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的重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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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報告躺在周薇辦公桌上,厚厚一沓,封面印着“5.3-6.7系列死亡案偵查終結報告”。右下角有她需要簽字的位置,鋼筆就擱在旁邊。
但她沒簽。
窗外是黃昏。沈清的屍體昨天已經火化,沒有親屬認領,骨灰暫存殡儀館。李銘因涉嫌作僞證、過失致人死亡被刑拘,正在審訊。韓梅還在ICU,沒醒。陳芸在鄭律師陪同下,正式提交了上訴材料。
案子看起來可以結了。真兇自殺,幫兇落網,替罪者上訴——流程在走,卷宗在歸檔。
但周薇睡不着。
昨晚她在家整理物證照片,準備移交檢察院。看到第三十七張——沈清躺在倉庫地上的畫面,嘴角的白沫,空洞的眼睛——她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太乾脆了。
一個精心布局十年、殺了四個人、設計了完美替罪方案的人,會在最後時刻輕易認罪自殺?而且是在警方已經包圍的情況下?
沈清說的那些話,在審訊錄音裏反複播放。邏輯通順,動機充分,細節吻合。但就是……太通順了,像背好的臺詞。
周薇拿起手機,給技術科打電話。
“小張,沈清那瓶氰化物的來源查到了嗎?”
“查到了,是從一家化工品公司流出的,三年前失竊記錄。但奇怪的是,盜竊案很粗糙,像是……故意留了線索讓我們查。”
“什麽意思?”
“就是太容易查了。失竊時間、數量、包裝特征,都記錄得很清楚。而且盜竊發生前一周,那家公司剛好換了監控系統,老監控錄像全清空了。新監控正好沒拍到盜竊過程。”小張頓了頓,“像有人故意設計成懸案,等我們需要時,就能順藤摸瓜查到沈清頭上。”
周薇後背發涼。“你懷疑那瓶藥不是沈清偷的?”
“不确定。但如果是沈清偷的,以她的謹慎,不會留這麽明顯的線索。而且氰化物保存三年,藥效應該會衰減,但沈清吞的那瓶,化驗顯示純度很高,像新提純的。”
“所以可能有人最近給了她那瓶藥?”
“有可能。”
挂斷電話,周薇盯着桌上的結案報告。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紙面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她拿起鋼筆,旋開筆帽,筆尖懸在簽字欄上方。
窗外傳來放學鈴聲,是隔壁小學。她看向窗外,操場上有孩子在奔跑,笑聲隐約傳來。小雨也在那個小學,三年級二班。
手機震動,是小雨班主任發來的消息:「周警官,小雨今天美術課又畫了全家福,這次把您畫上去了。畫了三個小人,說“這是媽媽,這是我,這是爸爸”。但爸爸那部分,她塗黑了。」
塗黑了。因為小雨沒見過爸爸,或者說,不想記得。
周薇放下筆,拿起外套出門。
榫卯工坊關着門,但二樓亮着燈。
周薇敲了敲門,沒反應。她繞到後巷,後門虛掩着。推門進去,樓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響。
二樓工作間,林峰坐在工作臺前,臺燈亮着,但他沒在工作。面前攤着幾張物證照片,他盯着看,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林峰。”周薇輕聲叫。
他慢慢轉過頭,眼睛裏有血絲,臉色蒼白。桌上有個煙灰缸,裏面堆滿了煙蒂——周薇記得他不抽煙。
“周警官。”他聲音沙啞。
“門沒鎖,我就上來了。”周薇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不打擾吧?”
“沒事。”林峰把煙灰缸推到一邊,“結案了?”
“報告在我桌上,還沒簽。”
“為什麽?”
周薇看着他:“因為我覺得不對。沈清的死,太乾脆了。她說的那些話,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有人把臺詞寫好了,讓她背。”
林峰沒說話,拿起打火機,又點了一支煙。他抽煙的姿勢很生疏,被嗆得咳嗽。
“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
“昨天。”林峰看着煙頭的紅光,“沈清死的時候,我在想,如果十年前我能多查一步,如果我當時就發現棉紡廠的事,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陳默不會坐牢,韓梅不會頂罪,方晴不會死,沈清也不會……”
他停住,深吸一口煙,又劇烈咳嗽。
“林峰,”周薇看着他,“我不信那些事是你做的。但我覺得,你知道些什麽。如果你知道,告訴我。不是為了案子,是為了……那些死去的人能真正安息。”
林峰擡起眼,看着她。周薇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神清澈,帶着刑警特有的那種固執的真誠。他想起她提起女兒時的溫柔,想起她一次次堅持程序正義,哪怕被質疑、被施壓。
這個女警察,和他見過的很多人不一樣。她不輕易下結論,但一旦認定,就會堅持到底。她相信證據,但也相信直覺。她在這個渾濁的世界裏,努力保持着某種乾淨的堅持。
就像他做木工,追求榫卯的嚴絲合縫,追求木材的原色原味。有些東西,不能将就。
“周警官,”他最終開口,“我确實有些懷疑,但沒有證據。而且……如果我的懷疑是對的,那這個案子,比我們想的更深。”
“多深?”
“深到可能涉及更多人,更多秘密。”林峰按滅煙,“沈清可能是真兇,也可能只是……演員。她在演一場戲,演給我們看,也演給某個躲在暗處的人看。”
“誰?”
“我不知道。但如果存在這麽一個人,他一定很了解沈清,很了解韓梅,很了解我,也很了解……警方。”林峰頓了頓,“他利用沈清的仇恨,利用韓梅的絕望,利用我的專業,也利用了你們的辦案思路。他把所有人當棋子,下了這盤棋。”
周薇感到一股寒意。“目的呢?”
“也許是複仇,也許是掩蓋,也許是……別的。”林峰搖頭,“但有一點我能确定:這個局還沒完。沈清死了,但導演還在。韓梅還在ICU,陳芸還在上訴,你還沒簽結案報告——這些都還在他的計算中。”
“那我們怎麽辦?”
林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工作臺上那些物證照片,看着上面熟悉的細節——那些他親手制作、後來又成為死亡道具的木制品。
“給我三天。”他擡起頭,看着周薇,“如果我的懷疑是對的,這案子還有個隐藏的榫卯沒卡到位。找到它,整個結構就會松動,真相就會露出來。”
“你要做什麽?”
“重新複盤所有物證,所有細節,所有時間線。”林峰站起來,走到牆邊的白板前,拿起筆,“從蘇文遠案開始,一幀一幀地看。不是用警察的眼睛,是用兇手的眼睛看——如果我是兇手,我會怎麽設計,怎麽布置,怎麽把嫌疑引向韓梅,又怎麽讓沈清在最後時刻頂罪。”
他在白板上寫下第一個日期:5.3。
“這三天,我可能不會接電話,不會見人。我會在這裏,把整個案子重新拆解一遍。”他轉身,看着周薇,“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保護好陳芸。如果我的懷疑是對的,那她現在很危險。兇手不會讓她上訴成功的,也不會讓她繼續查下去。”
周薇點頭:“我會安排人。但你呢?你一個人查,太危險了。”
“我習慣了。”林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而且,兇手暫時不會動我。我還有用。”
“有什麽用?”
“作為最後的證人,确認沈清是真兇,确認案子可以結。”林峰看着白板上的日期,“如果我想翻案,他就會動我。但現在,我還站在‘官方結論’這邊,所以他不會打草驚蛇。”
周薇看着他。燈光下,林峰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神裏有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她知道,他已經決定了。
“好,三天。”她站起來,“三天後,無論你有沒有結果,我都要簽結案報告。程序不等人。”
“我明白。”
周薇走到樓梯口,又停下,回頭。
“林峰,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願意相信,這個世界還有真相。”周薇輕聲說,“也謝謝你,讓我還能相信,有些人值得信任。”
說完,她下樓離開。
腳步聲遠去。工坊裏重新安靜下來。
林峰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那個孤零零的日期。5月3日,蘇文遠死的那天。一切開始的日子。
他拿起筆,在旁邊寫下:
蘇文遠,42歲,畫家,酗酒,癫痫。
死因:浴缸溺亡。
現場:畫框傾斜0.03度。
關聯:韓梅,保潔,案發當天進入現場。
物證:畫框背面劃痕,與韓梅清潔刷吻合。
然後他停筆,看着這行字。
太順了。從案發開始,韓梅就在警方的視線裏。她的出現,她的工具,她的行為,都“恰好”留下了線索。
像是有人故意把她推到臺前,說:看,兇手在這裏。
林峰擦掉這行字,重新寫:
如果韓梅不是兇手,為什麽所有線索都指向她?
因為她容易被懷疑?因為她有動機?還是因為……
他停頓,筆尖在白板上點出一個黑點。
因為有人需要她當替罪羊?
夜漸漸深了。工坊裏只有筆劃過白板的沙沙聲,和遠處隐約的夜雨聲。
三天。七十二小時。
他要在這七十二小時裏,找到那個隐藏的榫卯。
找到真相。
或者,找到更深的謊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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