去嗎?」

陳芸:「不,我等她下來。」

她點了杯水,慢慢喝。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堂裏的人漸漸少了。鋼琴師在角落彈奏舒緩的曲子,是《月光》。

又是《月光》。林峰工坊裏也放這首。

巧合嗎?

電梯門打開,一個穿深色連衣裙的女人走出來。二十四歲,身材高挑,長發盤在腦後,戴一副金絲眼鏡。氣質優雅,但眉眼間有股銳利。

她徑直朝休息區走來,在陳芸對面坐下。

“陳芸?”女人開口,聲音溫和,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女士?”

“是我。”沈清微笑,“方晴說你想見我。這麽晚,有什麽事嗎?”

陳芸打量着這個女人。她很美。但眼睛裏沒有溫度,像結冰的湖。

“我想談談‘海鷗藝術基金’。”陳芸直入主題。

沈清的笑容沒變。“基金會有很多項目,你想談哪個?”

“柳夢和周小軍的資助項目。”陳芸盯着她,“他們接受資助後,都死了。”

“我很遺憾。”沈清語氣平靜,“基金會資助過很多人,有人康複了,有人沒有。這是概率問題,不是基金會的問題。”

“但死亡率有點高。兩個人,都死了。”

“所以呢?”沈清端起服務員送來的茶,輕輕吹了吹,“陳小姐,你在暗示什麽?”

“我在想,基金會選擇資助對象的依據是什麽?”陳芸問,“柳夢有心髒病,周小軍有毒瘾,他們都是社會邊緣人。資助他們,風險很高,回報很低。為什麽選他們?”

沈清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因為邊緣人更需要幫助。”她說,“基金會成立的初衷,就是幫助那些被主流社會忽視的人。柳夢想跳舞,但身體不允許。周小軍想戒毒,但社會不給他機會。我給他們錢,給他們希望,有錯嗎?”

“沒有錯。但巧合太多了。”陳芸往前傾身,“柳夢死時身邊有海鷗擺件,周小軍死時抱着檀木盒子,都是我母親的嫌疑人。而基金會資助了他們,你又是林峰的前女友。這一切,太巧了。”

沈清笑了。那笑容很冷。

“陳芸,你很聰明,但想得太複雜了。”她說,“林峰是我前男友,但我們五年前就分手了。他的客戶死了,我很遺憾,但和我無關。你母親涉案,我更遺憾,但法律會給出公正的判決。”

“如果判決不公正呢?”

“那上訴。”沈清看着她,“但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上訴嗎?”

“我想讓你告訴我真相。”陳芸說,“2008年,棉紡廠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清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變化。很細微,但陳芸捕捉到了。

“什麽棉紡廠?”

“別裝了。”陳芸拿出手機,調出那張合影,“這五個人,蘇文遠,趙建國,柳向東,周大海,陳志強——我父親。他們隐瞞了事故,害死了劉建軍。而劉建軍,是你的什麽人?”

沉默。長久的沉默。

沈清看着那張照片,眼神複雜。有恨,有痛,有某種深不見底的悲傷。

然後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帶着苦澀。

“他是我父親。”沈清輕聲說,“劉建軍,是我父親。”

陳芸雖然猜到,但親耳聽到,還是心頭一震。

“所以你在複仇。”

“不。”沈清搖頭,“我在執行正義。法律過了追訴期,真相被掩埋,兇手逍遙法外。但上天有眼,他們的子女,他們的家庭,都付出了代價。”

“所以你殺了他們?”

“我沒有殺任何人。”沈清平靜地說,“我只是……給了他們選擇。蘇文遠可以選擇不酗酒,趙建國可以選擇不自殺,柳夢可以選擇不跳舞,周小軍可以選擇不吸毒。但他們選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包括我母親?”

“你母親是自願的。”沈清看着她,“她知道真相,知道兒子為什麽死,知道丈夫為什麽懦弱。她找到我,說願意頂罪,但條件是——你不能有事。”

陳芸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你和我母親……認識?”

“認識很久了。”沈清說,“從你哥哥入獄開始,她就找我家人幫忙上訴。我查了陳默的案子,發現有問題,順藤摸瓜,查到了當年的事。然後我發現,那四個人的子女,都還活着,而且……過得不太好。”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

“所以我想,也許可以幫他們一把。給柳夢錢治病,給周小軍錢戒毒。但他們自己不争氣,死了。至于蘇文遠和趙建國,他們是罪有應得。”

“那我哥呢?陳默呢?”

沈清沉默了幾秒。“陳默知道真相後,想自己報仇。但他太沖動,反而被滅口。殺他的人,是周小軍——周小軍怕他說出當年的事,影響他拿資助。但周小軍後來吸毒過量死了,也算報應。”

陳芸感到天旋地轉。哥哥是被周小軍殺的?而周小軍後來也死了?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警方?”

“因為告訴警方,你母親就會暴露。”沈清說,“她自願頂罪,是為了保護你。如果真相大白,你會成為下一個目标——當年那些人的家屬,還有一些……不想讓事情鬧大的人,都不會放過你。”

“所以你們聯手,布了這個局?”

“局是命運布的,我們只是順勢而為。”沈清站起身,“陳芸,你母親愛你,所以她選擇死。我愛我父親,所以我選擇讓他安息。我們都做了選擇,也承擔了後果。”

她拿起包,準備離開。

“等等。”陳芸叫住她,“林峰知道嗎?這一切。”

沈清停下腳步,背對着她。

“林峰什麽都不知道。”她聲音很輕,“他太乾淨,不适合這個肮髒的世界。我離開他,是不想弄髒他。你離他遠點,也是為他好。”

“那你為什麽回來?”

沈清轉身,看着她,眼神裏有種陳芸看不懂的情緒。

“因為該結束了。”她說,“四個人死了,你母親頂罪,事情可以了結了。我回來,是做個了斷。”

“什麽了斷?”

沈清沒回答。她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大堂裏回蕩。

陳芸坐在那裏,渾身冰冷。

手機震動,是方晴:「怎麽樣?沒事吧?」

陳芸打字:「沒事。但我知道真相了。」

發送完,她起身,走出酒店。夜風吹來,很冷。

她站在路邊,看着這座城市的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秘密,一個故事,一個無法言說的傷痛。

而她的故事,以母親的死亡,和一個人的複仇,畫上了句號。

不對,還沒完。

她想起林峰說的:“執着是火,能照亮路,也能燒死人。”

母親選擇了被火燒,保護她。

沈清選擇了放火,為父報仇。

而她自己,站在灰燼裏,不知道該往哪走。

手機又震,是林峰發來的消息:

「明天上午,我去看守所見你母親。你要一起嗎?」

陳芸看着那行字,眼淚終于掉下來。

她回:「好。」

然後她蹲在路邊,抱着膝蓋,無聲地哭。眼淚砸在地上,和未乾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遠處,酒店2808房的窗戶,燈還亮着。

沈清站在窗前,看着樓下那個蹲在地上的身影,眼神複雜。

然後她拉上窗簾,打開行李箱,從夾層裏拿出一個小藥瓶。裏面是白色藥片。

她倒出兩片,就着水吞下。

然後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還有最後一場戲。

演完,就可以謝幕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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