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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人心生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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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人心生祟

此地不知是哪處聖淵, 四方舉目無出口,昏暗無光,以修士的目力, 想要看清事物也有些困難。

石窟下方是一汪深潭,水面上彌漫着不詳的黑霧, 側耳細聽,似乎有慘叫與痛呼從那些黑霧中傳出。

方才聖君帶着他們降臨此間,将姚緋封入了彌漫黑霧的深潭之中。柳浩揚能夠看見姚緋還活在水下,只是憋着氣, 水面有一層無形的屏障, 任憑姚緋如何擊打屏障都無法破水而出。

而柳浩揚本人被聖君攥在黑霧凝結而成的巨手中, 無法活動, 那聖君幾欲動手殺他,卻不知為何又在半途停手,那黑霧凝結成的巨手也有些穩不住凝形,幾次瀕臨潰散。

待宰羔羊柳浩揚察覺到聖君的狀态不大對勁, 試探地喚道:“前輩?”

聖君擡眼, 沒理會柳浩揚, 而是伸手向封在深潭下幾近溺水的姚緋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

柳浩揚見狀,連忙閃身擋在聖君與深潭之間。他發覺自己現今能動了, 立即伸手要去撈深潭中的姚緋。

聖君的威壓一瞬欺身, 他伸出去的雙手被壓在半空中, 無法接近水面, 更無法接近姚緋。

事到如今,就算柳浩揚再遲鈍,也覺察出一些端倪了,這聖君并不想取姚緋的性命, 似乎只是喜歡看他人痛苦焦急。


……就如同極樂蠱嗜痛嗜苦一般。

聽先前聖君所言,這聖君知道合歡宗秘法“不落塵”,看來不是合歡宗出身,便是與合歡宗有舊,交情好到能夠知曉合歡宗秘法的效用。

合歡宗不可能将本宗秘法告知魔修,這聖君曾經應當是正道修士。既與正道宗門有舊,為何如今卻堕魔了?

先前都急着逃命,來不及思考事件之間的關聯性,此刻柳浩揚思緒飛轉,将“合歡宗宗主”、“極樂聖母像”、“聖君對姚緋的執着”、“家嘉樹對于西北的測算”、“姚緋師母的桃花煞”等線索聯系起來,還是想不通這聖君究竟要做什麽。

若這聖君真是姚緋師母的桃花煞,聖君對姚緋如此磋磨,是不是一種對恣命前輩的報複?

柳浩揚真是理解不了魔修的別扭性子,若是與恣命前輩有仇,以這聖君的修為,直接去将恣命前輩揍一頓都沒問題,為何非要磋磨恣命前輩的徒弟呢?

但既然聖君是恣命前輩的“桃花煞”,聖君又立了恣命前輩的石像來讓人供奉着,說是兩人之間只有仇恨又不大可能,難道是因愛生恨?

那姑且先這麽想着罷。柳浩揚不懂情情愛愛,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該怎麽護姚緋無恙,自己強行帶出來同游同耍的玩伴,出來時全須全尾,回去時也要全須全尾!

眼看水下的姚緋憋的臉頸俱紅,柳浩揚也沒招了,他着急道:“前輩,您直說罷!想要我們如何做?若想要用水溺死一人,我下去替他!”

“……”聖君伸手,白骨一指深潭上彌漫的黑霧,沉聲道,“那是‘祟’,由人性苦痛與惡念生成,與魔族同源。我捉了許多人溺死在潭中,由他們死前的痛苦與憎惡來飼養祟氣。”

“這世間人,凡身有苦痛,便會心生惡念;若心生惡念,便會産生祟氣,積厄積苦,成魔禍世——換而言之,所謂‘魔’,都是人類自己造出來的。”

“你的這三個同伴,在憎恨我時都産生了祟氣。但你……”聖君将柳浩揚翻過來,面向自己,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浩揚的神情,不放過上面閃過的任何情緒,“被磋磨至此,至死都未産生半分祟氣,是何緣由?”

“你不恨嗎?不怨嗎?恨我将你們視做蝼蟻,怨我傷害你的同伴。為何事已至此,還在稱呼我為前輩?”

柳浩揚看着聖君急切的四目,眨了眨眼,無辜道:“或許是因為我修煉無情道?‘前輩’只是個稱呼而已,您與我雖不同道,但确實是大我許多的前輩啊。”

他說完,又急切地蹬腿道:“所以能不能讓我去水下!不把他換出來也可以,我下去陪他!!”

柳浩揚見姚緋在水下的行動無礙,應當不會像他一樣在聖君手裏動都動不了、一點擺脫束縛的可能都沒有,便想着去水下,嘗試與姚緋合擊那無形的屏障。

不過這聖君自然不會讓他如願,魔修都喜歡跟別人的話反着來,無所謂,柳浩揚如今叽叽喳喳挑起話題,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進來之前,柳浩揚給暮成雪留下了尋蹤玉牌,不知在聖淵中有無效用。只要聖君沒有直接下手殺死兩人,他們就能拖到長輩破陣而來。

這聖君也真是會抓人弱點,柳浩揚還記得姚緋曾說過不識水性,姚緋存氣的功夫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若是溺死,他這“代食果”的禁術也無力回天。

聖君忽然問道:“若要他活,需你死呢?”

柳浩揚忙不疊答應道:“我死我死!”

聖君哼笑道:“你能夠死而複生,死亡對你來說算不得什麽。那深潭上的祟氣,你用雙手撥開,便能将姚緋從中救出。”

“我再問你,若要他活,你這輩子都拿不起劍,你可願意?”

這是要砍掉他雙手的意思?還是要挑斷他的手筋?柳浩揚也點頭答應,反正回頭能去精誠門求醫,再不濟日後為救人再複生一次,複原雙手,一時提不起劍來也沒什麽,姚緋的安危更重要一些。

在他點頭後,一直壓制住他的威壓消失無蹤,那只黑霧凝結而成的巨手也消散無影,柳浩揚失去支撐地向深潭墜去。

放手的聖君懸于半空,白發生光,垂眸含憐,瞧着還真有幾分“聖”的意思。

“我很期待,來日你因為此事,會如何與那姓姚的決裂。”

柳浩揚不明白聖君這是何意,也沒心思去弄清其中深意,他迫不及待地踏劍禦空,俯身去撥開深潭上彌漫的黑霧。

那些黑霧祟氣在觸碰到柳浩揚雙手時,瞬間便将那雙手的血肉給消融殆盡,只剩一把白骨。柳浩揚心頭一驚,趁着自己的手還沒有被完全消解,立即将水下的姚緋從撥開了祟氣的水面拉拽而出。

出水的姚緋本能地伸手環住柳浩揚的脖頸,他難以忍受地乾嘔幾聲,随後猛地開始喘息,同時握碎了手中剛從金鈴裏掏出來的石子——那顆柳望舒所贈的小石子。

石子碎裂,散出黃光環繞在兩人周身形成屏障,将水面上向他們湧來的祟氣屏退。聖君早已不見蹤影,整個聖淵開始塌陷,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握住揉碎,飼養祟氣的深潭被塌陷的石壁掩埋,那些原本在痛呼的祟氣嘯叫地越發厲害,将姚緋聽覺非凡的雙耳刺痛。

正在不知該如何躲避落石之際,兩人身後的虛空中冒出半截重劍,劈裂空間,一只帶着厚繭的大手從裂隙中伸出,拽住柳浩揚的後衣領。

柳浩揚着急忙慌地用靈力兜住自己掉落的指骨,又用雙臂緊緊擁住姚緋。他察覺出了拽着自己的那只手來自誰,還沒為自己化作白骨的雙手痛呼,便先像只看見母親的小狗一樣驚喜地搖尾呼喚道:“師母!”

裂隙中并未傳出回應,那只手拽着柳浩揚,将緊緊相擁的兩人迅速拖出聖淵。

…………

“徒弟仔,還在怨為師沒及時趕到嗎?”燕卓然歪頭,端詳自家小徒弟的神色。

柳浩揚從發呆中回神,搖頭道:“沒怨師母。師母在我們力盡時能及時趕到,已經是萬幸了。那聖君設陣的本事實在厲害,您也說過,他有很多高修護法在阻撓前去施救的一衆前輩。”

燕卓然屈指,一彈柳浩揚的腦門,皺眉訓道:“叫什麽聖君,這麽客氣作甚?那狗東西魔號‘蝕淵’。”

柳、姚、暮、雷四人則連同重傷的袁陽羨一起,皆被戾鶴尊者燕卓然打包帶到精誠門養傷。

距離去西北歷練的四人被救下,已經過去了七日。這七日中,修仙界各大宗門都派了門人去清冥山探查,擅長陣法的宗門在那裏研究蝕淵留下的殘陣,精誠門的醫修則去為清冥山居民驗屍,想弄清楚那極樂蠱究竟是什麽東西。

清冥山被蝕淵布下了毀山大陣,魔教活動的痕跡銷毀殆盡,無從追查。清冥山下尚且活着的那些孩童被太清宗幽明道長帶走,有修仙之資的孩童收入山門,資質不足的便安頓在太清山下,由當地的人們照顧。

暮成雪将傷養好後,帶着狗蛋去了一趟江南,将狗蛋這個水木土三靈根的天選藥修苗子交給了葳蕤宗,同時受柳浩揚所托,将那些從古戰場遺址中挖出來的肥沃黑土交給了葳蕤宗宗主。

說起那古戰場遺址,在清冥山塌陷後,古戰場遺址并未消失,其中的魔器悲骸鼎也沒有被蝕淵轉移走,而是留在原地,之後去探查的正道修士無論修為多高,都撼動不了那大鼎。

這種危害無窮的魔器不能留在修仙界,衆人無法将其摧毀,便設法請來了魔域之主的分身,讓魔主将悲骸鼎帶去魔域。說來也神奇,那誰都撼動不了的悲骸鼎一遇到魔主,竟主動縮小身形,飛入魔主掌中。

對此,魔主給修仙界的答複是:只要是魔或魔修,這悲骸鼎就想跟着人家走——這也是為什麽九大魔鼎中,只有悲骸鼎從魔域失竊了。

有修士不滿道:“魔鼎失竊,魔主就從未想着出來尋一尋嗎?”

魔主的人言到現在都還沒說順暢,磕磕絆絆地解釋道:“本尊現世,你們又不悅。若說、是為尋魔鼎,爾等又要,懷疑本尊意欲、禍世……”

那修士見好就收,不再為難魔主:“好了好了我知曉了,怪我們人類疑心太重。這次多謝魔主出手相助,您請回魔域罷。”

魔主息聲,回歸魔域。

聽說這件事時,柳浩揚感嘆道:“魔主的性格真的十分溫良啊!”

之前他和姚緋在青雲宗偶遇魔主,魔主也很正常——比莫名其妙的蝕淵正常多了,做事也比較有邏輯,不會随便出手傷人。

“你在說什麽鬼話?”燕卓然一臉驚悚地看着如此發言的徒弟,連忙請精誠門的醫修再給自家徒弟診一診,看看腦子是不是壞掉了,居然說能夠用雷霆手腕一統兇殘魔域的魔主性格溫良。

此次事件非同小可,為防蝕淵在小輩體內留有後手,精誠門門主葉問塵親自為受傷的五個小輩診治,其他四人都沒有大礙,只是些普通的內外傷,就算不輔以醫藥,也能憑借築基期修士肉身的療愈能力自行痊愈。

唯有柳浩揚的雙手,無法自行痊愈,亦無法療愈,血肉盡銷,只剩兩把白骨,骨上環繞着無法驅散的“祟氣”,瞧着異常詭異。

“這似乎是詛咒,連本座也未曾見過。”葉問塵是位外貌二十來歲、實際已達千歲的大醫修,連燕卓然都要尊稱一聲“前輩”。

她将裝着柳浩揚指骨的小木碟遞給燕卓然,建議道:“本座手段用盡了,無法醫治,你帶他去紫微宗尋清平,讓清平瞧瞧。”

“清平”便是紫微宗宗主巫馬何成。燕卓然接過木碟,恭敬地向葉問塵行禮道謝,柳浩揚見這是要走,連忙也從病榻上起身,下意識想要給葉門主行抱拳禮,雙臂擡起來,瞧見自己的手腕上空空如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如今可行不了抱拳禮。

原來蝕淵先前說他日後再也無法提劍,是這麽個意思——這樣的話,日後若有機會,他用新生劍複生一次,不知能不能将雙手複原。

“我跟葉門主去找找有沒有能給你用上的藥,你在這兒稍等一會,等我回來帶你去紫微宗。”燕卓然伸手拍拍柳浩揚的腦袋,叮囑道,“老實一點,別亂跑啊。”

柳浩揚可憐巴巴地舉起自己的雙臂,說道:“我的手都成這樣了,怎麽可能亂跑。”

燕卓然冷笑道:“壞的是你的手,又不是腿——為師還不知道你?就算你屍體都硬了,只要你想,也能甩開腿奔出十萬八千裏去!”

柳浩揚哈哈兩聲,乖巧地坐回病榻上。

師母跟着精誠門門主離開,柳浩揚看着師母衣擺消失的門口,安靜下來。

什麽“找他能用的藥”,都是借口托詞,要避開他去談事。柳浩揚心想,看來他這兩只手的嚴重程度非同一般,葉門主說明具體情況都要避開他。

只是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說實話也不會吓死他,怎麽還得避開他說呢?

柳浩揚靜靜地等,沒等到師母回來,卻等到姚緋悄悄溜來看他。自從進了精誠門後,他們幾個傷患全都被醫修隔開,傷勢恢複前不準相見——特別是他柳浩揚,不準亂跑。

姚緋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一樣,也一直沒來找他。一別七日,如隔七載,柳浩揚樂颠颠地就要撲過去抱姚緋,好好跟搭子親熱親熱,伸出雙臂時,卻見姚緋在瞧見他手腕的一瞬間沉下了臉色,身上有些如同祟氣一般的黑霧飄散出來。

……嗯?柳浩揚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撲過去的動作也半途停住,怔怔地看着姚緋身上越冒越多的黑霧。

這是些什麽?

柳浩揚低頭看看自己手腕處的祟氣,又擡頭看看姚緋身上逐漸浮現的那些黑霧,心頭回想起蝕淵曾對他說過的話。

——“人若心生惡念,便會産生祟氣。”

眼看姚緋身上的祟氣越來越多,幾乎凝成一只惡獸,張口要将自己吞吃入腹,柳浩揚打了個寒顫,連忙喚了一聲:“姚緋!”

那只惡獸頓時消散無蹤,姚緋眼眶發紅,向前兩步,抖着手抓住了他的雙臂,幾近哽咽地問道:

“你這手,還能好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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