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鬼市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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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緋過去總覺得妖族可能腦子裏少根筋, 現在他依舊這麽認為。
按照王馭浪的說法,江汜應該是全鬼市唯一一只玄蛇,而江汜戴面具, 應當是為了遮蔽自己的面容,以防被人認出來。
可既然是怕被人認出, 為何還要把那麽醒目的一條蛇尾顯露在外呢?
姚緋不理解,又好奇,但又不敢問,只敢單向傳音, 跟柳浩揚小聲蛐蛐。
柳浩揚聽後, 轉頭指指沿路的其他妖族。
姚緋看了一圈後, 更加堅定了妖族腦子裏少根筋的想法。
鬼市中的妖族, 一般不是戴着面具,便是披着鬥篷,皆為隐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可這些妖怪無一例外地都顯露着極為明顯的妖族特征,還不自知, 顯得身上的面具和鬥篷都是在欲蓋彌彰。
姚緋不敢問的事, 柳浩揚敢問, 他直接在傳音陣中向江汜詢問道:“前輩前輩,您為什麽戴面具?”
江汜答道:“同你們一樣, 為了遮蔽面容。”
柳浩揚又道:“我們遮蔽面容是為了隐藏身份, 可前輩露着玄蛇的尾巴, 已經将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啊。”
江汜好像才意識到這一點, 他愣愣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蛇尾巴,又擡頭看看提醒自己的柳浩揚:“……對哦。”
傳音陣中的五個人類:“……”
前輩,您怎麽呆呆的?
姚緋嘆氣,心道怪不得江汜能被他師母哄得在鬼市等他師母五百年呢, 看來除卻他師母魅力驚人、魅術高超之外,江汜本身也是一大原因啊!
使用原形或是顯露出妖類特征,才是妖族最舒服的狀态,對于妖族來說太過自然的事,便不容易被當事妖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它們只是模仿着人類的樣子,遮住了最能識別人類身份的面容,卻忽視了自己并不是人類這一事實。
現在江汜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決定幻化出人腿來走路,只是黑袍下的那兩條白腿連兩步路都走的東倒西歪,顯然是不擅長直立行走。
柳浩揚和暮成雪見狀,趕忙上前扶住宛如幼兒學步的江汜。江汜赤着腳站在街上,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變回了蛇尾。
“罷了,反正我都已經這副模樣好幾百年,現在改也沒什麽用處,知道我的早都知道了。”江汜收回被柳、暮二人攙扶的雙手,假意咳嗽兩聲,繼續蛇行向前。
他尴尬地說道:“繼續走罷。”
五個人類修士貼心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頭聊起了沿街的各種小攤。先前他們忙着找詛咒師,還沒來得及仔細瞧瞧沿街攤販都在喝賣些什麽。
姚緋一手搭在柳浩揚的肩上,随着柳浩揚的行動而飄動。他這時拍拍柳浩揚的頭頂,随後指向旁邊地攤上的貨物,在傳音陣中問道:“柳君,若我沒看錯,那是人類顱骨罷?”
聽到姚緋說話,江汜也回頭看了一眼,随後在傳音陣中解釋道:“那是元嬰期修士的顱骨。”
此言一出,除卻王馭浪之外的四個人都一臉震驚。
暮成雪追問道:“為何要售賣元嬰期修士的顱骨?”
江汜思索着說道:“高階修士的肌骨都是好東西,可能有妖魔會想要拿去煲湯罷,而且放在洞府裏充當個戰利品也不錯,能彰顯自己的強大。”
他好心地解釋完,卻沒聽傳音陣中有回音,寂靜到有點反常,便回頭望了一眼,看見那四個人類的雄性幼崽面色都不大好。
江汜不解地問道:“……?你們不舒服嗎?可是身上的河水乾了?”
柳浩揚強笑道:“不是不是,我們第一次來鬼市,也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鬼市為何會被稱為修仙界的黑市。”
妖族拿修士的肌骨來使用,與修士用妖族來煉制丹藥法寶是一樣的,只不過被使用的那一方是自己的同族,這才會感到不适。
柳浩揚心道,自己的無情道還得練啊,待日後再聽聞這種事卻能同等看待、不存偏見,才算得上真正的無情道。
而姚緋心道,自己的不落塵還是得修煉,什麽時候聽到這種事能面不改色心不跳,才算是修成了那逍遙世外的“不落塵”。
王馭浪掃視了一遍這四個小輩各異的神色,覺得鬼市這一遭是個鍛煉小輩接受能力的好機會,便在傳音陣中向江汜問道:“前輩,我上回來鬼市,見這裏的妖魔多在買賣低階修士,怎麽這回過來,卻沒見着有買賣修士的攤位?”
剛把自己安撫好了的四個小輩聞言,又是一驚,紛紛瞪着眼睛看向江汜,等待江汜解答。
“魔主與人族親近,不允許有魔族買賣修士,但她不常來鬼市巡查,有些魔族便頂風作案。”
江汜緩緩解釋道:“前些日子魔主突然來了一趟,在鬼市看見有魔族買賣人族修士,發了好大一通火,當場将那幾個魔族殺了,其他買賣人族的妖族怕魔主将它們連帶着殺了,便也将自己手裏的修士放走。”
原來如此。王馭浪了解地點點頭,餘光瞥見一名抱劍的青衣鬼修迎面而來,下意識側身避讓,卻見那名鬼修并不從她身邊走過,而是站在了她身前,偏頭看向站在她左側的柳浩揚。
那青衣鬼修臉上帶着個猴子樣的面具,一雙散發着青色微光的鬼目将披着黑袍柳浩揚上下打量了一遍,仿佛透過黑袍看見了什麽東西,嗤笑道:“你怎麽被蝕淵那狗賊給纏上了,真是倒黴。”
莫名其妙地說完這句話後,就搖着頭走了。
柳浩揚:?
其他人:?
江汜在傳音陣中安撫道:“不必在意他的話,他同蝕淵一樣,也是個正道宗門的棄徒。”
都是棄徒,還非得罵出個誰比誰更遜。
真遜。
鬼市的天色一直都是黑的,仰頭看不見有星月,街道上燈火長明,若不是沿街客商都模樣怪異,買賣貨物也千奇百怪,到真的像個凡間的繁華街市。
走了許久,五人終于在江汜的帶領下走到了鬼市中的河道邊,不知是因為河水太深還是別的什麽,他們看河中之水也是漆黑一片的。
河中也熱鬧,漂着許多明亮的河燈,只是當姚緋湊近去瞧那些河燈是什麽模樣時,被駭得差點慘叫出聲。
柳浩揚察覺到姚緋的情緒突然變得極為緊張驚恐,順着姚緋的視線看向河燈,随後驚嘆出聲:“哇!”
那些河燈,都是紙紮的紅蓮底座上托着一顆發光人頭。若只是人頭也就罷了,那些人頭的眼睛還能夠轉動、嘴巴能夠開合發聲,見姚緋驚恐,還紛紛出聲嘲笑。
“小美人,躲什麽?湊近了好好瞧瞧奴家呀~”
“他怕了,他怕了!都來鬼市了,居然還怕鬼啊哈哈哈哈哈!”
“你身上有好聞的味道,湊近些……”
柳浩揚蹲在河岸邊,伸手一把揪住率先嘲笑姚緋的那顆腦袋,随後提起來,好奇地瞥了一眼空蕩蕩的蓮花底座,又松手将人頭河燈放回去。
不是有人戴了個紙紅蓮脖套站在河水裏。
這些河燈上沒有鬼氣,不是鬼,卻也沒有靈力,不是受法術操控的物件兒。
“這是‘怪’。”
王馭浪說着,也走上前來蹲下,伸手捏了捏那個自稱“奴家”的人頭河燈的臉頰,笑着給四個後輩解釋道:“古時凡間有戰亂,數百凡人受戰亂波及,死在返回家鄉的路上。他們死前死後的執念都是回去看一眼故鄉。彼時還未成大魔、正在人間走動的魔主聽聞他們的執念,便想将這些凡人的屍體背回他們的家鄉,助他們了卻夙願。”
“但歸鄉的路途實在是太過遙遠,魔主一人要背數百人回鄉根本不可能,在回去的路上那些屍體就該腐爛沒了,走過戰亂地區時,魔主更是被人誤傷,砍斷了一條腿,從此背不動屍體,也走不回那些屍體的家鄉。”
于是那些死去的人想了個辦法,要魔主砍下他們的頭顱,将他們和浮木綁在一起,随着能夠流過家鄉的河水漂流,終有一日能夠漂回故鄉。
但若是随水流過故鄉時,正值黑夜,他們沒看見家鄉,就又随河水流走了呢?
于是他們又拜托魔主掏空他們的腦袋,在他們的腦袋裏放上能夠照明的屍油燈。那時最不缺的就是屍體,熬一熬,總能熬出些屍油來。
姚緋不忍道:“這也……”
“血腥?野蠻?”王馭浪笑道,“古時的凡間,比這血腥野蠻的事還有許多,魔主這點程度算什麽啊。”
那些被做成人頭河燈的鬼物順水流回了故鄉,心願已了,便脫離頭顱,轉世投胎去了,而頭顱在故鄉的河流中變成了“怪”,專門為一些要在黑夜中回鄉的異鄉人指路。
王馭浪嘆道:“後來魔主又聽到許多凡人的恐懼,說這些人頭河燈太吓人了,于是魔主便将人間的人頭河燈全都收到鬼市中,免得它們去吓着凡人,并一一為他們更換了沾水不破的紅蓮燈底座。”
她向河中的人頭河燈擡了擡下巴,“——就是你們如今看見的這個模樣了,它們不會傷人,不必害怕,許多來鬼市玩的人鬼妖魔還會同它們閑談、為它們梳頭呢,這人頭姑娘的飛仙髻就是我給它梳的,漂亮罷?”
四個見識短淺的小子點點頭:“漂亮。”
柳浩揚偏頭問姚緋:“姚緋,能給我把篦子嗎?”
姚緋從金鈴中取出一把篦子遞給柳浩揚,見柳浩揚将方才揪住的那顆人頭河燈撈上岸,把揪散的馬尾辮梳回去紮緊,又将人頭河燈放回水裏。
那個人頭河燈回到水裏,漂走前還對柳浩揚說了句:“謝謝啊!”
柳浩揚将篦子遞還給姚緋,姚緋拒接:“扔地上罷。”
這篦子梳過死人的腦袋,他不能接受。
那個正被王馭浪蹂躏臉蛋的人頭姑娘燈見狀,連忙說道:“那把篦子好看,給我插在頭上罷!”
柳浩揚不懂女孩兒的發飾,便将篦子交給王馭浪,由王馭浪給那人頭姑娘燈插在頭發上。
于是那姑娘燈也美滋滋地漂走了。
衆人聽完這個又血腥又溫馨的故事,繼續沿着河走,瞧見一座橫在河上的拱橋,似乎是怕過路人不知道這是座什麽橋似的,橋頭橋尾的右側分別立着塊石碑,上書“柰何橋”三字。
這座橋并不寬敞,江汜的蛇尾太過粗長,不同他們一起上去,而是站在橋頭,等那五人上去走個來回。
走在橋上,姚緋莫名有種飄不穩當的感覺,他一手扶着柳浩揚的肩頭,一手去扶橋欄,不知道被橋欄上的什麽尖銳物割破了手,血珠沁出,在血滴落河中的一瞬間,數百盞人頭燈籠一齊瞪眼,直直地看向橋上的姚緋。
橋上往來的人鬼妖魔與河岸邊的過客察覺到什麽,紛紛避讓,既遠離姚緋,也遠離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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