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戮蝕殺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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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浩揚年幼時, 常常偷摸着跟師姐師兄們下山,去參與一些沒多大危險性的宗門任務。
這些任務或是憑着禦劍本事為一些無法築基的人跑腿送信,或是去剿滅一些不算強大卻擾得居民不得安生的妖獸, 又或是探查放鶴門管轄地帶某個村落中的村民失蹤事件。在修士眼中,這都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适合給小輩積累經驗、磨練術法。
但小輩們畢竟初出茅廬,做起事來笨手笨腳,運氣有時也不大好,一樁村民失蹤案, 查得幾個築基期修士頭昏腦脹, 用什麽仙術都找不出兇手。
柳浩揚從小腦子就轉的快, 他被師兄牽在手裏, 仔細想了想師姐師兄們搜集到的線索,察覺出端倪,于是捏捏師兄的手,指了指路過的一座房屋, 說道:“會不會是住在這裏的人做的?”
師兄摸摸他的腦袋, 嘆息道:“就算找不出兇手來, 我們也不能随便指認,可不能冤枉人。”
柳浩揚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的猜測, 他就是有種感覺, 那一戶人家像元兇, 但他又一次提出時, 師兄只當他是走累了,在耍小孩子脾氣,想要解決完事情快點回宗,于是蹲下身來, 打算背着柳浩揚走。
“師兄……”柳浩揚還想堅持。
“揚揚。”師兄無奈地用劍柄一敲他的膝彎,讓他脫力向前倒在自己背上,“你還小,有許多不懂的事,這次只需看着師兄師姐們做任務就好,我們很快就解決完回宗了。”
柳浩揚便決定聽師兄的,他不再堅持,安安靜靜地趴在師兄的背上。
但誰都沒想到,這些師兄師姐再也回不了宗門了。那所謂的失蹤案是假的,此村潛伏的魔修與村民聯合起來,用這種借口誘騙放鶴門的築基期徒子前去探查,再将築基期徒子圍殺,血祭魔器。
而僞裝成村民的魔修,就藏身在先前柳浩揚覺得可疑的那座房屋。
斯人已逝,說什麽都沒用了,柳浩揚因為當時還未築基逃過一劫,沒有被直接血祭,魔修祭完魔器,想要将他滅口時,察覺他失蹤的師母追了過來,險之又險地将他救下。
自打那件事後,柳浩揚與師兄師姐下山時再遇到此類情況,指認的态度就強硬了許多,非得讓師兄師姐們探查一下自己覺得不對的地方。
但他畢竟年幼,師兄師姐們有自己身為年長者的傲慢,都将他的話當成小孩想要表現自己的童言稚語,并不認真對待。
于是那些師兄師姐也沒了。
小輩出門歷練遇險後有去無回的情況在修仙界屢見不鮮,但帶着柳浩揚出山的人每次都全滅就很可疑了,柳浩揚本身查不出問題來,不是被魔修操控,加上并未築基,對誰都造不成什麽威脅,只是倒黴。
于是再沒有師兄師姐肯帶着柳浩揚出任務,而柳浩揚也不願跟着比自己資歷高的修士下山門,因為那些人總是因為自己年幼而輕視自己的話。
後來放鶴門的門規稍微改了些,未築基的內外門修士在築基以上修為的同門陪同下,可以下山在放鶴門的地盤上稍作歷練,去認一認各種靈植靈獸,又或是打打不怎麽強的妖獸。
築基後,柳浩揚就得和同門帶着比自己年幼的師妹師弟門下山去做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柳浩揚看起來太好說話了,總有些師妹師弟不将柳浩揚囑咐的話放在心上,不知天高地厚地拿着自己的命開玩笑,柳浩揚與其他同行修士一旦救護不及,這些師弟師妹也沒了。
至于和同齡同修的其他同門出去游歷,大夥兒都有各自的想法,遇險時最擅長的事就是四散奔逃,少有往柳浩揚說的正确逃生路線奔赴的修士。
于是那些同門也沒了。
“……”沒了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和其他同門的柳浩揚十分怆然,悶悶不樂地坐在山頭上。
“徒弟仔——”燕卓然提着酒路過,看見自家小徒弟在抑郁,連忙來關心一下,“你咋坐在這裏,不去練劍?”
“師母……”柳浩揚可憐兮兮地擡頭看着燕卓然,他指指自己的臉,詢問道,“我看起來很不可信嗎?”
“不能說是不可信……”燕卓然左右看看柳浩揚的臉,笑道,“看着小屁孩一個,像是會說瘋話的,危急時刻,誰敢信你?”
聽師母這麽說,柳浩揚也沒感到驚訝,他道:“您知道我那些事了?”
“嗯哼~”燕卓然到底是活了幾百年的大前輩,看事通透,她乾脆就地坐在柳浩揚身邊,将酒壇放在一邊,決定先開導開導自家小弟子,“都不是你的錯呀,你已經盡力了,是他們沒福氣活下來,無需自責。”
“揚揚,你的命格偏愛世間絕險,也就是說,你決定要奔赴的方向,必定都危險至極。不是因為你決定去,所以那些地方會變得危險,而是因為那些地方危險,所以你才要去。”
“因為你腦子轉得快,直覺比狗還準,你本身的道義不允許自己眼睜睜看着珍視之人赴死,你想救他們,于是命運指引你前去,妄圖逆改他人必死的命數。”
“但很可惜,你目前還未曾成功過。”
柳浩揚垂着頭,有些喪氣地看着地上的青草。
一只溫熱的大手忽然落在他頭頂,用力揉了兩把,随後将他的腦袋掰到師母肩上靠着。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下山去玩,最終只有你一人回來了,很難過罷?”燕卓然低聲說,“得知他們原本有機會活下來,只是你的力量還不足以對抗天命,所以未能将他們救下,是不是更難過了?”
柳浩揚感覺自己的喉間有點哽咽,他點點頭。
“修仙,說白了就是要對抗天命。你,我,放鶴門乃至修仙界的所有修士,都在為了對抗天命而修行。”燕卓然爽慨地拍拍柳浩揚的肩膀,給他打氣,“不要總去想那些你未能救下的人,多去想想未來還有許多人等着你救。為了能救下那些人,一時的傷痛算什麽?努力修煉去罷!”
柳浩揚用衣袖擦了把眼睛,用力點點頭,應道:“嗯!”
“對了,還有。”燕卓然一伸手臂,将打算去練劍的柳浩揚攬回來,“多出去走走看看,你遲早會找到聽得進去你說話的同道者。”
後來去了一趟合歡宗,柳浩揚發現自己遇見了師母口中近似“同道者”的存在。
姚緋并沒有因為他年紀小而否定過他對于世事的推斷,也不會因為他年紀小而輕視他的決定。過去有可能是将他當成了出門在外的主心骨,他說什麽,姚緋便相信什麽,無論是在群芳宴守擂臺時,還是在清冥山面對蝕淵時。
即使他的話聽起來與找死無異,即使按照常人的思維來講,聽他的話可能真的會死。他知道那麽做不會喪命,可他不知道該怎麽跟人解釋自己的話是有可信度的。
因為所謂的直覺嗎?還是一直以來的經驗之談?又或是命運冥冥中的指引?
姚緋從來不需要他長篇大論的解釋,也因此,群芳宴時他們贏了,清冥山中姚緋平安活了下來。
被人全身心信賴的感覺當然很好,但有時柳浩揚也會擔心,若是姚緋一直都這麽容易信賴他人,日後會不會遭人利用。
但好在,之後的一段相處又讓他知道了,姚緋只是單純地相信他而已,若換成面對別人,姚緋又是另一副态度了,滿眼寫着多疑二字。
小柳得意啊,得意到狗尾巴快翹到天上去了,要知道長這麽大以來,跟他一個娘胎裏出來的姐姐都沒這麽信任過他。
他近乎突兀地說,一個千年前消失無蹤的前輩的入魔原因是為了除祟,簡直沒頭沒尾、無稽之談,在旁人眼中看起來跟胡猜沒什麽兩樣,但姚緋立即就對接上了他的思路,并随之思考,分析問題,像曾經的他一樣,試圖将危險的發現告知身邊人。
當然,沒人相信他們的推測,就如同當年的師兄師姐們不肯相信柳浩揚的話一樣。雖然再一次碰了壁,但柳浩揚看着姚緋,忽然生出一種找到同類的感覺。
終日對着河灘石堆說話的人,突然得到了其中一塊卵石的回應,他首先感知到的情緒是驚喜,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來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無用功,這給了他即使會被否定也敢再次開口的勇氣。
“……”花無依落筆,寫下柳浩揚所述之事。
她看着滿紙關于“邪祟”的字跡,遲疑片刻,擡頭對柳浩揚說道:“你像是在講瘋話。”
“有人會相信我的瘋話。”柳浩揚無所謂地笑道,“你只管發罷!”
花無依颔首,随後向柳浩揚攤開手掌心,好朋友明算賬道:“個人登報費用,五塊上品靈石。念在我們是朋友,不收你撰寫費用。”
柳浩揚爽快掏靈石,也沒為了客氣地給撰寫費用而多付靈石。在他看來,人與人之間有時候就是需要欠上一些小人情,這才能總是有來有往,而人情的來來往往,也是羁絆維系的方式之一。
花無依都說他們是朋友了,他怎麽能将此駁回呢?
付過靈石,柳浩揚道別花無依,踩着新生劍飛回合歡宗。
花無依目送着柳浩揚遠去,心想這些天縱奇才,總是喜歡說些瘋瘋癫癫的話、做些瘋瘋癫癫的事。但也正是因為不畏世人眼光,這才能做成許多大事。
…………
姚緋本想回火岳丹崖後,跟早就在崖上休息了大半天的六個分身交流一下。
但或許是腦子動多了,難得勤奮使他累得不行,回到火岳丹崖後,剛一沾樹,他就睡的如同駕鶴西去了一般。
好在六個分身一向看不慣他舒坦,沒睡多久就将他晃起來,讓他速速作曲修煉。
劍修修煉,便是練劍、悟劍;而音修修煉,則是練曲、作曲。姚緋已經十幾年不曾作曲,再有天賦的人,若是懈怠太久,天賦也會零落。
為了集思廣益,姚緋讓六個分身都別閑着,每人作一曲。
師姐給出的題目,是樂曲需有與《睡煞百萬春》同等的震撼效果,且必須含有殺性。
首先,什麽是殺性?
殺性是人在某種情況下,為毀傷他人性命而生出的念頭。有東無冽為提升自身而殺盡來犯者的漠然殺性,也有雷震宇為滌邪除惡而雷霆一怒的暴躁殺性,還有如柳浩揚、暮成雪這種為心中道義而出手的凜然殺性。
殺性分許多種,他要以何種殺性來作曲呢?
姚緋召出一枝紅骨,彈奏一遍先前他從東無冽那裏買來的殺曲《吻頸》,細細品味一遭其中所蘊含的情緒。
……不夠。姚緋若有所思。
要想讓樂曲中的情緒達到《睡煞》那種程度,《吻頸》這種單純為了完成任務而存在的冷漠殺性還不夠。
姚惡翹着腳坐在樹梢上,垂眼見姚緋似在苦惱,便出聲問道:“在苦惱自己沒有感受過暴烈的殺性,作出的曲子會達不到師姐要求的程度嗎?”
姚緋頭疼地揉揉自己的眉心,“嗯……”
“其實你已經感受過了,就是不敢去想而已。”
姚惡扯出一抹十分惡劣的笑來,他滑下樹梢,貼在姚緋耳邊,魔鬼低語似的說道:“蝕淵差點把柳君殺死。”
“……”
姚懼往姚怒和姚喜身後躲了躲,捂住雙耳。
姚緋面無表情地擡手,在五弦上狠狠地撥動了一道弦音,周遭的六個分身聞聲俱是一凜,滿目警惕地瞧着瞬間殺性四溢的姚緋。
姚懼瑟瑟發抖、欲哭無淚,他本體的樂音要是想他聽到,他捂住耳朵都不管用。
“……對啊。”姚緋眸色冷冷地偏頭,與趴在自己肩頭的姚惡對視。
“我怎麽将蝕淵給忘了。”
于是這首即将問世的殺曲,其名字十分地直抒胸臆——《戮蝕殺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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