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未雨綢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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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我在紫微地界看見你們!!”
家嘉樹放完狠話, 将沾滿鮮血的陌刀十分不講究地收入乾坤袋,坐回凳子上抄碗喝湯解渴,斜眼看那幾個傷勢不輕的築基期修士連滾帶爬地踩上飛行法器逃命。
雷震宇甩淨寰宇劍上砸人砸出來的血液, 将寰宇劍随手往桌邊的土地裏一插,坐下喝攤主端過來的羊肉湯, 開心道:“爽!”
暮成雪撣撣衣袖上沾的飛灰,轉頭問坐下的柳浩揚:“覺得手怎麽樣?”
“比想象的要壞一些。”柳浩揚握了握自己的白骨手,回想着說道,“打起來沒有手感, 還時常握不住劍, 劈斬容易震手。”
雖然這幾個人跟同修為的修士打起來根本不需要自己幫忙, 但姚緋方才還是奏了一曲助戰。見衆人回來坐下, 他收起一枝紅骨,掏帕子給柳浩揚擦拭濺在臉上的血。
在幾人打架的過程中,湯食攤主将他們要的肉餅都做好端上來了,幾人暫停談話, 開始吃餅喝湯。
柳浩揚的手還不大好使, 剛剛打鬥過, 被震過的雙手沒緩過來,拿起的餅子掉在濺了血土地上, 他立即閉眼将吃的撿起來, 口中念叨:“眼不見為淨。”
姚緋奪過柳浩揚手裏的肉餅, 甩手扔出去八百裏遠, 回頭崩潰道:“到底是誰給你們這些劍修上的文化課!?”
東無冽木然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陽xue,示意道:“這貌似不是文化課的問題。”
雷震宇見狀,伸手去摸寰宇劍的劍柄:“你也想挨打是不是?”
東無冽噤聲。
飛出去的肉餅被一個蠻宗修士養的犬類靈獸瞧見了,那靈獸掙開主人的牽拉, 向飛遠的肉餅狂奔而去,馴獸修士的喝令聲與犬類靈獸的狗叫聲一時間響徹山野,好不熱鬧。
“言歸正傳。”吃完餅與湯,家嘉樹披上自己繁重的蔔修祭祀外袍,又恢複了原先那副溫和的面目。
她重新扯起這張桌子周圍的隔音結界,說道:“東逝水是合歡宗沾上的一個‘孽’,他若成勢,必定要危及往日的師門,合歡宗宗主更是首當其沖。此勢會危及無邪,所以無邪需主動去清冥山‘應象’,将大劫化小。”
“再有,澄明與無邪已有雙修之誼,若我說無邪需去清冥山,但澄明不用去,澄明也會自主跟去的,是也不是?”
柳浩揚點點頭道:“這倒是。”
家嘉樹面帶笑意地瞧着桌對面的柳浩揚,又叮囑了一句:“澄明,你的選擇都是對的。”
“……?”柳浩揚微微歪頭,不解地看着家嘉樹。
這句話,家嘉樹不是第一次說了,但他總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麽意思,家嘉樹也不肯多說。
“對了,你們現在可是苦于找不到東逝水?”家嘉樹掐指笑道,“他是死人,有可能是鬼物。修仙界中鬼物聚堆的地方,你們可以去探一探,瞧瞧那裏會不會有他的行蹤或線索——或許還有解救澄明雙手的辦法。”
姚緋警惕道:“又讓我們去‘應象’?”
“非也。”家嘉樹無辜道,“只是命數說你們去一趟那裏,或許會有收獲。”
雷震宇摸不着頭腦地問:“哪裏?”
修仙界中鬼物聚堆的地方,可以藏人,又有了解詛咒的人……暮成雪稍加思索,篤定道:“鬼市。”
雷震宇問:“怎麽去?”
暮成雪看向柳浩揚。
雷震宇不解地順着暮成雪的視線看向柳浩揚,問道:“你看他作甚?”
柳浩揚緩緩舉手,笑道:“我游歷時曾被魔修拐賣到鬼市,知道怎麽去那裏。”
雷震宇:“……”
姚緋:“……”
家嘉樹:“……”
東無冽向姚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xue,又一指柳浩揚,随後搖頭輕嘆。
這麽大個修士了還能被拐賣,也是一種本事。
“……嗯?”姚緋看着東無冽,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轉向家嘉樹,問道,“你說東無冽聽你命令,那群芳宴刺殺我一事……”
家嘉樹連忙澄清:“我不會乾涉他接單殺人,那件事我不知情!”
“為什麽非得在群芳宴的衆目睽睽之下搞刺殺。”姚緋又看向東無冽,十分不理解,“無論成功與否,所有人都會知道是你乾的,我的師母可能會當場打死你……”
“不會成功的。”東無冽指了指自己身邊的家嘉樹,解釋道,“她很在意你的命數,我不打算殺你,但謝武給的靈石實在太多了,我想昧下來,所以……”
“我提前打聽過了,柳浩揚會跟你一起考琴技。他跟你玩得好,肯定會給你擋刀,我這才選在那時動手,表明我盡力了,但是因為有人阻礙,我殺不了你。”
“只要我動手了,讓人看見了,那作為刺殺報酬的靈石就是我的了。”
姚緋震驚,刺殺這個行業居然還能這麽昧靈石嗎?
他又問:“你們做這一行的不是很在乎誠信嗎?你這麽做,以後還有沒有人會委托你搞刺殺?”
“有什麽關系,反正委托我的人已經死了,他想到處說我的壞話都沒機會。”東無冽攤手,一臉無辜地看着姚緋說道,“我這可是被你師母逼迫,迫不得已将他反殺。”
“現世報。”家嘉樹笑着說道,“所以說害人之心不可有,修仙之人,最容易被因果報應反噬。”
“……那東逝水呢?”姚緋問。
“他也會遭報應,且等着看罷。”
四人問完了自己想要弄清楚的事,便同家嘉樹和東無冽告了別,禦劍離開紫微宗地界。柳浩揚重新給姚緋弄了一塊傳音玉牌,四人又能繼續在傳音陣中交流了。
向東飛了半個時辰,傳音陣中無一人開口。暮成雪懷抱浮塵,靜靜地立在輕劍上;雷震宇支着條腿坐在重劍上,也不看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姚緋抓着柳浩揚的肩帶,正飄飄蕩蕩地在睡覺。
柳浩揚在傳音陣中發問:“怎麽都不說話?”
“澄明,你先前死而複生後,身上的重傷盡數消失……”暮成雪順勢發問道,“那個術法,今後還能用嗎?”
“能啊。”
“雖然讓你再死一次不大好,但若是沒有危險……能再用一次嗎?”暮成雪看向柳浩揚,試探地問道,“再用一次,将你的雙手恢複。”
柳浩揚反手屈指,敲一敲腰後的新生劍劍鞘,問道:“新生,那個枯榮新生法能用來救我這雙手嗎?”
他凝神細聽了片刻,随後在傳音陣中回答道:“新生說不能。那個法子只能救治尋常傷勢,但我現在這雙手不是傷,是‘詛咒’。”
暮成雪垂下眼,輕嘆一聲。
睡夢中的姚緋忽然睜開眼,伸出一只手,抓住柳浩揚掐着劍訣的那只白骨手,單向傳音問道:“手疼嗎?”
柳浩揚搖搖頭,也傳音道:“不疼。”
“不疼你為什麽發抖?”
“……”柳浩揚下意識緊握自己那只沒被抓住的手,發覺自己果真在無意識地顫抖。
他尴尬地笑笑,坦白道:“有點……”
姚緋低聲說:“你當時伸手去碰那個水做什麽,反正前輩們馬上就要來了,那一會兒我又不是堅持不了……”
他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裏帶着點埋怨,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應該這麽說話,便及時止住了,只是貼緊柳浩揚,往柳浩揚的體內傳輸靈力,加快靈力周天的循環,企圖以此來緩解柳浩揚雙手的疼痛。
“當時也不知道前輩馬上就來,我也不知道你能堅持……你不是說怕水嗎?當時臉憋的快能滴血了,瞧着都可怕。”柳浩揚沒在意姚緋的語氣,他知道姚緋不是真想怨他,只是在自責。
柳浩揚寬慰地捏捏姚緋擱在他肩頭的臉,語氣輕松地說道:“沒事兒,我們劍修身上帶傷是家常便飯,過段時間就不痛了。”
姚緋沒再說話,也沒繼續睡覺,安安靜靜地趴在柳浩揚的肩頭。
柳浩揚偏頭看了一眼姚緋的表情——面無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既然是自己主動要救姚緋,被詛咒這件事就不能怪姚緋,都是他自己的決定,他也做好了為此受苦的準備。
柳浩揚歪頭蹭蹭姚緋的腦袋,希望姚緋不要介懷此事。
靈力在經脈之中運轉,對經過之處的傷口有鎮痛修護之用,但柳浩揚的靈力從手腕和形手中循環而過時,卻感受不到這種效果,該痛還是會痛,且越來越痛,痛感并未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消散。
柳浩揚靜靜感受片刻,忽然回想到方才新生對他說的話。這雙白骨手不是受了傷,而是受到了詛咒,因此痛覺并不會因為體內的靈力循環而減輕。
這可有些麻煩了,雙手若是一直痛下去,他提劍會越來越難。
東逝水這一招可真狠啊……看來很有必要去鬼市找找救手的辦法,這雙手越是拖,越是嚴重。
兩只白骨手上環繞着黑氣。東逝水說這些黑氣是“祟”,由人心惡念苦痛化作,他手上的這些黑氣都是東逝水的惡念和苦痛嗎?
“我們這是去哪?”姚緋出聲,打斷柳浩揚的思緒。
“去精誠門看看袁陽羨恢複的怎麽樣了,還要向那群醫修打聽一下極樂蠱的事。”柳浩揚偏頭解釋道,“得了解一下極樂蠱,免得以後萬一碰上,咱沒好法子應對。”
——差距。
姚緋又默默地趴回柳浩揚的肩上。
這就是他跟這些修行天驕的差距。
若是他驟遭此劫,哭自己變成白骨的手肯定是要哭上個十幾年,哪還有心思去弄清逢劫的前因後果、去探明叫他們吃虧敗落的東西究竟是什麽,更遑論去吸取教訓、積累經驗,為日後做打算。
在修仙界,十八九歲與二十幾歲對于修士來說沒太大區別,也并不會因為這麽點年齡就前輩後輩地稱呼對方,眼界和閱歷的不同會使同齡的修士一個天上一個地上,這些姚緋都清楚。
自己過去懈怠修行、足不出戶,以為看了道可道編寫的修仙小報便能夠知曉天下事,導致如今意識和覺悟都不足。
姚緋當了二十幾年的懶蛋,過去旁人對他修行懶惰的指責他從沒當回事,如今雖無人指責他,同行的四個劍修也并未覺得他是個歷練路途上的拖累,卻讓他比被人千夫所指還難受。
是為什麽難受呢?姚緋睜眼,看向柳浩揚微微發着顫的白骨手。
只需要一個親近之人為他身受重傷,便能令他愧疚的無以複加。過去可沒有,他所親近的師母很厲害,輕易不會受傷,更不會受重傷,交好的同門也都很會趨吉避兇,不可能會為他這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絕不可能受傷的人付出什麽痛苦的代價。
姚緋又想起來師母曾經說過的“修仙界大劫”,想起家嘉樹說過的“應象”。若清冥山事件便是那修仙界大劫的一角端倪,日後這世上會出現多少像柳浩揚這樣的白骨手?他的同門、師母、群芳宴時因為柳浩揚而結交的朋友,有誰能夠幸免嗎?
——無人可幸免。
姚緋從來沒有像如今這樣渴求過力量,他希望自己的修為能夠高些,再高些,高到能夠不再需要他人付出代價來保護他,高到能夠停息柳浩揚白骨手的顫抖,能解開白骨手上所環繞的詛咒,能立即為那些無辜枉死的人和他的母親報仇,能消除潛藏在他師母和合歡宗周遭的一切隐患。
他從沒為守護什麽事物而未雨綢缪過,修為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自己得從現在開始拼命修煉。
姚緋在胡思亂想,柳浩揚在極力忍痛,誰都沒有注意到,在姚緋隐隐顯露出懊惱之色時,白骨手上環繞的黑氣竟緩緩向姚緋身上攀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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