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贻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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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母, 那個魔修認識你,也認識我……他是誰?”
姚緋擡頭,去問坐在榻邊的師母。
雲枕山安撫般地摸摸姚緋的腦袋, 低聲說道:“你心境不穩,先好好休息, 幾日後我再跟你說這些,好不好?”
不過是去偏僻些的地方歷練了一段時間,修煉淡情無執不落塵的姚緋竟隐隐有入魔之兆。這些小輩都在清冥山經歷了什麽,雲枕山通過趕去營救的同道們說了, 也看了幽明道長傳達的弟子記憶。
唉……是她的舊事連累的姚緋, 偏生巫馬何成還讓她這次不要參與其中, 不能親身去西北尋姚緋, 不然命數有變,激起接連變數,姚緋恐怕會小命不保。
她這才托了尋天府的王惜代自己去一趟。
雲枕山把姚緋的腦袋抱在懷裏,揉面團似的蹂躏了好一會兒, 叫人分不清是在安撫弟子, 還是純粹地折磨人。
“你想怨師母, 就罵幾聲罷,有話別憋在心裏。”
“……”
“小姚?”雲枕山把姚緋的臉捧起來, 見徒弟白淨的臉上被自己揉出好幾個紅指印, 看着滑稽, 忍不住噗嗤一笑。
師母這芙蓉花開似的一笑, 不知帶着什麽清淨心神的法術,能掃去人心上的陰霾。姚緋的滿口怨言哽在喉間,最終化作一句:“我恨。”
雲枕山收斂了笑意,問道:“恨我?”
姚緋情緒低落地搖搖頭, 低聲說道:“恨我。”
雲枕山靜靜地聽姚緋講。
“過去總覺得,只要待在宗門裏,便可高枕無憂、逍遙一生,師母與宗門皆會庇護我,卻不去想這世上還有師母與宗門都敵不過的存在。”
“柳君對我說,一起出去看看,若有危險,他會替我擺平——事實确是如此,一路上我什麽都不用想,就算受了傷,柳君也替我受着,真讓我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雲枕山應和道:“那小子身上,是有幾分真本事在的。”
姚緋張了張口,有些哽咽:“……可柳君自己卻差點入了黃泉。”
“化神期的修士怎麽那麽強?捏死我們跟捏死蝼蟻一般輕松,我根本來不及從金鈴中拿出能保命的法器,也不知那麽多法器,哪個能保得住自己。”
“宗門外面……遍地是這樣的存在嗎?”
雲枕山點點頭,低聲道:“紫微宗宗主說此次修仙界大劫的一個前因是‘藏’——不知有多少危險藏在我們看不見的暗處,滋長成勢。”
姚緋問:“合歡宗日後還安全嗎?”
雲枕山苦笑道:“師母不能保證。”
“……我清楚了。”姚緋垂眸。
清楚一向不管束他修行的師母,為何突然要督促他找雙修搭子——雙修真是修仙界中除卻當邪修外,提修最快速、最輕松的辦法了。
先前師母也說過那所謂的“修仙界大劫”,但還沒有經歷過碾壓式險情的姚緋并沒有在意。
早些認清,如今這個世道沒人能懶得下去,要麽勤,要麽死。
清冥山藏匿的那個魔修大名東逝水,是合歡宗棄徒,雲枕山趕來精誠門看過自家徒子,就要去和其他宗門的代表解釋此事。
姚緋身上其實沒什麽傷,畢竟傷勢全都被柳浩揚換了去。他倒在精誠門給他安排的病榻上,想要入睡,卻難得醞釀不出困意。
身邊無人,睡不着。
去看看柳君如何了。姚緋起身,向路過門口的精誠門醫修詢問柳浩揚人在何處,卻被告知在對方傷勢好全之前旁人不得探視。
為何不得探視?姚緋驚悚地想,難不成柳浩揚的傷勢比他實際看見的還要嚴重?還是當時柳浩揚拔出胸前的新生劍時并不是死而複生,而是通過什麽秘法短暫以全盛的狀态起身迎敵,事後便會立即死亡?
這麽戰戰兢兢、難以安寝地擔憂了幾日,精誠門的醫修終于肯告訴他柳浩揚人在何處。
——“你這手,還能好嗎?”
姚緋抓着柳浩揚的手臂,緊張地問道。
面色一如往常的柳浩揚笑道:“能啊,待會兒師母回來,便帶我去紫微宗尋法子治手。”
門口突然探進來雷震宇的頭,雷震宇問:“為什麽不在精誠門治手?”
暮成雪的聲音也從門外傳來:“在精誠門治不好,這不是普通的傷勢。”
聞言姚緋面色自責,柳浩揚則伸腿踹了一腳随後進門的暮成雪。
叫你多嘴!
暮成雪神色郁郁地走進來,挨了柳浩揚一腳,似乎是被踹走了郁氣,臉色才好了許多。
他仔細瞧瞧柳浩揚環繞着祟氣的手腕,斷定道:“蝕淵在你的手上動了手腳,現在你的手上也有跟蝕淵身上一樣的黑煙。”
他又轉向姚緋,詢問道:“無邪如今還會有被蝕淵盯視的感覺嗎?”
姚緋搖頭,“沒了。”
暮成雪又轉向柳浩揚:“澄明,這幾天留意一下,看看你身邊有無他人監視的感覺。”
“好。”柳浩揚點點頭。
姚緋問柳浩揚:“你的死而複生……沒有什麽代價罷?”
“沒有,只是能夠複生的條件略有些苛刻。”柳浩揚大致解釋道,“非為他人赴死則不可用。”
四人遭蝕淵好一頓毒打,都被打出了反骨,不肯對此事罷休,連一向膽小的姚緋都記恨蝕淵差點弄死他們這件事,沒有因恐懼大魔修便縮回合歡宗,而是留下來,跟三個劍修一起将各種線索互通分析。
他們雖不能奈何蝕淵,但他們各自宗門的長輩卻可以。清冥山事件牽扯重大,早已不單純是他們四個歷經生死的事,整個修仙界的正道修士都要因此警惕起來
柳浩揚和姚緋将他們被蝕淵單獨帶走後的經歷悉數講給雷震宇和暮成雪,而雷、暮兩人則将柳浩揚和姚緋被帶走後前輩到場的事大致說了一下。
在清冥山時,柳浩揚和姚緋被拽出聖淵後就因為空間劇烈震蕩昏迷了,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麽人。如今一聽,發現自己欠了許多前輩的人情。
“尋天府的二當家也來了?”柳浩揚聽後震驚。那尋天府的二當家王惜體弱,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居然會從東邊千裏迢迢地趕去西邊救他們!
他震驚完,又問暮成雪:“易閣主對于謝武一事,有沒有說些什麽?”
暮成雪道:“易閣主對謝武修魔一事并不知情……不,應當說‘易閣主并不知曉謝武是蝕淵教成員’。”
柳浩揚注意到了稱呼的變化,下意識問:“不是聖教嗎?”
另三人異口同聲道:“叫那麽好聽作甚?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是什麽正道教派呢!”
柳浩揚又問:“我從你們進門時就想問了,你仨怎麽都一副馬上要去當邪修的表情?”
姚緋:“我恨。”
雷震宇:“蝕淵居然不是沖我來的……”
暮成雪:“我想攔蝕淵的時候造了孽……”
三人咬牙切齒。
柳浩揚安慰道:“好啦好啦,現在開始好生修煉,我們日後有的是機會報仇。”
他下意識想拍拍同伴的肩膀以作安慰,但手伸出去後,又意識到自己現在沒手了,平白讓同伴看了難過,于是不動聲色地将雙手收回身側。
四人正說話時,房門被人敲響,雲枕山在門外問道:“你們都在裏面嗎?”
其實到了雲枕山這個修為境內,木門內有幾個人,她通過氣息便能一下察覺出來,沒有直接推門進去,而是開口詢問,是出于為人的禮貌。
暮成雪去開門,右手做劍訣豎于頸前,向雲枕山躬身行禮,“我們都在。恣命前輩怎麽來了?”
雲枕山飄入門內,嘆息道:“我來同你們說說這‘蝕淵東逝水’是誰。”
…………
七百年前,合歡宗廣開山門、新收徒子,有個無名無姓、流浪到合歡地界的小子資質不錯,被分到了雲枕山的師母的手下,但師母雲游四方很少着宗,那小子便由雲枕山代為照顧。
一個人沒姓名可不行,雲枕山讓當時六歲的蝕淵給自己取一個名,蝕淵從一本唱詞上指了“東逝水”一詞。
“東逝水?這姓名的寓意可不大好。”雲枕山提醒道。
東逝水搖頭道:“壞名好活,我就叫這個罷。”
東逝水自小愛慕師姐雲枕山,不過雲枕山對師弟東逝水并無男歡女愛之情。
當時的雲枕山有中意的人,是雲枕山的師姐、姚緋的母親姚纖,但姚纖喜歡的也另有其人,雲枕山得知此事後失戀,決定封心鎖愛,于是去修煉了能夠寡淡人欲的合歡宗功法“不落塵”,好用來減淡自己對姚纖的愛意——卻發現根本沒用,該喜歡還是喜歡。
姚緋舉手打斷師母的陳述:“好了,師母,我們知道東逝水是誰了,不用再講您的感情史了。”
雲枕山壓下他抗議的手,“哎呀你聽師母講完嘛!”
原來東逝水認為雲枕山不接受自己的癡心是因為“不落塵”,但他又不能毀了雲枕山修煉的功法,就去翻遍古籍尋找能夠封住人魂狀态的辦法。
此人在當邪修方面天賦異禀,花百年時間找到了個慘無人道的邪修方法:把一百零八個八字屬陰之人的人魂煉成魂釘,打入雲枕山體內的大xue,封住其人魂,就能夠阻止雲枕山變成無情之人。
暮成雪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他該不會……”
雲枕山點點頭:“他就這麽做了。”
東逝水背着師門,偷殺了合歡宗勢力範圍內一百零七個符合八字條件的人煉成魂釘,給不練神魂以至于對此一無所覺的雲枕山打入魂體。
後來東逝水得知雲枕山喜歡姚纖,發瘋要把八字數陰的姚纖作為第一百零八顆魂釘,動手的時候雲枕山正好來找姚纖,要阻攔已經來不及了,毫不設防的姚纖被同門師弟東逝水偷襲身死,而出手殘殺同門的東逝水被暴怒的雲枕山打成重傷,雲枕山也因此知曉自己被師弟往體內打上一百零七顆除了膈應人外毛用沒有的魂釘。
雷震宇不能理解:“他腦子有病罷!”
姚緋嗤道:“他腦子沒病能去當邪修?宗門的前輩過去只告訴我母親被同門所害,原來是他乾的!”
仇恨又添上一筆。
而柳浩揚安慰似的用腦袋蹭蹭姚緋的頭側,大為震撼:“好複雜的關系……”
暮成雪則對雲枕山體內的魂釘感興趣:“前輩為何說那一百零七顆魂釘無用呢?那不是用來封住人魂狀态的邪術嗎?”
雲枕山似乎覺得這件事解釋起來很丢臉,扶額道:“我将東逝水打個半死,帶回宗門,讓宗門裁斷,宗門沒收了東逝水的所有乾坤袋,從中找出了那本記載這個邪術的古籍……”
四人十分期待地等着雲枕山的下文。
“……那本古籍裏記載的所有邪術都是瞎編的,沒一個真的有用。”
四人:“……”
暮成雪總結道:“所以,東逝水覺得恣命前輩不愛他是因為修煉了‘不落塵’,為了抵消不落塵的副作用,從一本騙人的假邪術典籍裏取用了一個假邪術,為此共計殺了一百零八個無辜之人,其中包括姚緋的母親姚纖前輩。”
姚緋怒道:“神經病罷!真不愧是蛆都能修煉的修仙界,這種神經病竟能在這裏修成化神期修士!!”
雷震宇也怒道:“這種東西居然沒讓天雷劈死嗎?!天理何在!!”
窗外突然晴天打了個霹靂。
雲枕山連忙将食指豎在自己和雷震宇的唇前,低聲提醒道:“不要說天道的壞話呀!”
雷震宇冷哼一聲,憤憤閉嘴。
柳浩揚追問道:“那東逝水後來怎樣了?殘害同門是重罪,合歡宗沒有處死他麽?”
雲枕山颦眉道:“處死了,我正是行刑人。斬顱穿心,攪碎元嬰——我沒有給他留任何活下去的機會。”
“怪就怪在此處,我甚至将他的遺體都燒盡了,灰撒南海喂魚,不知他用了何種方法逃脫,竟能以化神期的修為在幾十年內重現修仙界,還找上了小姚……”
當年這件事對于一個大宗門來說實在不光彩,合歡宗對外只宣稱東逝水是棄徒,并沒有說東逝水為什麽成了棄徒,亦未曾說過對東逝水的處置,這導致上清宗的化神期修士行神道君雖然早便同東逝水交過手,卻沒那個意識将此事告知合歡宗,好讓合歡宗提前戒備。
修仙界的各大宗門中會出現棄徒這件事實在太常見了,被棄罪名有大有小。一般在修仙界中偶遇背離其他宗門的“棄徒”,修士們也不至于喊打喊殺。
除非那個棄徒成了邪修、行了魔道、禍亂正道、贻害無窮。
四個了解了來龍去脈的小輩不約而同地心想,這東逝水尚且在正道時都能做出這麽瘋癫悖道的事,那成了魔修之後,豈不是會愈加無法無天?
魔修最擅狡兔三窟,或許這世上,不止有一處“清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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