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睡煞萬春
關燈
小
中
大
雷震宇臭着臉站在青雲殿中。
殿中桌案後的何所應正在處理宗內事務, 目不離紙,他開口對杵在大殿正中央的雷震宇說道:“如果是因為秘境關閉後師門不出手求援一事在這裏發脾氣,就離開罷。憐你心中有怨, 本座今日不訓斥你。”
雷震宇立即說道:“弟子在此,不是為着那件事。”
“哦?”何所應聞言挑眉, 有些意外地看向拉着個驢臉的雷震宇。這小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貼心了,居然體諒他這個不施救的抉擇?
“那是為……”
“為何不處罰秘境中殘害同門的那些徒子?”雷震宇冷聲問。
“……”何所應嘆息,看來這小子懂事是他的錯覺。
他道:“大劫一事,我似乎同你說的夠明白了。”
雷震宇道:“修仙界大劫又不礙着宗主懲治門徒。”
“能挺過大劫的宗門, 不是有天佑機緣, 便是實力超群。如今祖師隕落, 青雲宗的一大庇護消失, 不能輕易舍棄任何一個能助宗門挺過大劫的助力,懂嗎?”
何所應的聲音嚴肅起來:“與你同入秘境的那些門徒,其修為資質皆不低。嚴懲?你是想要本座折翼?”
雷震宇額角青筋暴起,他咬牙道:“此事已經鬧得全宗皆知!你若不嚴懲他們, 便是默許了門徒內鬥, 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
何所應冷然打斷他:“那你為何要鬧得人盡皆知?”
雷震宇一怔, 有些茫然地看着何所應。
“秘境之中,生死常事。見同門身死, 将屍骨收斂就好了, 為何一定要去追究是誰做的?”何所應本不想拿這件事來說, 因為雷震宇那個舉措并沒有錯, 錯的是那些殺害同門的人,使得好好的為同門追兇變成了将自家宗門的腌臜事揭露。
他說完這段話就後悔了,連忙去細查雷震宇的神色。小孩就是小孩,他們難以理解也不會明白大人的那些彎彎繞繞, 雷震宇那狗腦袋想不明白為何這件事又成了自己的錯,何所應正要出言解釋,卻先聽得雷震宇出聲。
聲音不複一開始那般咄咄逼人,好像還有點委屈:“不許同門相殘是宗主嚴定的,從前就連徒子切磋時不慎下了重手都要嚴懲,如今規矩改了嗎?”
“……”何所應有些心累地說道,“不是改了規矩,而是要根據情勢靈活變通……”
雷震宇又問:“既然門規能如此輕易地靈活變通,宗門戒律堂設來何用?戒律堂威嚴不存,日後誰還會遵守規矩?若是誰都憑着天資好便敢設計殘害同門……”
何所應發覺自己竟無法反駁。一再被後生頂嘴反駁,饒是他脾氣再好,此時也不免心生怒意:“他們還沒那個膽子!!”
雷震宇不以為然道:“有位前輩讓我務必刮骨療毒,不過這刮骨的刀,宗主不肯給,弟子便束手無策了……”
“哪位前輩?你不直呼名諱,因為他不是青雲宗之人?”何所應冷笑道,“少聽宗外之人的胡話,你以為這修仙界誰都是可以信任的友人、誰都盼着你好嗎?若聽旁人之言便能成就己身,青雲宗如今也不會是第一宗門!!”
雷震宇不言,他瞪着眼看了宗主半晌,也知此事無有餘地,鬧一鬧無用的話,便同曾經的無數次一般妥協了。
大修士對于宗門的掌控不可忤逆,雷震宇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還小,思慮不如活了幾百年的一衆大前輩周全,只看得到眼前得失——或許他的堅持不是對的,鑒真天尊對他的提醒也不是這個意思,是他鑽了牛角尖。
“……”他垂眼低頭,正要抱拳告退,感到身後有道不小的魔威驟然壓來,立即拔劍轉身,警惕門口。
臂膀上的兩條雷獸頃刻間化作玄雷骨蛟,向着那個踏入殿中的身影嘶鳴嘯叫,以示威懾。
但雷震宇很快看清了這道驟然出現的魔威來自誰,因此放松了警惕。他有些傻眼地放低寰宇劍,看着那個踏入殿中、渾身翻湧魔氣的男人:“明望長老……?”
何所應皺眉看向那個踏入殿門的長老:“方志異,你……”
他猛然覺察到不對,下一刻出現在雷震宇身前,仙劍“青雲志”烈然出鞘,為雷震宇擋住了來自方志異的猛然一擊。
方志異雙眼混濁、神識不清,一副入魔之态,何所應從對方身上察覺到不算陌生的魔氣,他沉聲道:“魔尊‘不聽’——大駕光臨,怎的一來便沖我宗弟子出手?”
神志不清的方志異張了張口,發出一個與其形貌完全不符的年輕男音來,音色妖邪,鬼魅異常:“剛附身此人,本尊試試這軀殼如何操縱——反正你也能擋住。”
魔尊“不聽”,據傳言說是魔主的孩子,卻并不是如魔主一般的血魔,數百年來被魔主鎮壓在魔域之中。修仙界與魔域斷聯已久,為何本該在魔域之中的魔尊會來到修仙界?!
有魔族入侵,護宗大陣竟沒有警示?何所應連忙遣神識去查看了一下護宗大陣,陣法沒有任何缺損之處,但确實是毫無作用。
“本尊要在這清理一些雜碎。”魔尊不聽操縱着方志異擡手施術,将整個青雲大殿封閉起來,使內外無法出入。
“你們,別出來礙事。”
…………
大難來臨之際,若是感覺自己沒有受到任何危險便能度過劫難,那必定是有人在為了你負重前行。
姚緋覺得這句話挺對的,秘境關閉可不是件小事,但被關的許多修士都沒太大感覺,是因為這危難被修仙界的前輩解決了,他們平安從秘境中出來,沒有受到任何波及,更無付出任何代價,因此覺得不痛不癢。
将徒子平安送回合歡宗後,合歡宗宗主變得十分忙碌,姚緋不知道自家師母在忙些什麽,去問時,師母避而不談,只是讓他好生修煉。
姚、柳二人回到火岳丹崖,繼續潛心修煉。鑒真天尊漸漸适應了當器靈的感覺,鏡中觀是個神器,祂可以操縱着神器飛行,自己在合歡宗裏到處逛逛。
不知何緣故,姚緋一直不讓鏡中觀認主,所以現在的“鑒真天尊”還是個無主之物。
有時姚緋需離開火岳丹崖去做事,柳浩揚并不跟去,一個人留在火岳丹崖上思考人生。
鑒真天尊逛完一圈回來,見柳浩揚坐在楓樹下沉思,便好奇地開口問道:“澄明,在想什麽呢?”
柳浩揚從思索中回神,答道:“晚輩在想,‘追求道義’是否也算是人心的一種偏私?因我個人追求正道,便推崇正道,有時也會以武力強令旁人遵循我的道義,比如除魔時,我強要魔族伏誅。”
聞言,鑒真先是一怔,随後樂道:“你想這麽深作甚,是懷疑起了自己講求的道義?”
柳浩揚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懷疑道義,是懷疑我自己沒有将‘道’理解透徹。”
“你還小呢,先不必去糾結這麽深奧的問題,日後經歷多了,自然就會想明白,如今苦想,只是費心勞力罷了。”鑒真天尊笑道,“你的心性接近天道,随心而動便可,想多了,反而阻礙你行事。”
柳浩揚點點頭,決定聽前輩的建議,于是将這一份思慮先扔去了九霄雲外。
“唔……”鑒真天尊雖然知道柳浩揚一定會将思慮抛開,但祂現在閑得慌,既然柳浩揚開了這個話題,祂就想順勢講兩句。
如今在合歡宗內,柳浩揚和姚緋距離不是特別遠,能夠在傳音陣之中溝通,鑒真天尊便在這個兩人都能聽見的傳音陣中回答柳浩揚先前的問題:“‘追求道義’,不是‘偏私’。天道所謂的‘私’,是人為了自身利益、自己群族的利益而偏袒行事。”
“假設有修士為了私利,強要屠滅一種妖獸,取其筋骨來用,澄明,你待如何?”
柳浩揚答道:“阻攔修士行事。”
鑒真天尊便問:“妖獸是你的群族嗎?”
柳浩揚搖頭。
“那麽這就不是偏私,而是你的‘道義’。”鑒真天尊又假設道,“若是有妖獸聽說吃人十全大補,便要去無修士庇護的村落中獵殺人類,而那些人類無有反抗之力、只能束手就擒,你待如何?”
“阻止妖獸行事。”柳浩揚答道,“先好言相勸,若是它執意吃人,便出手誅殺;倘若已經因此吃了人,且無有忏悔之心,也直接誅滅。”
鑒真天尊道:“此事之中,人族雖是你的同族,但你出手,是因為‘道義’。恃強淩弱者與身卑體弱者在你眼中沒有種族之分,你就并未‘偏私’。”
柳浩揚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所謂‘無情道’便是接近天道的準則行事,無有偏私,追求大愛。而天道所求,在于制衡。”鑒真天尊說道,“就如同相生相克的五行一般,陰陽需同等,方可造化萬物。”
“天道無情而育萬物。若天道因偏愛修士,便放任修士做大;因厭惡魔族,便消滅魔族——這便不是無情天道了,與人并無二致。”
“這世間固然弱肉強食,但天道也會給一朵花生長栖息的空間。你若能悟了其中關竅,便可以無情問道。”鑒真天尊建議道,“還是要多看看人間,人‘看見’才會‘思考’。”
祂又說道:“無邪,你也是如此。見得多了,多去思考,才會明白自己所求為何、而自己又是一個怎樣的人。”
正在合歡宗中某一處飄行的姚緋聞言道:“多謝前輩指點。”
“謝我無用,你得聽進去。”鑒真天尊嘆道,“我在合歡宗中看了一圈,發現修仙界真是不如從前了。雖然過去的修仙界也是‘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但師長都十分注重門下徒子的心性品德,時常會同徒子們聊天談心,糾正徒子的言行舉止,使其行走在正道上。”
“但如今的修仙界,師長們似乎只在乎徒子的修為高低以及是否存活,旁的都不再乾涉了。人性是需要矯正的,若無有前輩引導,空有修為,修士心性浮躁,很容易走上邪路,也怨不得如今修仙界邪祟當道。”
姚緋嘆息一聲,剛想接茬說可不是嗎,蝕淵就是個典型例子啊,忽聽見前方的一間房舍中傳來一陣莫名其妙的琴音,彈得不知所謂、莫名其妙,他随手在琴弦上拂一下都不會這麽難聽。
姚緋:……?
他好奇地飄上前去,往屋裏探腦袋,見自家師姐年少成正在教一名弟子彈七弦琴。
俗話說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當真的遇到了一個資質不行的修士,年少成才知道自家姚師弟在音修一道上有多麽天才,就算姚緋平日裏懶成那個死樣子,但只要學,就一定能學好。
而自己眼前的這個弟子,就算好好學,也依舊學的一塌糊塗。
她近乎崩潰地對那名弟子說道:“你就一定要當音修嗎?學劍去罷,好嗎?只要會拿劍就能當劍修,門檻低,上限高,蠢貨也能學!”
語氣中沒有憤怒,只有心累。
那名弟子還未築基,看着才十三四歲,被年少成這麽一說,頓時眼淚汪汪,一張花容月貌的臉委屈起來也漂亮的不行,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但年少成不會心軟,她在合歡宗見過的美人比吃過的辟谷丹還多,外貌攻擊對她無效。
姚緋飄進門來,出聲喚道:“師姐,尋我何事?”
“啊,寶貝~”年少成扭頭看見姚緋,雙眼頓時一亮,招呼道,“來的正巧,來來來,這弟子你要不要?”
姚緋茫然:“啊?弟子?”
年少成解釋道:“外門選了些根基好的徒子升入內門,進一步修行。這小子非要當音修,魏長老那邊不收徒了,她門下的徒子也沒有收徒的想法,你若是也不要的話,就得把他送回外門了。”
聽到年少成這麽說,那小弟子眼淚掉的更厲害了。
在合歡宗內,升入內門的外門徒子不是挂名在各大長老座下,便是在其他內門徒子那裏挂名,這樣才能留在內門修煉,得到比外門要更加充裕的修煉資源。
被挂名的那個師長得負責相應的徒子,在修行上多加指導,若是那徒子出了事,當師長的會被問責。
姚緋撇了一眼那小弟子,見那小弟子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滿懷希冀地望着他:“……”
別用這種楚楚可憐的眼神看他啊……姚緋閉了閉眼,問這小弟子:“叫什麽名?”
那弟子擦一把眼淚,連忙答道:“殷振君!”
“振振君子……”姚緋淺笑道,“好名字,是自己取的名?”
“回前輩,是母親取的。”
姚緋俯身,湊近殷振君嗅了嗅,“你身上有草木的香氣,是木靈根?”
殷振君連忙點頭。
姚緋略一思忖。單系木靈根的修士,資質不算差了,但合歡宗中音修魏長老那一脈無人肯收殷振君,結合起方才師姐崩潰時的說法,這弟子似乎在音律一道上并無天賦,卻執着音修之道,不肯更改。
他如今并未結丹,還不到能夠收徒的修為境界,師姐不是不知,卻仍将他叫來,這是要将包袱甩給他,還是讓他勸退殷振君?
年少成見姚緋沉思不語,便不确定地傳音問姚緋:“你……你真想收他啊?”
“嗯?”姚緋聞言挑眉,傳音回去,“果然是讓我來勸他放棄當音修的?”
年少成:“嗯呢。”
姚緋:“……如何勸?”
年少成:“你給他展示一下你的奏樂本事,讓他感覺一下音修一道可望不可及。”
音修一道何時變得可望不可及了?姚緋無奈,他召出一枝紅骨,又将姚喜這個分身喚出,令其坐到殷振君的七弦琴後。
弦音起調,聲聲沉靜,如人酣睡,不驚波瀾。
年少成與殷振君皆是安靜地坐在一旁,凝神細聽曲音。
七弦琴所奏之音,仿佛歲月悠然而過,恒久遼闊。五弦聲動時,滄海桑田之間,忽有春風乍破,呼嘯着飛過千百萬年的光景,喚醒沉眠許久的萬萬春意,撼人心魄,滌蕩神思,令聽者如久睡百年,一朝得醒,始見天地。
待一曲終了,殷振君便如初醒的人一般恍然回神,只覺得心跳铿锵,如獲新生。
姚緋将一枝紅骨收回金鈴之中,向一臉驚豔之色的殷振君介紹道:“此曲名為《睡煞百萬春》,是我如你一般大時所創作的五弦七弦合奏曲。那時我并未築基,一曲《睡煞》便可令宗中音修長老入陶然之境。”
他神色淡然地說:“你若也能創作出此等樂曲,我便收你為徒,讓你得以留在內門學習。”
殷振君無措道:“我怎有前輩這等本事……”
“音修之道尚未開始行走,便打算要放棄了?”姚緋說道,“不要求你的曲子能打動長老,能打動我便可。”
“……好!”殷振君上前去抱起七弦琴,不知想了些什麽,神色逐漸堅定。
他問道:“若是我做出樂曲來了,該去哪裏尋找前輩呢?”
“去火岳丹崖。”姚緋斯條慢理地擡起手來,指了指宗門中的西南方向,“那裏有一座火紅的高山,我在宗內時,一般都睡在山上。”
殷振君向兩位前輩告別離開,待身影在門外消失時,年少成這才顯露出一臉震驚之色,轉而問姚緋:“你十三歲時便寫了這首《睡煞》!?”
“嗯。”姚緋看向她,“怎的了?”
“你……你怎麽從來不說啊?怎麽不跟我們宣揚宣揚?”年少成雖不是音修,但也通曉些樂理,能聽出樂曲的優劣,她了然道,“怪不得一直以來魏長老都對你和顏悅色的,你不積極練曲,她也不曾唠叨你。”
姚緋奇怪道:“只是作一首曲子便要宣揚得人盡皆知,那不是瘋子麽?”
年少成取下發髻上有些散亂的金釵,當場開始重新梳理長發,同時有些無奈地看向姚緋:“小小年紀便能做出這等樂曲,你在音修一道上的天賦堪稱絕頂。師姐不懂你,以前老覺着你是個憑着好天資和師母疼愛而混吃等死的瘋子,并無什麽天賦。”
“你真是天才的話,脾性奇怪倒也合理,天才總是不同常人嘛~”
姚緋:……???
他有些震驚道:“幾日便能學成《懸音奏殺》,還不足以說明我的天賦嗎?”
年少成震驚道:“你還學了《懸音奏殺》!?何時學的,我怎不知?!”
姚緋:“……”
姚緋漠然道:“師姐,你根本不關心我。”
年少成嘻嘻笑道:“好師弟,師姐從今兒開始關心你。三日內再作出一曲如《睡煞》一般的樂曲,要求必須有殺性,三日後若是不能來師姐這兒交差,我就打死你哦~”
姚緋猶豫道:“我已經很多年不曾作曲了……”
年少成手握金釵,笑問道:“那是要現在就死嗎?”
姚緋當即飄離此處:“三日就三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