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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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三人發現自己在預防邪祟成災這件事上做不了什麽後, 十分灰心,柳浩揚則還是那副樂觀模樣,他道:“走一步看一步罷, 目前做不了什麽的話,就等天塌下來的那一日再說!”
說來講去都是“命”, 如果修仙界必定要經歷這麽一劫,他們順應劫數便是,順便在歷劫的同時看看有無辦法将死傷減小——這也是他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幾個不過才初出茅廬沒幾十年的小修士,哪有移山填海、改天換日的本事?
柳浩揚有事不往心裏裝, 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眼下的事上, 他有些躍躍欲試地看着岱劍宗空無一人的山門, 向身後的好友們問道:“咱要不要進去看看?”
“要。”姚緋舉起纏着菩提子的手腕, 也躍躍欲試道,“逮個被邪祟侵染的修士,我要試試這個。”
柳浩揚先前在精誠門救了不少修士,攢下許多功德, 姚緋數了數, 那些功德一共結成了十八顆菩提。
四人頂着蔽身結界, 鬼鬼祟祟地向山門口走。自打噬靈蝶之災後,修仙界正道宗門的護宗大陣就跟擺設沒什麽區別了, 許多宗門的陣法基底被噬靈蝶抽了個乾淨, 想要補上數以萬計的靈石、再次啓動護宗大陣, 可不是一日兩日便能做到的——特別是對岱劍宗這種不算富裕的劍修宗門來說, 不過這倒是方便了想要秘密潛入門內的四人。
如今護宗大陣形同虛設,山門口還不派幾個徒子看守山門,實在反常,三個劍修手都摁在劍上, 随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但無論是接近山門,還是踏入山門,都極為順利安全,沒有出現任何埋伏。
岱劍宗內的殿閣房屋盡數坍塌,牆壁東一塊西一塊地散落在各處,雜中有序,看樣子像是經歷過一場大戰,但并未見到有任何血跡或劍痕。
“不對勁。”雷震宇嗅了嗅周遭的氣味,在傳音陣中說道,“全是死人。”
柳浩揚:“話說明白點,什麽樣的死人?”
姚緋:“死人還分什麽樣的?”
雷震宇答道:“這裏的是行屍。”
暮成雪環視四周,又放出神識找了找,皆不見有行屍游走在附近,他警惕道:“這裏沒有養屍陣,也沒有游魂,但屍氣很重——奇怪,行屍在哪?”
柳浩揚:“我問問……啊?草木們說人都在地下。”
四人一同看向地面。
姚緋面無表情道:“我有不好的預感。”
柳浩揚:“我也。”
暮成雪:“我也……”
性急的雷震宇已經放出神識探查整個岱劍宗,三息過後,雷震宇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似曾相識的一幕。
暮成雪:“……”
柳浩揚:“……”
姚緋:“我收回先前說蝕淵在短時間內掀不起風浪來的妄言。”
三人立即放出神識俯瞰全宗的殘垣斷壁,果不其然,這東一塊西一塊的石牆乍一看瞧不出什麽門道,但俯瞰全局後,歷經清冥山事件的他們立即便認出了這個以房舍為材料所組成的傳送大陣。
當然,在窺探全陣後,他們被陣法送進了地下聖淵之中,跟先一步站在聖淵裏的雷震宇面面相觑。
四人嘆息一聲,認命地轉頭觀察聖淵內的情況。若說築基期時的他們進入這種地方後能出去純屬是運氣好加上命大,那麽進入金丹期的他們若是想要從這種地方出去,靠的就都是真本事了。
但他們現在不急着出去,先探一探蝕淵那所謂的“聖教”這一次又想做什麽。
這次的聖淵內沒有披着黑袍忙忙碌碌的聖教教徒,數百只走屍游蕩在聖淵各處,看走屍身上的徒子符牌,這裏的走屍都是先前的岱劍宗門徒。
“沒有高修走屍。”放出神識觀察全局的雷震宇在傳音陣中說道,“這裏都是些修為在金丹期以下的門徒。”
姚緋揮手散開腕子上的菩提,“它們被一絲祟氣操控着行動,但沒什麽攻擊性。”
他操縱一顆菩提擊向一只路過的行屍,被擊中的行屍倒在地上,身上的祟氣消散了個乾淨。
正在別處檢查石壁的暮成雪也在傳音陣中開口:“這裏沒有養極樂蠱。”
柳浩揚鑽出聖淵望了一眼烏黑的天,又下來看了一眼聖淵中的景象,不解道:“跟外面天上聚集的那些祟氣比起來,聖淵裏這點維持着走屍行動的祟氣毫不起眼。”
一般來講,顯目的“外部”都是用來隐藏“內部”的,但如今他們所見的這個“內部”根本沒有被隐藏的必要,沒有極樂蠱,沒有聖教教徒,沒有大邪祟,更沒有蝕淵,像一場捉弄他人驚惶來看的玩笑。
“邪祟附着人身,聖教的教徒能帶着邪祟到處走,岱劍宗養出來的大邪祟估計已被帶離此處。”姚緋一邊用菩提将聖淵中的行屍淨化,一邊思索道,“清冥山被前輩們清理過,我記得沒前輩說過有将聖教教徒盡數剿滅。”
雷震宇嗤道:“蝕淵這個魔教頭子還在逍遙道外,只要他想暗中作祟,聖教總能有‘新鮮血液’,剿滅一窩,別處還不知道有幾窩。”
暮成雪摸着嶙峋的石壁,若有所思地念道:“‘蝕骨為舟,苦海得渡’……‘血肉為壤,飼育真神’……‘痛楚越深,離神越近’……”
雷震宇奇怪道:“你在念什麽?”
“我在回想聖教的教義。”暮成雪回神,他向另三人問道,“你們近距離接觸蝕淵的時候,有沒有在他身上看見傷口?就像清冥山村民身上那種為了飼養邪祟專門劃出的傷。”
雷震宇搖搖頭,“外袍披的嚴嚴實實,看不清他身上什麽模樣。”
姚緋則道:“他的手跟如今的柳君一樣,白骨一雙——若想養邪祟,他身上必定有痛苦之處,應當就是那雙手。”
“好想現場問問蝕淵前輩。”柳浩揚有些可惜地看向自己的白骨手,“可惜他不在了。”
姚緋挑眉問道:“見不到他,你還挺失望的?”
柳浩揚點點頭,“看不見的敵人總是比看得見的敵人更可怕。”
想要邪祟成勢,需用活人的苦痛去養育邪祟,這個聖淵之中的行屍肯定做不到這一點,于是便成了蝕淵抛棄的“廢料”。
如今岱劍宗中那些下落不明的高修修士,恐怕就是還活着的“養料”,不知被蝕淵給帶去了何處。
……等等,用痛苦作為養料?
暮成雪的神色驟然嚴肅起來,他急忙在傳音陣中說道:“岱劍宗攜魔教屠入無極門一事已毋庸置疑,見岱劍宗如今情态,那所謂的魔教是‘聖教’。噬靈蝶泛濫期間,修仙界全面受災,不少宗門因此失去了大批門徒,聖教應當是借此煽動岱劍宗的痛苦和怨恨,使其攻入力有不及的無極門,好制造出更大的‘痛苦’來‘飼育真神’。”
“蝕淵所圖甚大,他不可能只對岱劍宗和無極門這兩個正道宗門下手。如今大災剛過,正是人心薄弱之時!”
“麻煩了。”雷震宇啧道,“我們根本不知道聖教具體有多少魔修、又能影響多遠——蝕淵膽敢這麽做,不會是在暗地裏将修仙界如今的所有魔教都拉攏了罷?”
一想這個可能,姚緋就感覺自己有點想死,他麻木道:“再大膽設想一下,說不定整個修仙界的地下都是蝕淵的聖淵呢?”
此言一出,不僅姚緋,暮成雪也有點想死了,雷震宇更是一陣惡寒。
柳浩揚及時點醒同伴:“若真是如此,蝕淵何必躲去東海養傷?”
四人傳符信給各自信賴的長輩說明岱劍宗的情況,姚緋将聖淵內的行屍淨化,其餘三人離開聖淵,用神咒輔以劍氣揮散岱劍宗上空的祟氣,做完一切後,又傳了一道符信請靠譜的長輩來檢查一遍岱劍宗,看看有無他們這個修為還無法查探到的遺漏之處。
對方畢竟是修為高于他們的大魔修,還是慎重為好。
長輩們雖然對四人所言半信半疑,但還是差人來岱劍宗看了一遭,至于“災後各正道宗門安撫事宜”什麽的就是妄想了,如今各宗門自顧不暇,更遑論分心去安撫其他與自身不相乾的宗門。
四人便又去玄清宗找上了花無依和顧人還,托兩人在修仙小報上說一些鼓舞人心的話,再将他們對岱劍宗情況的分析寫了上去,好讓看客對魔修心生警惕。
剩下的……就看天命罷。
噬靈蝶之災的災後檢查歷時三載,三載之中,修仙界的修士們一遍遍地用神識掃視山野川澤,檢查可能存在或遺漏的蝶蟲卵,幾大宗門還聯合起來,将西南古林掃蕩了十幾遍。
一人作惡,同修遭殃,一時間修仙界中蠱修人人喊打,并未參與噬靈蝶培育計劃蠱修為避風頭,紛紛躲往鬼市。
姚緋和柳浩揚也跟着衆仙門的修士一起檢查山川,途中還發現了不少與邪祟有關的魔修據點,便順路搗毀據點、除邪除祟。
大災過後,修仙界的靈氣濃度大不如前,不知是被損壞了何處根基,許多小宗門的靈脈無法供應門徒修煉,更無力再支撐所謂的護宗大陣,種種壓力之下,有些小宗甚至散去宗門、斷了傳承。
修仙資源越來越緊,偏偏少的還是過去修士們不愁用、如今求而不得還不能沒有的靈氣。有些宗門開始明裏暗裏地占據別宗的地域去汲取靈氣,還有些宗門在自家挖地三丈,企圖找出一些宗門祖上隐藏的寶礦靈脈。
噬靈蝶之災結束後的第四年,正道開始清算邪道在大災期間對正道造成的損失,這“損失”之中包括但不限于修士性命、天材地寶,那些被迫散宗的修士将怒氣盡數發洩在了邪修身上,此後的七十年裏,修仙界各處争鬥不斷,正道與邪道的修士但凡路遇,無論有沒有仇怨,都會動手打個你死我活,血濺山川。
在這場正邪之鬥裏,最快樂的正道宗門就是隐霧樓,那群以殺入道的修士過去少有機會一言不合便與人相殺,而如今,他們出手不再需要特地去找借口。
青雲宗作為“正道魁首”,自然要以身作則,時常組織除魔大會。身為青雲宗重點培養弟子的雷震宇也忙着到處除魔,待數十年後,姚緋再見到對方時,雷震宇早已不複年少,随着修為的提升,身形生得魁梧,眉眼間威嚴凜凜,神武非常,寰宇重劍在如今的雷震宇手中渾像一把輕劍。
紫微宗山門外的茶攤上,姚緋看看長成大人模樣的雷震宇,又轉頭看看自己身邊這個幾十年來除了個子半點沒變的柳浩揚,不由奇怪道:“柳君,你怎麽一點兒都沒變?”
柳浩揚無辜地眨眨眼睛,看一眼旁邊的雷震宇,“我一直沒跟你分開,所以你看不出我的變化罷……雷震宇殺魔修殺的面相都變了。”
雷震宇莫名道:“哪變了?”
柳浩揚:“看着越來越兇狠了。”
姚緋和暮成雪附和地點點頭。
柳浩揚問暮成雪:“你呢,這幾十年裏都在做什麽?”
暮成雪的模樣沒怎麽變化,但瞧着穩重了不少,還學了幾分太清宗修士特有的高深莫測之感,渾然世外地坐在一旁。
“大多數時候在練劍,有時要祈禳、帶着師妹師弟們外出除魔,還有……”暮成雪神色郁郁地說道,“……找師父,他已經杳無音訊七十餘年了,此種情況從未有過。”
“說到師父。”雷震宇蹙眉道,“我師父也不見了,宗主聯系不上他。”
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這一桌的百裏少游猜測道:“難不成前輩們正在秘密解決一些不能為人所知的事端?”
提起師長,柳浩揚也有四十多年沒見過自家師母,不過他師母一向來去無蹤,宗門也都習慣了,他若是動不動吵嚷着要見師母,會被同門嘲笑還沒斷奶。
嗯……上一個被這麽嘲笑的是他姐姐。
正回想間,一只手突然摁在柳浩揚腦袋上,迅速且大力地将柳浩揚的頭發揉亂。柳望舒搗亂完畢,将手肘搭在弟弟肩上,向周圍的道友們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你們也被家嘉樹叫過來了?”
柳浩揚樂道:“姐,你也是?”
柳望舒無奈嘆氣:“嗯,她威脅我,說我要是不來,過幾日她便去吊死在放鶴門山門口。”
正靠着柳浩揚昏昏欲睡的姚緋聞言清醒了,因為家嘉樹給他發符信的時候,也是這麽威脅他的。
不過姚緋權當那是玩笑話,符信中的另一段話更吸引他——“速來紫微宗山外,有蝕淵相關之事告知。”
這除魔的幾十年裏,蝕淵在修仙界直接查無此魔,最該趁正道病要正道命的大魔修竟毫無動作,實在詭異,若說是江汜下的詛咒生效、蝕淵已經死了,那柳浩揚手上的詛咒也該解了才對。
但事實上,柳浩揚的雙手疼得越來越厲害,現在已經到了手動一下便會痛到面無血色的地步,再也維持不了表面淡定。
“給。”柳望舒掏掏自己的乾坤袋,從中扯出兩條白布來遞給弟弟,“這是大荒山靈蛛吐絲制成的靈緞,有鎮痛之效,應該能緩解你的手痛。”
“蠻宗的昵妖道友贈的,你回頭若能遇到她,記得當面謝謝人家。”
“好,多謝阿姐~”柳浩揚白着臉伸手,想要去接那兩條靈緞,一旁的姚緋見狀伸手,替柳浩揚接了過來。
姚緋又拿過柳浩揚的手,輕輕用白布條纏住對方顫抖的手骨,一貫聒噪的劍修難得少言寡語,靜靜地等着雙手被纏好。
“效果怎麽樣?”柳望舒有些期待地端詳着弟弟的神情。
“……很好!”柳浩揚握了握手,神色自然地笑道,“果然沒那麽疼了!”
“那就好!”
姚緋面無表情地看着柳浩揚全無破綻的笑顏。
……騙人。
但他沒戳破,只是輕輕放下了柳浩揚的手。
雙修久了,他對于柳浩揚的狀态感知越發敏銳,如今柳浩揚用新生劍複生時,他也能感受到被利劍穿胸的痛楚,只是沒有柳浩揚的感覺那麽真實深刻。
幾十年不見的大夥兒都到齊了,姚緋轉着腦袋看了一遍,群芳宴時認識的年輕修士差不多都在這裏,經歷滅門之禍的兩名無極門婧子已經振作起來,見他望來,紛紛擡手向他打了個招呼。
衆人等了半個時辰,将他們聚集到此處的家嘉樹卻未曾出現。東無冽起身,正打算偷摸着進紫微宗找一找,不遠處的山門口突然響起争執聲,衆人側耳一聽,在其中聽見了家嘉樹的聲音——慌張、無措、幾乎帶着哭腔的聲音。
“——我說了,這是我的客人!!”
與家嘉樹相識的衆人撥開看熱鬧的人群,只見家嘉樹跪在地上,正伸手去将一個屍首分離的魔修抱進懷裏。家嘉樹的眼睛似乎看不見,好像也放不出神識來探查,伸着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找回屍體的腦袋。
那顆腦袋的五官被斷頸處的鮮血覆蓋,但修士的眼力和記憶都非同一般地好,姚緋一眼就認出那顆腦袋來自祭靈教的魔修鐘離繹心。
他怔怔地看着毫無生氣的鐘離繹心,心中沒有什麽難過,只是覺得奇怪,奇怪為什麽鐘離繹心會被人斬首在紫微宗山門前。
為何會死在什麽災難都挺過去了的如今,還死的毫無預兆?
“……”姚緋緩緩轉頭,看向旁邊一個劍上血還未瀝盡的正道劍修,爾後恍然大悟。
是了,鐘離繹心是魔道中人,就算祭靈教親善正道、在噬靈蝶之災中貢獻頗大,只要讓一些修士感到不滿,照樣會被殺害。
——就像大功臣無極門一樣。
柳浩揚第一時間撲過去觸摸鐘離繹心的屍首,卻無法置換鐘離繹心身上的重傷——代食果無法置換死者身上的傷勢,鐘離繹心已經死透了,再無救治的可能。
好友的死亡太過突然,将重逢時的滿心歡喜都沖散了。柳望舒和雷震宇第一時間摁住那個殺人的劍修,兩把重劍形同鍘刀般锢在那人頸側。
家嘉樹懷抱血屍跪坐在地,眼眶血紅,聲音如瘋似癫,望着一個根本沒人的方向說道:“你是誰?竟敢殺了她……哈哈,現在少了一顆要棋,我們都完蛋了!——你居然敢殺了她!?!”
言罷,便崩潰大哭起來。
其他人試圖去安撫崩潰嚎啕的家嘉樹,卻根本勸不住家嘉樹的哭聲。冷靜旁觀的姚緋意識到什麽,傳音對家嘉樹說道:“大家都在安慰你……你怎麽了?”
聞言,家嘉樹的哭聲一頓,她不講究地用血袖子擦了把自己臉上的眼淚,張口答道:“我窺探天機五感盡失,如今聽不見聲音了,只能你們給我傳音……”
“神識也出不了體,自己根本沒法走路,鐘離繹心來宗裏扶我,剛出門就說有人要殺她……”
家嘉樹的神智似乎也因為窺探天機而出了些問題,大喜大悲都過渡得極快,她有些茫然地用一雙盲眼環顧周遭,不知道向誰問道:“是誰殺了鐘離繹心?”
許多人傳音答道:“一個劍修,我們不認識。”
家嘉樹又問:“誰能幫我殺了他?”
雷震宇乾錯利落地揮劍,用鈍刃生生砍下那個劍修的腦袋。如今修士們殺人都殺得有些麻木了,見雷震宇毫不留情地斬下一名修士的頭顱,也沒什麽反應——雷震宇在外的聲名本就暴戾恣睢,誰惹到他,誰就可以開始等死了,見斬下那個在紫微宗山門前鬧事修士頭顱的人是雷震宇,圍觀者反而不驚訝。
姚緋默默閉上雙眼,不去看血首齊飛的景象,他給家嘉樹傳音道:“雷君幫你砍了他的腦袋,你冷靜一下罷。”
“好獵霆,打殺這方面還是你利索……”家嘉樹從傳音推斷出大夥兒都到了,便沒再放任自己宣洩情緒,她将鐘離繹心的屍身收入乾坤袋中,打算回頭差人送到祭靈教。
跟着家嘉樹進入紫微宗時,雷震宇偏頭問身旁的姚緋:“姚兄,你知道正道殺人和邪道殺人有什麽區別嗎?”
姚緋緩緩搖頭。
“正道找個借口再殺,而邪道想殺便殺。”雷震宇面無表情地說道,“如今的正道與邪道沒甚區別,我也一樣。”
“誰說的,你現在殺人都有由頭啊。”柳浩揚道,“你是為友報仇才動的手。”
雷震宇:“我與鐘離道友的關系并不親近。”
暮成雪反問道:“誰說關系親近才可稱朋友?”
“……好罷。”雷震宇垂頭,看向自己鞋尖上沾的一滴血。
可他現在真覺得正邪的分別好像不那麽清晰了,正道似乎在打着除魔衛道的旗號洩憤,又或者說,是在掠奪。
不少魔教在噬靈蝶猖獗期間奪了正道宗門的修煉資源,那些財富魔修根本用不到,只是堆在魔教據點之中,待事後其他宗門來“剿魔”,便能将那些財富據為己有。
被奪走財富的宗門,眼睜睜見其他宗門從魔修那裏搶走原本屬于他們的財富去用,怨又不是,恨又不是,心中難過,面上難堪,可他們也沒道理讓對方還來,畢竟那都是對方剿魔所得的戰利品。
雷震宇感覺修仙界的正道宗門之間有什麽東西正在撕裂,可他笨嘴拙舌,形容不出,只能說自己似乎同邪道沒什麽分別了。
姚緋明白雷震宇的未盡之言,他也深有同感。噬靈蝶之災後的每期修仙小報他都沒落下,浩然書院那幫儒修就指望着寫這種東西增加修為了,一個個都沖在消息的最前線,今日哪個宗門滅了什麽魔宗,明日哪個宗門被魔宗所滅,都在小報上寫的清楚。
現在整個修仙界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大夥兒見身邊的修士都在這麽做,借口也找的不錯,便裝作不懂,在名為“除魔衛道”,實則“征伐掠奪”的路上越走越遠了。
雷震宇背後的宗門如今也是這麽個狀态。姚緋感到有些慶幸的一點是,他們合歡宗底蘊深厚,倒是不用為了些資源去貪心不足地随這種大流。
他的柳君也不必去随這種大流,放鶴門對資源多少的事沒那麽在意,不會為了修行去違背本心。現在的大多數放鶴門徒子……正奔走在外游山玩水、吃瓜看戲,還因為“見多識廣”而成為了道可道修士的重點訪問對象。
暮成雪背後的太清宗如今行事低調,逐漸淡出了正邪紛争。道士宗着重修心,自然不會允許門徒摻和這種喪良心的事。
其他人還沉浸在鐘離繹心死亡的悲傷中時,對此無感的姚緋與對此看淡的柳浩揚正在傳音講小話。
姚緋道:“如今正邪兩道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人心浮躁沖動至此,會不會是有邪祟在背後煽動?”
柳浩揚道:“不敢說全部,但有一部分應當是邪祟在背後搗鬼,你不覺得現在這個情況很眼熟嗎?”
“眼熟?”姚緋稍加思索,“是鑒真天尊說過的……天神界人神與妖神對立的事?”
“對罷,很像罷?”
“天神界最終的結局是因為對立而被邪祟趁虛而入、盡數傾覆,如果修仙界也走上天神界的老路的話……”姚緋淡淡地篤定道,“末日要來了。”
“我們先聽聽大夥兒怎麽說。”柳浩揚下意識想擡手,像從前那樣攬着姚緋的肩往前走。他現如今比姚緋高了一些,姚緋飄行時也漸漸地愛與他平視,不懸在他肩上了。
但手擡起來時的劇痛又讓他回過神來,自己的手不如從前,現在想要攬着姚緋,怕是很難。
正猶豫間,姚緋的手輕輕攬在他肩頭。
“走罷。”姚緋這句話沒有傳音,是低聲在他耳邊說的。
也不知這聲音含了什麽法術,柳浩揚聽後,手上的疼痛竟減輕了許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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