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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受苦受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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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受苦受難

清冥山下濃瘴環繞, 就算真有什麽異常,也被隐藏在濃稠的霧氣之後,叫人難見。

無緣無故, 修士也不會來探查這大霧之後究竟有些什麽。不過今日四人被所謂“天命”引領至此,勢必要探個究竟。

雷震宇嗅覺敏銳, 入村便嗅到此處有濃郁的腐爛血肉氣味。他村前村後地走了一遍,遇到人便湊上去嗅嗅,路遇大開的屋窗,直接探頭去看, 見有婦人跪坐屋中, 正在做些針線活計, 而屋中的血氣比外面的新鮮。

“……”雷震宇在窗口遲疑了片刻, 被那婦人看了好幾眼,他十分冒犯地出聲問道,“你來月事了嗎?”

聞言,那婦人鄙夷地瞧了雷震宇一眼, “你誰啊?問這作甚!”

雷震宇沒管對方的眼神, 他又嗅嗅屋中, 分辨了一下,這血氣太新鮮了, 與女子的月事血氣味有些不同。

于是他又改口問:“可是受傷了?”

“你到底是誰?!”

“青雲宗雷震宇。”雷震宇直直地瞧着那婦人, 一張兇面因為面無表情而更顯駭人, 他道, “你是不是受傷了,為什麽在流血?”


那婦人卻不怕,沒好氣道:“關你什麽事!快滾!”

雷震宇充耳不聞道:“你站起來走兩步,我看看。”

婦人氣急了, 卻也不起身趕人,只是拿起手邊的東西,砸向窗口外的雷震宇。

雷震宇偏頭躲過向自己飛來的針線小竹筐,用靈力将飛走的竹筐取回來,随後翻身進屋,将竹筐放回婦人身邊。

“你這登……”那婦人見雷震宇竟直接進了家裏來,張嘴要罵,只是還未說出幾個字來,便感到腋下一緊,随後被雷震宇兩手給拎了起來。

雷震宇蠻橫地将婦人拎起來,見對方原先跪着的地方橫着塊粗粝石板,石板尖銳處盡是鮮血,婦人兩條腿無力地垂着,也并不擡起來踢他,只是伸手揪住他的頭發,企圖以此讓他将自己放下。

他将婦人放在旁邊的炕上,稍微掀起對方的衣擺,看了一眼對方血肉模糊的膝蓋:“……”

“誰讓你跪在石板上的?”雷震宇擡眼問。

那婦人不答,只是暴躁地讓他滾出去,還不斷伸手想要捶打雷震宇。婦人的聲音太大,已經有村民注意到了,屋外響起幾陣腳步聲,村民要來看看婦人家中發生了什麽事。

雷震宇在婦人身邊留下一瓶傷藥,迅速翻窗離開。他在附近又逛了逛,見另一家籬笆院裏坐着個小男孩,頭腦一點一點,像是在打瞌睡,但口中咳咳咔咔,看樣子又像是生了病。

站在籬笆外看了片刻,雷震宇發現那小男孩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生有痧子,臉皮發紅,他直接跳過籬笆,過去摸摸小孩的額頭,燙的吓人。

“……”他翻了翻自己的乾坤袋,從中找出以前給師妹吃過的治痧子的丹藥,倒出一粒,塞進小孩嘴裏。

那小孩昏昏沉沉地擡頭看他,随後将嘴裏的丹藥吐在地上。

雷震宇:“……”

雷震宇把那顆沾了泥土的丹藥拾起來,蹲在小孩面前說道:“你知道這麽一顆丹藥有多難弄到嗎?”

修士大多不會患上凡人的病症,丹修和藥修對于凡人的疾病也甚少研究,凡間能夠尋常治療的疾病在修仙界反而會有些難以治療——因為無人去研究那種丹藥。

這瓶治療痧子的丹藥,還是無極門的權衡決與柳下燕一起研究給他師妹雲镌璃的,效果顯著,他師妹吃了兩顆就好全了,剩下的都放在他這裏。

小男孩咳嗽兩聲,口齒不清地說:“我娘說了,不能随便吃別人給的東西……”

“你不吃也得吃。”雷震宇捏開小孩的嘴,強硬地将那顆丹藥塞對方嘴裏,讓對方咽下去。

丹藥貴有貴的道理,沒過一會兒,那小孩臉上的高熱便開始消退,臉色恢複如常,皮上的痧子也越來越淡。

這小孩的家人都不在家,雷震宇一直蹲在小孩身邊,見小孩恢複健康後,這才跳出籬笆,轉身離開。

再路過婦人屋窗時,雷震宇無意往窗中一看,見那婦人又跪回了石板上,雙膝破損到那種程度,臉上卻并無痛色。

雷震宇放出神識一探,他原先留下的那瓶傷藥不在屋內,婦人的膝蓋上也并未附着任何藥物。

“……”看來是将藥扔了,大人療傷治病能夠自理,既然實在不想醫治,他也不再多管閑事。

雷震宇又去別處看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田地中,左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曲着,顯然是骨折了,但對方沒有因痛呻吟,更沒有去尋醫問藥,毫無所覺地繼續勞作着,還總是用骨折的左臂輔助勞作,将傷勢加深。

逛完一圈,再回到那小男孩家的籬笆外,雷震宇見那小孩身上的衣服頭發全都濕了,也不知道去換身衣服,還坐在院子裏吹風,他翻進院子裏一摸小孩的額頭,對方的面皮又開始發燙起來。

雷震宇用靈力烘乾小孩身上的水,正打算再從乾坤袋裏找找有沒有能用得上的丹藥,不遠處的屋門裏突然走出一個駝背大爺,揮着掃帚将他趕出院子,又牽着小男孩去院中水缸邊,舀了兩瓢冷水将小孩渾身打濕,讓小孩繼續坐在院子裏吹風得病。

“……哈?”雷震宇見狀,心中漸升怒意,感情這家人是故意讓這小孩得病的。

再想到先前所見的婦人和中年男人,看來這一村子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得在身上留點毛病,也不知道是要做什麽。

正在另一個村落中探查的暮成雪也發現了,許多村民身上都有明顯的傷痕或病症,但都不做處理,他本以為是村中沒有醫師,自己略通些醫理,便提出想要幫村民醫治,但那些人見他說出要幫忙治病的話後,見他就如同見到鬼一樣,紛紛避開他行走,也不再理會他的詢問。

煞是奇怪。看來這就是家嘉樹所說的“異常”。

除此之外,暮成雪還注意到了一個地方,這清冥山下的村落裏沒有任何家畜,村中一眼便可看見的活物只有人類。

修仙界的村落大多會飼養家畜,畢竟非修士者雖然身有修為,卻大多達不到能夠築基辟谷的程度,該吃飯還是得吃。

不過也有可能是周遭的瘴氣導致此處不适合飼養家畜,暮成雪并未在這一發現上深究,而是盡快回去與另三人會合,互通線索。

…………

“阿姆,你們不養家畜,平時吃肉都是上山打獵嗎?”

“你們這兒平時有外人來嗎?幾個村落間的生産能自給自足嗎?不跟外界通商嗎?”

“隐霧樓是不是從沒來看過你們,也不怎麽管宗門周圍的事?”

“您知道這鋪天蓋地的瘴氣從何而來嗎?感覺生活在這種程度的瘴氣裏,人的肯定身體不好,還難以長壽,可我看您身體還不錯,您貴庚呀?您在這裏生活能保持精氣神好的秘訣是啥?”

柳浩揚蹲在老妪身邊,一邊幫老妪剝豆莢,一邊叽叽喳喳地發問,那老妪也是好脾氣,沒嫌柳浩揚聒噪,慢吞吞地回答着自己能答上的問題。

“我們不吃肉……能有東西吃,活着就很好了,不用去殺活肉……”

“平時沒有別人來,我自出生就沒見過外人……你們是哪裏人呀,不是別的村來的嗎?”

“什麽鹦鹉樓?為啥要來看我們?”

“瘴氣……自古如此呀……”

“我今年三十三了……”

聽到這老妪自述的年齡,柳浩揚和姚緋都怔了一怔。

三十三歲?兩人不可置信地歪頭,看了看老妪眼角深刻的魚尾紋。

姚緋給柳浩揚傳音:“她是三十三歲的人,那我是什麽?胚胎嗎?”

“阿姆,我能摸摸你的手腕嗎?”柳浩揚問那老妪。

“可以呀。”

柳浩揚測了一下老妪的骨齡,對方的年齡确實在三十來歲。

“……”他轉頭,和在自己肩頭上趴伏的姚緋對視一眼。

“确實是三十來歲的人。”

姚緋驚訝,接着傳音:“因何衰老至此?”

柳浩揚看向周遭的大霧,“難道是因為瘴氣?”

姚緋:“可村中其他人也在瘴氣中生活,看着也不至于老至如此……奇怪。”

于是柳浩揚又提出另一種可能:“這位阿姆天生長得顯老。”

這個可能似乎更真實一點。姚緋點點頭,暫且這麽認為,他垂眼,繼續看老妪和柳浩揚剝豆莢。

從他們開始聊天起,這位老妪手裏就一直都沒停過,不停地剝豆莢,因為長期剝那發硬的豆莢,雙手指腹通紅,指甲都有些移位,柳浩揚以為對方活計太多,一直在幫那老妪剝,誰知剝完一籮筐,那老妪又取出來一籮筐,直剝得柳浩揚的雙手指腹也發紅,姚緋原本在犯懶,見那豆莢越剝越多,也開始幫老妪剝。

姚緋沒剝一會兒就開始休息,他不能理解老妪怎麽能夠在原地乾這麽久的活兒。柳浩揚也不能理解,他這個習武之人手裏全是厚繭,又有靈力和手勁加持,剝這麽久,手都疼得需要停下來歇一歇,老妪卻對自己紅得幾乎滴血的手指視若無睹。

他們此行不是為了剝豆莢的,沒忘了正事,問完想要打聽的事後,兩人向老妪道別,去別處看看,卻見這村裏的所有人都勞作上瘾一樣,沒有耕牛,将自己套在犁耙上犁地,麻繩将肩背手臂勒得破皮出血,也不知道疼,滴答着鮮血犁地。

“……”姚緋看着地裏勞作至鮮血淋漓的農民,低聲問柳浩揚,“柳君,你練劍會刻苦至此嗎?”

放鶴門修煉比較随性,不會太逼着自己,柳浩揚撓撓頭道:“累了就要休息啊,一味地損耗自己只會傷肌勞神,得不償失。”

兩人費解地瞧着地裏在折磨自己的人們,這些人到底是為生計在勞作,他們也不好多說什麽,移步去別處看,又見有人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從茅屋裏拖出,扔在路邊,任其自生自滅。

老人腹部有一道橫向的巨大傷口,已經化膿潰爛,血肉裏隐約可見生有蛆蟲——這種程度的傷病,在修仙界可以被完好地治愈,柳浩揚雖不通醫理,但身上帶着能夠續命療傷的丹藥,能夠幫幫這老人。

他從乾坤袋中将丹藥取出,塞進老人口中,随後坐在一旁,用靈力将新生劍擦拭乾淨,封住老人的幾個大xue,開始用劍割去老人腹部的腐肉,将膿水擦去。

姚緋看那腐爛的傷口覺得惡心,柳浩揚也沒讓他動手幫忙,他松了一口氣,不願離柳浩揚太遠,便一直飄在柳浩揚身後,雙手捧着香囊,一個怼在自己鼻端,一個摁在柳浩揚的口鼻上,試圖以此屏蔽腐肉膿水的氣味。

處理完腐肉和膿水,柳浩揚熟練地在那道傷口上撒藥粉,随後又往老人口中塞了一粒肉骨生肌的丹藥,開始為老人引渡靈力,幫助那道腹部的傷口逐漸愈合,最後解開那幾個被封住的大xue,又給老人喂了一粒回春丹。

老人的氣息逐漸平順,面色也紅潤起來,姚緋收起香囊,用靈力從周遭的霧氣中萃取淨水,給柳浩揚洗手。

柳浩揚救人一命,便開始臭屁,在路邊昂首挺胸地等村民來誇自己做得好。

誰知過路的村民見那老人居然恢複如常,紛紛開始怒視柳浩揚,那醒過來的老人更是露出震怒的神色,渾濁的眼珠轉向柳浩揚,憤憤道:“你我無冤無仇,為何阻我往生極樂?!”

柳浩揚聞言一怔,呆呆地指着自己,滿臉茫然:“……啊?”

不兒,他剛剛不是救了人嗎?難道此人一心求死?

路人也對柳浩揚指指點點起來:

“他阻止老人往生極樂!”

“好大的膽子!”

那老人從地上爬起來,快步走進家院中,取了柴垛邊的柴刀就往自己的肚子上砍,柳浩揚都來不及阻攔,眼睜睜看着自己才救好的人又破了肚子倒在地上。

柳浩揚本想上前繼續救人,可圍觀的村民全都攔在了他的身前,就連姚緋也攬住他的脖子,将他攔在原地。

“柳君,別過去。”姚緋早将放任了許久的“不落塵”積極地修煉起來了,此刻神色淡淡,見旁人求死也心境無波。

他低聲在柳浩揚耳邊勸道:“人各有命,他若是實在不想活,你這所謂的‘好意’反倒不成人之美。”

倒在血泊中的老人有一茬沒一茬地喘着氣,嘴角卻詭異地揚起,仿佛對于自己的痛苦十分滿意,半死不活地喃喃道:“血肉苦弱..……痛為天梯……待我等飼育真神.……自當……超凡入聖……”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飽含着狂熱的虔誠。當最後一口氣息消散時,老人臉上凝固的表情竟是釋然的微笑,仿佛真的看見了什麽極樂世界。

柳浩揚站在原地,怔怔地看村民将斷了氣的老人拖走處理,大為震撼,無法理解;姚緋則仔細觀察了一下圍觀的衆人,發現這些村民并未因為看見老人受傷痛苦而面露不忍,表情反而還十分欣慰,只是在老人咽氣時有些可惜。

“欣慰”?這些人在欣慰些什麽?

還有剛剛老人死前說的那番話,什麽叫“飼育真神”?還“往生極樂”?

東洲信仰林立,在偏遠的小山村裏會出現極端信奉天神的人也不是什麽前所未見的事。只是看村民的這反應,所信奉的天神估計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哪有好天神會慫恿信徒去求傷求死?

兩人傳音交流了片刻,抱着一肚子疑問,又回去找那個剝豆莢的老妪,見老妪竟還在剝豆莢,雙手已經破損滲血,卻不肯停手歇息。

這次柳浩揚沒有貿然為村民處理傷口了,他湊過去,再問老妪:“阿姆,咱村裏有供奉天神嗎?我想去拜一拜。”

聽到這話,那沉迷剝豆莢的老妪終于停下手裏的活,擡眼看向柳浩揚。

——卻也只看向了柳浩揚,沒有分半個眼神給飄在一旁的姚緋。

“有呀……”老妪動作遲緩地起身,帶着兩人往山上走。

随着老妪行走,許多發黑的血液從老妪的褲子上流淌而下,她的雙腿不靈便,關節似乎很不好,在登山時,需要雙手将一條腿彎曲擡起,放在石階上,再撐着彎曲的腿,将另一條腿拽上石階,走得十分費勁。

姚緋放出神識去探老妪的膝蓋,發現老妪的雙膝血肉模糊,原本應該是受了重傷,已經結痂了,不過如今因為帶着他們爬山,結痂的傷口又撕裂開來。

既然雙腿不方便,指個方向給他們,讓他們自己上山就好了,為何非得親自帶他們去拜神?

莫不是同先前的那個老人一樣,要“飼育真神”?

暮成雪和雷震宇找到了正在登山的姚緋和柳浩揚,便過來一起跟在老妪身後。四人在傳音陣中互通了一下分開後的見聞,随後發現了一個清冥山下村民的共同之處——

這些村民,都在主動地受苦受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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