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相見你,所以來了
關燈
小
中
大
文仕清回來已經五六天了。
這五六天裏, 文爸文媽輪番上陣,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恨不得一天給他投喂八頓。早上醪糟湯圓, 中午紅燒肉配米飯,下午炖湯, 晚上又是一桌子菜。文仕清覺得自己像只被填鴨的鵝, 再這麽吃下去,回江城的時候行李箱都得換個大號的。
年三十這天也不例外。
他下午被媽媽從床上薅起來, 推進廚房打下手。
文媽系着圍裙, 在竈臺前忙得熱火朝天, 一邊炒菜一邊回頭數落他:“你看看你, 回來這幾天,臉上總算有點肉了。在江城是不是又天天吃外賣?”
“沒有,我最近有好好吃飯。”文仕清蹲在地上剝蒜,頭也不擡。
“好好吃飯能瘦成那樣?”文媽不信,“你看你剛回來那天, 下巴都尖了,我跟你爸看着都心疼。”
文爸坐在客廳裏,電視開着, 春晚還沒開始, 放着地方臺的民俗節目。他端着茶杯, 慢悠悠地嗑瓜子, 時不時朝廚房喊一句:“老婆, 那個臘肉多蒸點,兒子愛吃。”
“知道了知道了, 你少嗑點瓜子, 一會兒又上火。”
文仕清剝完蒜, 洗了手,蹭到客廳,往沙發上一歪。
茶幾上擺滿了零食,瓜子花生糖果水果,全是這幾天他爸媽一樣一樣買回來的。文爸把果盤往他那邊推了推:“吃點水果,你媽特意去市場挑的,甜得很。”
“爸,我剛吃完午飯。”
“午飯都過去倆小時了。”文爸理所當然,“再吃點。”
文仕清認命地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
文爸看了他一眼:“畢業的事情是不是都安頓好了”
“是的,父皇!”
“小許呢?小許對你怎麽樣?”
文仕清動作一頓。
小許。
許凜然。
他爸媽到現在都以為許凜然是他男朋友。上次他們去江城,許凜然演得太像了,體貼周到,面面俱到,把他爸媽哄得服服帖帖。臨走文媽還拉着許凜然的手說“清清就交給你了”。
他後來一直沒找到機會解釋。
“挺好的。”文仕清低下頭,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聲音有點虛。
“那就行。”文爸點點頭,繼續嗑瓜子,過了一會又補了一句,“那孩子我看着不錯,穩重,有禮貌,對你也上心。最重要的是,他以後還是你老板,這關系得處好,要不然省的以後麻煩,咱們條件雖然談不上多麽的富裕,但是也不需要你在外面委曲求全,都是大男人,如果不愉快,也不用勉強。‘’
文仕清突然感激的看了一下父親,剛開始文爸是激烈反對他喜歡男人這件事的,覺得簡直不可理喻,在文媽的勸說下,他也慢慢接受了,再加上他看了很多書,也自己上網查了很多資料,知道這不是病,只不過是少部分人的正常的取向而已,自己也經常開解自己,只要兒子高興就行了。
“對了,你媽回來念叨了好幾天,說小許長得精神,說話做事有分寸,你以後也跟他多學着點,畢竟人家那麽成功,肯定是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的。”
文仕清“嗯”了一聲,心裏堵得慌。
他想說,爸,其實我跟許凜然不是那種關系。
他說不出口。
“想什麽呢?”文媽端着菜從廚房出來,一眼就看見他發呆。
“沒什麽。”
“去,擺碗筷。”
文仕清起身,從碗櫃裏拿了三副碗筷,仔仔細細擺好。他做事一向認真,連筷子頭都要朝一個方向對齊。
文媽看了他一眼,笑了:“還是這麽強迫症。”
年夜飯上桌。
紅燒魚、臘肉炒蒜苗、辣子雞、香腸、回鍋肉、酸辣粉……全是文仕清愛吃的。
紅彤彤一片,辣得熱烈,香得實在。
文媽一邊擺盤一邊念叨:“這臘肉是你二姨從鄉下帶回來的,土豬肉,香得很。這個辣子雞,我特意多放了花椒,你愛吃麻的。還有這個魚,你爸一大早去菜市場挑的,活蹦亂跳的……”
文仕清看着滿桌子的菜,再看看他爸媽忙前忙後的樣子,鼻子有點酸。
這幾天他們把他當豬喂,他都知道。嘴上嫌煩,心裏其實很暖。
文爸開了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文仕清:“你喝點不?”
“喝一點。”
文媽瞪文爸:“你別讓他多喝,他胃不好,經常熬夜搞論文,你對兒子一點兒也不關心!”
“知道了知道了,就一杯。”
文仕清接過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皺了下眉。
文爸文媽都笑了。
“還是不會喝酒。”文爸搖頭,“這點随你媽。”
“随我怎麽了?不會喝就不會喝。”文媽給他夾了塊魚肉,“吃菜,多吃點。”
電視裏春晚開始了,熱鬧的歌舞節目,喜慶得有些嘈雜。
文仕清低頭扒飯,他爸媽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說文爸單位的事,說文媽跳廣場舞又學了新曲子,說樓下張阿姨家的女兒今年結婚了。
聊着聊着,文媽忽然嘆了口氣:“清清,你跟小許打算什麽時候定下來?雖然結婚領證是不大可能,但是小範圍內家人們也是可以幫你們慶祝的!”
文仕清筷子一僵。
“媽------”
“媽不是催你。”文媽看着他,語氣認真,“但你也不小了,遇到合适的就好好處。小許那孩子我看着靠譜,你別又像以前那樣,什麽都悶在心裏,人家問你什麽你都不說,好好的感情都讓你給悶沒了。”
文仕清握着筷子,半天沒吭聲。
他想說,媽,我跟許凜然不是真的。
他想說,我有男朋友了,他叫周牧白,是個醫生,人特別好。
可他說不出口。
上次爸媽去江城,他剛失戀,整個人狀态差到極點,他怕爸媽擔心,才求許凜然演了那場戲。後來想解釋,又不知道從哪開口。
每次打電話,文媽都會問一句“小許最近怎麽樣”,他就只能含糊地答“挺好的”“他忙”“我們都挺好的”。
一個謊,要用一百個謊去圓。
“知道了,媽。”他最終只是低下頭,扒了口飯,“我們會好好的,回頭我問問他。”
文媽看他這樣,也沒再追問,只是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吃,多吃點。”
文爸打圓場:“好了好了,大過年的,說這些乾什麽。兒子心裏有數。”
催婚,無論男女,都讓人有些無奈何煩躁。
文仕清看着碗裏堆起來的菜,鼻子有點酸。
外面的鞭炮聲漸漸響起來,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五顏六色的光從窗戶裏閃過去。
文爸去陽臺上點了根煙,文媽收拾碗筷,文仕清幫忙端盤子。
年夜飯後,文仕清洗完碗,又被他媽按在沙發上吃了半個柚子。
“媽,我真吃不下了。”
“柚子助消化,再吃點。”
文仕清認命地接過柚子,一瓣一瓣掰着吃。
電視裏春晚到了小品環節,文爸笑得前仰後合,文媽也跟着樂,客廳裏暖融融的。
文仕清的手機一直滴滴滴的想,他拿了出來,翻了翻,全是同學老師朋友們在各種群裏發送的新年快樂的祝福消息。
他給周牧白也發了一個:牧白,新年快樂呀!
等了很長時間,周牧白都沒有回過來,估計晚上的手術還沒做完,下午的時候周牧白給他打電話,說有個緊急手術需要再除夕夜做,晚上可能不能發送晚安消息了,文仕清笑了笑安慰他,要照顧好自己,明天兩個人可以視頻電話。
快到十一點,他爸媽終于撐不住先去睡了。
文仕清回到自己房間,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發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以為是周牧白發來的晚安,随手拿起來一看:
許凜然!!!
許凜然:我在重慶。
文仕清猛地坐起來。
他盯着那四個字看了三遍,以為自己眼花了。
又一條消息進來:剛落地。你方便出來嗎?
文仕清攥着手機,心髒“砰砰砰”地狂跳,像是要直接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手指發抖地打字:“你說什麽???你在重慶???”
“嗯。”
“今天除夕???”
“嗯。”許凜然看了看手機時間,“已經23:58了,還在除夕,沒錯!”
“你瘋了吧許凜然???”
那頭頓了幾秒,然後回:“沒瘋。我只是,想見你。”
文仕清盯着這幾個字,整個人僵在床上。
重慶的冬夜冷得很,窗外遠處還有零星的煙花聲。他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他爸的鼾聲,均勻而安穩。
他應該拒絕的。
大半夜的,他爸媽都在家,他出去算怎麽回事。
而且許凜然這人怎麽這樣,一聲不吭就飛過來,連個招呼都不打。
可他手指已經先于腦子行動了。
“你在哪兒?”
“你發個定位給我,我打車過來。”
“不用,你說地址,我過來。”
文仕清咬了咬唇,報了自己家小區的名字。
“你在門口等我,別亂走。”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套上羽絨服,又猶豫了一下,從衣櫃裏扯了條圍巾。出門前對着鏡子看了一眼,頭發亂糟糟的,臉被電暖片烘得有點紅。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客廳裏黑着燈,他蹑手蹑腳地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手都在抖。大門的鎖“咔噠”一聲,在他耳朵裏響得跟打雷似的。
他吓得停住動作,屏住呼吸聽了幾秒。
隔壁房間,文爸翻了個身,鼾聲停了一下,又繼續響起來。
文仕清松了口氣,拉開門,閃了出去。
樓道裏的冷風一激,他打了個哆嗦。
小區門口的路燈亮着昏黃的光,除夕夜的馬路上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車疾馳而過,尾燈在夜色裏拖出一道紅線。
文仕清站在門口,搓着手,哈出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
然後他看見了。
馬路對面,一輛出租車剛走,許凜然站在路燈底下。
黑色大衣,風塵仆仆,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他手裏拎着幾個盒子,不知道裝了什麽。
隔着一條馬路,許凜然擡頭看見了他。
文仕清站在原地,腳像是被釘住了。
許凜然沒動。
兩個人隔着馬路對望,中間是空蕩蕩的街道和昏黃的路燈光。
文仕清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重得發疼。
他張了張嘴,嗓子乾得厲害。
“許凜然……”
聲音太小了,對方根本聽不見。
但許凜然好像知道他在說什麽。
他擡腳,穿過馬路,一步一步走過來。
文仕清看着他越走越近,腦子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許凜然在他面前站定。
路燈從上往下照,許凜然的眉眼被映得有些深,眼底是說不清的東西,像走了很遠的路才走到這裏。
“文仕清。”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文仕清仰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真的來了。”
“嗯。”
“你瘋了吧。”文仕清聲音發飄,“今天除夕,你不在江城待着,跑重慶來乾嘛?”
許凜然看着他,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手裏的盒子遞過來。
“路上買的。不知道你家缺什麽,随便帶了點。”
文仕清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裏是兩盒點心,還有一盒水果。
他接過來,手指碰到許凜然的手,冰得厲害。
“你手怎麽這麽涼?”他脫口而出。
許凜然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路燈底下,文仕清穿着羽絨服,圍巾随便搭在脖子上,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鼻尖凍得有點紅。
整個人看起來呆呆的,又慌又亂,像只被人突然敲了門的小動物。
許凜然忽然笑了一下。
“文仕清。”
“乾嘛。”
“除夕快樂。”
文仕清攥着那袋東西,心跳快得幾乎喘不上氣。
他想說點什麽,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遠處忽然炸開一簇煙花,五顏六色的光映在兩個人身上,又很快暗下去。
文仕清低下頭,盯着手裏那袋點心,聲音悶悶的:“你到底來乾嘛的。”
許凜然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說,語氣很輕,“就是想來。”
文仕清沒再問了。
他站在那兒,心跳如擂鼓,腦子裏亂成一團,卻怎麽也說不出讓他走的話。
小區門口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從江邊吹過來,涼飕飕的。
文仕清攥緊了手裏的袋子,心想,完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