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悲骸大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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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木靈根修士的耕植天性, 又或許是因為放鶴門山下的鄉裏鄉親們曾經傳授過農耕之術,柳浩揚在古戰場遺址中落地後的第一個想法是——這裏的土地很适合種靈植。
修仙界的大地由神界落下來的塵埃堆積而成,本身并無适合植被生長的養分, 草木能夠在修仙界生發,全靠天地間充裕的靈氣滋養。
而靈氣所滋養的草木普遍長壽, 千百年難見凋零枯朽,大地無腐植,土壤便難以肥沃,更別說修仙界的土地還不時要遭受天雷轟擊、靈火焚燒等無妄之災, 損毀之處極易變為死地, 百年難生草木。位于修仙界北部的廣大地域因為接近魔域, 受魔氣影響, 已經寸草不生了數千年。
這古戰場遺址中雖無靈氣,但泥土肥沃,若是能讓遺址中的泥土覆蓋修仙界的話,一定要先給葳蕤宗的靈田蓋上……
柳浩揚正暢想着, 被暮成雪搗了一手肘, 回過神來, 意識到他們的當務之急是得想辦法捅破這個古戰場遺址的禁制。
怎麽才能讓雷震宇手持寰宇劍觸碰到天幕?
雷獸載着雷震宇飛上去可以嗎?柳浩揚轉頭看向在他們周遭翻騰的雷獸,不過雷震宇不作聲, 應當是試過, 雷獸飛不了那麽高。
柳浩揚仰頭看看紅色的天幕, 又轉頭望望周遭一望無際的黑色土地, 心生一計。
在除卻鳥類之外萬物皆無法高飛的上古時代,樹木是唯一可以靠生長比肩日月的生靈。他身上雖沒有帶樹種,但可以将藤蔓催生至擎天——且藤蔓比樹木催生起來容易多了。
說試便試,柳浩揚當即掏出藤蔓種子, 從地上抓了一把黑土,引動自身靈力來催發藤蔓種子。他一直堅信好人有好報,這不,他幫那個賣種子的孩子渡過難關,如今這種子也要幫他渡過難關了。
姚緋無語:“……你這麽快就忘了自己是被人家騙了?”
柳浩揚不在意道:“但我當時想助人的心是真的嘛。”
他一邊催生蔓藤,一邊從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一把空的乾坤袋,扔給雷震宇,“幫我裝滿黑土,咱給葳蕤宗帶點游歷禮物。”
雷震宇不知道柳浩揚做的什麽打算,也沒問,他現在沒有別的事做,接住乾坤袋就去裝土了。
一般劍修對自己的本命靈劍都極為愛護,平日裏注重保養,非戰不出,但雷震宇對寰宇劍卻不像其他劍修那樣珍之重之,此刻更是把寰宇劍當成鐵鏟,開始往變大的乾坤袋裏挖土。
暮成雪聽是要把這裏的土壤帶給專門種植靈植的葳蕤宗,意識到什麽,問柳浩揚:“此處的土壤适合種靈植?”
柳浩揚點點頭,“對,我本以為這裏全是鬼,土壤應該會受其影響,但其實這裏的土壤并未受損,應當是遺址中有什麽法器在保護土地,同時在保護我們不受鬼氣侵襲……我們進來這麽久了,都沒有因為陰氣過盛而難受過。”
他轉頭,見暮成雪也掏出一個空的乾坤袋來,用符箓凝貼成的鏟子往裏面裝土。
暮成雪解釋道:“我給宗門裏的梅花樹妖也帶一些回去。”
如今的修仙界,宗門裏飼養妖類不是什麽稀奇事,只要不用于邪道,便不會遭人議論——姚緋他們合歡宗養的大犬也是妖,負責看守山門。
三個劍修都在忙活,姚緋不乾活,懶洋洋地靠在柳浩揚身上,給因為催生藤蔓而流失靈力的柳浩揚補充靈力。兩只雷獸在四人周邊翻騰嘯叫,驅趕着無意間靠過來的鬼兵。
姚緋以前不出門,能知道外界的事多是靠師姐師哥們游歷回宗帶來的見聞,或是靠看書。他被修仙界的話本子禍害的不輕,以前總覺得鬼會吸人精氣陽氣,但在這一處遺址中,別說吸他陽氣了,若不是他擋着一些鬼兵揮舞兵器,那些鬼兵都不會在意他的存在。
暮成雪挖了兩乾坤袋的土,又去幫雷震宇,兩人将柳浩揚的乾坤袋裝滿,轉頭見柳浩揚那邊的藤蔓迅速生長、直上天際。
已經過了将近一個時辰,藤蔓卻還沒有摸到結界禁制的邊緣。柳浩揚望着不見頂頭的藤蔓,奇怪道:“我們先前掉下來的高度沒有這麽誇張罷?”
姚緋:“絕對沒有。”
雷震宇也奇怪道:“難不成只有我們掉進來的那片天是遺址能夠被觸碰到的‘出口’?”
另三人聞言沉默:“……”
那麽問題來了。雷震宇又茫然地詢問夥伴:我們從哪裏掉下來的?”
“好問題。”暮成雪轉頭,望向自己身後,又轉頭看了看周遭其他大同小異的景色,複讀地問道,“我們從哪裏掉下來的?”
“……”
“……”
他們跟旅游觀光似的走了大半天,還能找到最初降落的地方才有鬼嘞。
暮成雪想了想,他用拂塵戳出來的那個小坑太不顯眼,要在無垠遺址中尋找那麽一個土坑,無異于大海撈針。
有沒有更加顯眼的标志?
“獵霆。”暮成雪轉頭看向雷震宇。
雷震宇明白暮成雪的意思,轉頭遣兩只雷獸飛去找他方才與雷獸打鬥出來的痕跡。他将雷獸從雷脈之中炸出來時,對地表的破壞不小,算是個顯眼标志。
……不過那裏距離他降落的地方也很遠就是了,他落下後也跑了很長一段路,慢慢找罷。
…………
太清宗,紅梅落雪。
幽明長老蕭湘與行神道君裘弈正在落雪小築內靜修,忽聽聞山道上有徒子疾奔之聲,于是雙雙睜眼,兩雙冷眸看向門口。
“長老!長老!!”身着黑白道袍的徒子奔至小築門前,手忙腳亂地向兩位前輩行了一禮,等不及地說道,“山門口躺了個血人,說自己是精誠門的醫修袁陽羨,有十萬火急的事求見幽明長老!”
蕭湘聞言,當即召出逐星劍,一腳踏上,問那名徒子:“如今人在何處?”
“還在山門口!他傷的太重了,我們不敢亂動他,碎月長老已經在救治……”
徒子話未說完,身側刮過兩道迅疾的風,回神時,小築內的兩位前輩已不見蹤影。
蕭湘禦劍落在山門口,打眼便瞧見了卧石上的那個“血人”。傷者的聽覺可能受損,他直接傳音問袁陽羨:“何事來尋本座?”
袁陽羨下意識要回話,但一張口,喉頭便不斷湧血,阻礙發音,他只好調用起為數不多的靈力來傳音:“道、道長……來我識海……看記憶……”
這是傷到難以敘事,得通過記憶來向他人說明自己經歷了什麽。
蕭湘遣神識進入袁陽羨的識海,從中了解了袁陽羨在西北經歷的一切,取走袁陽羨帶出來的那三顆人頭,随後請碎月長老呂望将袁陽羨送回精誠門救治,自己則同行神道君裘弈兵分兩路,一人去驚雲劍閣尋閣主易可鑒,一人去青雲宗尋雷震宇的師父賀奉天。
驚雲劍閣的閣主易可鑒與行神道君裘弈都是劍修,兩人年輕時曾有過曠世一戰,其結果是行神道君取勝,驚雲閣主因此心裏不舒服了百來年。
易可鑒見裘弈不打個招呼便闖進了驚雲劍閣,正要譏諷幾句裘弈不懂禮數,下一刻見裘弈什麽廢話都沒講,直接從乾坤袋中拎出一顆人頭,正是他宗弟子謝武之頭顱。
謝武不是已經被隐霧樓的修士刺殺了嗎?屍首應當由隐霧樓修士毀屍滅跡了,人頭怎會在裘弈手上?
易可鑒不解地蹙眉,看向面色冷若冰霜的裘弈,“……這是何意?”
“随吾來。”裘弈将人頭抛給易可鑒,“幽明會向你解釋。”
另一邊的蕭湘落地青雲宗山門,正好在山門口瞧見了賀奉天的小徒妹雲镌璃,連忙托這丫頭進去通報師父。雲镌璃速去速回,将賀奉天帶出來,兩個師父輩的人對視一眼,賀奉天直接跟着蕭湘走,先走再問。
“獵霆出什麽事了?”
兩人在去往西北的半途中遇上裘弈和易可鑒,蕭湘這才将自己在袁陽羨記憶中的見聞一并說與三人聽。
“隐霧樓與那‘聖淵’有聯系?”易可鑒眉頭皺得越發深,“我宗徒子為何又會與這萬裏外的邪教有牽連?原先聽巫馬何成說修仙界大劫将至,我還覺得是她過分擔憂……”
賀奉天不可置信地看着易可鑒,“巫馬何成的話你怎麽敢不聽的啊?!她說這世道有問題,那就是一定有問題!!”
蕭湘頭痛道:“湘去一趟隐霧樓和合歡宗,你們先去清冥山尋四個小輩,務必護其性命,拜托了。”
尋常修為低的小輩尋不到隐霧樓的所在,但高修修士可以。隐霧樓是一片隐在濃霧陣法中的亭臺樓閣,并未有任何看門的執事徒子,更無進門前通報一說。
蕭湘直接禦劍入內,向隐霧樓主樓去尋樓主,甫一進樓,便看見隐霧樓樓主無剎與燕卓然正把酒言歡,好不自在。
他默然地站在兩個酒鬼身前,趁這兩人不設防,将袁陽羨的那道記憶打入兩人識海。
無剎原本醉醺醺地沖蕭湘傻笑,乍一讀取記憶中的信息,驚得酒也醒了,連忙向蕭湘澄清:“冤枉!我們隐霧樓除了殺生外啥也不乾,怎可能與邪教勾連!”
蕭湘冷然道:“若湘未曾記錯,清冥山在隐霧樓的管轄範圍內。”
無剎目移,心虛的要命,他嘟囔道:“我們除了殺生啥也不乾,也不知道清冥山竟藏了邪教……”
燕卓然讀取記憶中的信息後,面上一副了然之色,她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徒弟仔讓我來西北待一段時間,想來是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般景象!”
說罷,便立即禦劍飛向清冥山,無剎轉頭去數百個空酒壇之中找出了自己的法器鏈刃,也踉踉跄跄地踩着飛行器追過去。
蕭湘則繼續禦劍,前往合歡宗尋雲枕山。
“前輩找師母?”雲曉山歉意地看着蕭湘,“師母群芳宴後就去尋天府了,并未歸宗。”
“在尋天府?”蕭湘轉頭,看向東北方向。
合歡宗在東洲西南,尋天府在東洲東北,兩地相距,何止千裏?
蕭湘向雲曉山告辭,認命地禦劍向東北掠去。
古戰場遺址中的四個小輩還不知道長輩們在外頭急的上火,雷獸找到了雷震宇先前炸出來的大坑,四人從大坑開始向四周尋找,每找過一個方向、一段路程,柳浩揚就在路過的地上種下一條藤蔓當記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給遺址做綠化的。
來時的降落點沒找到,但四人有了一個不得了的新發現。在這古戰場遺址中的某一處,矗立着一尊高約四丈的四腳青銅大鼎,大鼎上的紋路裏流淌着像血一樣的液體,每一條紋路都散發着耀目的猩紅光芒。
這是四人在這遺址中看見的第一個可以稱之為“标志”的存在,他們站在這大鼎之前,渺如蝼蟻。
暮成雪迅速掃視了一遍那大鼎上的紋路,挑眉驚訝道:“這是……‘悲骸鼎’?”
另三人問:“你怎麽知道這是個什麽東西的?”
暮成雪沉默一瞬,随後指了指大鼎上鑄着的字:“這裏寫着。”
三人順勢看過去,雷震宇追問:“悲骸鼎是啥?這名兒聽着不像是好東西啊。”
柳浩揚道:“看着也不像好東西。”
姚緋附和地點點頭。
修仙界的大部分修士不會特地去了解修仙界歷史,那是儒修才做的事,但太清宗比較注重門人的知識儲備,築基前,宗內每月的歷史文課暮成雪都會去聽——因為講課的長老是他師父幽明道長。
“悲骸鼎”是上古魔器,可通過血祭的方式助魔物大增修為。傳說古時有一魔修為了用這魔器助自己成為魔尊,血祭凡間戰場的數萬将士性命煉于鼎內,只不過那魔修的肉身承受不住數萬亡魂的業力而毀于一旦,悲骸鼎的餘力将當時正在附近、還是一個小魔族的魔主給煉化成了魔尊。
暮成雪給同伴們解釋完畢,了然道:“看來這一處古戰場遺址所呈現的景象,就是古時那場煉化出魔主的戰役;此處的亡魂,也就是當年那些被魔修血祭身亡的凡人将士。他們因悲骸鼎受困于此,一直在重複死前正在進行的殺伐。”
柳浩揚問:“你說這悲骸鼎助魔修成為魔尊的方式,是血祭人命?”
暮成雪颔首:“師父是這麽說的。”
雷震宇道:“清冥山周遭的村落,其人數雖不達上萬,比不了古戰場的人數規模,但數千是有了。”
事态好像越來越嚴重了,姚緋也動起了腦子,他道:“若是再加上聖淵中的‘教徒’,也有一萬來條人命了罷?”
“……”
“……”
“……”
他們似乎一直都在想當然地認為,教徒是聖君聖母的信奉者,聖君和聖母理所應當地會視教徒為自己人、會給予教徒庇護。
這是正道修士的思維,是宗門徒子的觀念,邪修魔修可不講究這些,為了自己修為,他們不會顧惜任何性命,親朋妻子尚且屠戮,何況是非親非故的教衆?
“悲骸鼎在古戰場遺址之中,而遺址在聖淵之下,聖淵又在清冥山村落之下……”柳浩揚怔怔道,“這個排列順序,不就是相當于将聖淵與清冥山盡數斂入鼎中嗎?”
四人面面相觑,臉上神色各異。雷震宇驚奇,柳浩揚驚訝,暮成雪驚愕,姚緋驚恐。
柳浩揚略顯興奮道:“好刺激,我們撞進一樁了不得的大事裏來了。”
姚緋一把抓住柳浩揚的馬尾辮,用力向後拉了兩把,崩潰道:“刺激個毛啊!讓你的藤蔓找降落點,我們快點出去!!”
他可不想讓自己的命變成聖君成魔的助力之一!
雷震宇另辟蹊徑地提出一個看法:“我們怎麽能确定這個大鼎是真正的悲骸鼎呢?畢竟我們誰都沒親眼見過,若是單憑上面的鑄字便相信這就是真貨,那我還說我是青雲宗宗主呢,你們信嗎?”
暮成雪:“說人話。”
雷震宇:“我想去看看大鼎裏有沒有東西能夠佐證這是真的悲骸鼎。”
姚緋拽着柳浩揚繼續去找降落點,一只雷獸被雷震宇分出去保護那兩人。暮成雪看看迫不及待想踩着雷獸往鼎上飛的雷震宇,嘆了口氣:“去罷,不要碰悲骸鼎,小心行事,我在下面看着你。”
他目送着雷震宇乘雷獸飛上大鼎,心中感到奇怪。
按理說,悲骸鼎這等上古魔器,對于他們這種才築基期的小修士應當極富威懾力,別說湊這麽近了,他們甫一進入古戰場遺址,就應該被威壓壓制的根本爬不起來才對。
悲骸鼎,萬鬼域——明明是極為危險的地方,但他如今對此的感受卻像是看了一場不會影響到自己本身的幻象,會産生驚恐的情緒全都源自于自己的推測,而不是這個景象本身應該帶給他們的壓迫感。
姚緋因看到陣法而被聖君監視,清冥山下的村落布局是一個個大陣,他們是誤觸陣法才被傳入聖淵和古戰場遺址……這裏的那個“聖君”應當極擅陣法之道,用環環相扣的陣法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思及此,暮成雪忽然心頭一震,有個想法飛快地從他腦海中閃過,他抓不住,讓那一瞬間的思緒跑走了。
“……”難道是因為閱歷太少了、自己對事的考量還不夠?暮成雪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
他似乎忽略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
東無冽一個錯眼的功夫,自己跟蹤的那四個修士就消失不見了,他在清冥山下的村落裏挨家挨戶的找,都找不到那四人。
難道那四人是離開此處了?
他正猶豫着要不要去清冥山外面找找,鼻端忽地嗅到一股腥甜的血味,不同于村落中腐朽的血腥氣,顯得尤為新鮮。
東無冽順着血腥氣找過去,見一個血人倒在半人高的雜草叢中,他将人搬出草叢,用衣擺擦乾淨那人臉上的血,發現對方還是個熟人——正是群芳宴上到處行醫的精誠門醫修袁陽羨。
袁陽羨怎麽會在這裏?
…………
“袁師兄,你平日裏不是最惜命嗎,這次出去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幅狼狽模樣?”
精誠門的小徒妹嘟嘟囔囔地拿着藥膏轉身,正要給擦乾淨的師兄上藥,卻見自己身後的病床上空無一人。
小徒妹:……?
她那麽大一個師兄嘞?
“師兄——師兄?”
難道是吃了什麽靈丹妙藥,将自己治好了?
怎麽也不說一聲就走了……
精誠門山野中,一個渾身浴血的黑衣人拄着烏木法杖,踉跄着離開。
“法杖……奪回來了……消息……也帶出來了……”
那黑衣人擡頭,滿是紅血絲的雙眼茫然地望着天地浩大,他呆愣半晌,回看來路。
“修仙界的氣運……怎麽還在流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