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很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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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複生之時所産生的記憶回籠中, 柳浩揚昏沉的意識看見自己正跌跌撞撞地向一個渾身浴血的男人奔去。
……那人是誰?
記憶并未全部蘇醒,柳浩揚看不清那人的臉,但記憶中的他很快就喊出了自己對那人的稱呼——
“謝師兄!!”
聲音慌亂、焦急, 帶着一絲令柳浩揚感到陌生的恐懼。柳浩揚心想,自打他修煉無情道後, 很少會對什麽事物心生恐懼,謝師兄這是受了何等嚴重的傷,竟能讓他心境動搖?
記憶很快就向他展示了謝青山的全狀,往日那個生氣勃勃的謝師兄如今頹然躺在精誠門的草席上, 缺了一塊的腦袋在往外湧血, 柳浩揚定睛一看, 甚至能從流出來的血液裏看見碎腦。
修士若是出現外傷, 只要意識還在,便能用自身靈力止血,斷不會讓血就這麽向外流。謝師兄看見他時,似乎扯着唇角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笑?柳浩揚感覺自己有點氣憤, 這都什麽時候了, 師兄居然還笑得出來?他撲上前去, 想傳遞靈力助謝青山止血,卻發現謝青山的丹田碎了。
怪不得不給自己止血, 丹田碎裂的修士無法再調動靈力, 謝青山傷重至此, 已無續命的可能。
……怪不得謝師兄被扔在草席上, 無有醫修照看,原來是無法可救了。
不過還好,他練了代食果,能救師兄……柳浩揚緊緊抓着謝青山的手腕, 想将謝青山身上的傷勢置換到自己身上,卻發現自己腦袋空空,根本不會用什麽代食果。
“……呃!?”柳浩揚抓住自己額邊的頭發,忽覺腦中刺痛,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等他擺脫那種突然而然的刺痛時,只見年幼的自己身染同門血,正抱着一位同門師兄的手臂,跌坐在看不清樣貌的魔修跟前。
“……”柳浩揚看看自己稚嫩手掌上的血跡,有些茫然地轉頭去瞧那位師兄的臉,但他有些悲哀地發現,自己已經忘了已故師兄的相貌,因此記憶并不能讓他看清對方,那個站在他們身前的魔修他也看不清,感知裏只有憤怒和腥氣清晰。
無面的師兄躺在血泊裏,柳浩揚察覺到對方正在失溫,想傳靈力助師兄療傷,卻發現自己傳入師兄體內的靈力全部石沉大海——這個現象師母曾教過他,丹田被擊碎的修士無法再調用靈力,若傷勢太重,便只能等死了。
“真的無法可救嗎?”年幼的柳浩揚向師母問道。
“或許有法子能救,但一定要施救者付出極大的代價罷?”燕卓然搖搖頭,語重心長道,“徒弟仔,你記好了,人生在世,沒什麽是比自個兒的命還重要的,你可千萬別拿自己的命去搏他人的一線生機。”
“你若是一個不小心死了,爹娘、姐姐、師母、長老們還有師姐妹兄弟們都會很傷心的。”
“……可是,師母。”年幼的柳浩揚眼眶泛淚,哽咽道,“師姐和師兄身死的時候,我也很傷心。”
“就不能是我替他們死嗎……”
“……”燕卓然看着又回想起傷心事的徒弟,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蹲身,不講究地用袖子給徒弟擦了擦眼淚,溫聲道:“人心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你現在很傷心,想着要是能替他人而死就好了,但當你真的要為他人而死時,不甘和悔恨能将你扭曲得面目全非,往日那些人對你的好,你會全部忘卻,只記得他們是靠你舍命相救才活了下來。”
“有時候,一個人死在你最喜歡他的時刻并不是什麽太壞的事,死就死了,大不了你日後修煉成劍道至尊,殺盡天下魔修為他們報仇——師母這麽說可能會讓你覺得很冷血,但現實就是如此,修仙界不是桃源鄉,誰的身邊都會死人,你若一直回望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就容易忽視身邊還在的人。”
“澄明,時間會沖淡一切,等你長大了,就會漸漸忘記那些亡于道途的師姐和師兄,你的身邊會出現很多新的同行者,想要他們盡量陪你走得久一點,你就得變強,明白嗎?強到能護住你想護住的所有人……”
師母的聲音在記憶中漸漸遠去,柳浩揚心想,師母說的對,他如今确實已經忘了那些已故同門的面容,只記得當時的無力和憤怒,這種殘存的感知不時會突然出現刺他一下。
——譬如現在。
眼前的景象回歸到謝師兄的身邊,柳浩揚用代食果換走師兄身上的重傷,新生劍穿心而過,他脫力向後倒去,被泛着脂粉香氣的懷抱接住。
是姚緋……柳浩揚阖上眼,意識消散的太快,他沒來得及看清姚緋的神情,但想來姚緋知道他有複生的本事,如今又救人要緊,應當不會慌亂。
蘇醒時,一眼便瞧見了将他抱在懷裏的姚緋,柳浩揚将胸前的新生劍拔出來,又去救其他無法可醫的瀕死修士。
一劍、兩劍、三劍……十二劍……二十三劍……柳浩揚察覺到自己複生醒來的時間越來越長,好像這個能力被使用得太過頻繁,已經疲于讓他複生。
“新生,你還撐得住嗎?”柳浩揚在識海中詢問自己的本命劍。
“是你撐不住了。”新生說道,“你築基期時,複生五十來次已是極限;如今晉升金丹期,修為給你增添了一些支持複生的生命力,你就又開始放肆了,也不知道緩一緩再用。”
柳浩揚瞥一眼杵在精誠門裏的鬼差們,見其中一個金發紅眼的挎刀鬼使正有些詫異地瞧着他,應當是驚訝于他的複生之術。
他谄笑道:“我倒是想緩一緩……但這裏的鬼差可不等人,道友們的傷勢更等不得。”
新生會認柳浩揚為主,也正是看上了柳浩揚這股不怕死的蠻勁兒,它無奈道:“你自己悠着點。救了這麽多你自己都不認識的人,日後他們若是因今日得存而行惡,這因果一環環算下來,你得背上一些債。”
“待他們行惡再說罷,這畢竟是無法預料的事,總不能因為未來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便不救如今未曾行惡的他們。”柳浩揚笑着又換走兩人的重傷,用尚存的力氣将新生劍捅入心口,“萬一我今日所救之人中,有人在未來能救更多的人呢?這功德一環環算下來,還能給姚緋多整幾顆菩提子……”
新生劍嫌棄地笑道:“出息……”
它沒有得到劍主的回應,因為劍主在它話音未落時便斷氣了。
記憶一幕幕在柳浩揚的意識中閃過,待到全數回籠時,新生已至,柳浩揚睜開眼,拔出胸口插着的新生劍,環顧四周,并未在自己身側看見姚緋。
師母倒是正盤膝坐在他身邊,支着下巴等他醒來。
“師母……”柳浩揚有些無力地歪頭,用腦袋碰了一下師母的頭,算作打招呼。
他轉頭看了看周遭,向身邊的雷震宇問道:“姚緋呢?”
“去救權衡決了。”雷震宇見戾鶴尊者似乎有話要對柳浩揚說,便難得有眼力見地去了別處,将空間留給那師徒二人。
“師母怎麽來了?”柳浩揚又轉頭問自家師母。
“放鶴門裏那麽多徒子都在這兒,我肯定要來看看情況。”燕卓然有些發愁地捏捏自家徒弟的臉,“而且還猜到了你會在這裏用禁術。仔啊,救了幾個人啦?”
“應當有三四十個罷?我沒細數。”柳浩揚坐在師母身邊歇息了片刻,便撐着劍起身,要去尋別的傷員。
他剛邁出兩步,便覺得腰後一緊,有人扯住了他的衣擺,不讓他離開。
“徒弟仔。”師母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地從他身後傳來。
“嗯?”柳浩揚回首。
“禁術之所以被稱為禁術,不僅是因為它厲害、難學,師母同你說過,還記得嗎?”
“自然!”
師徒之間沉寂了片刻,燕卓然放手,低聲道:“……那就去罷。”
“謝師母成全。”柳浩揚向師母一拱手,轉身奔赴他的道,遠處等候的雷震宇見狀,連忙跟上他。
這個徒弟的腳步聲遠去,另一個徒弟的腳步聲漸近。謝青山走至師母身邊,拱手道:“見過師母。”
燕卓然回神,轉頭看向精神正好的謝青山,有些驚訝道:“你居然也一毛未損,你和你柳師弟這回怎的都這麽乖?”
謝青山慚愧道:“差點要去走奈何橋了,所幸柳師弟來得及時,這才撿回一條命。”
“這樣啊……”燕卓然起身,拍拍謝青山的肩,嘆道,“算了,活着就好。去忙你的罷,為師在附近轉一轉。”
…………
見到陣內那個狀若瘋魔的女人時,姚緋有點不敢認對方是權衡決。
他與權衡決,說來也沒有多麽深的交情,只是在群芳宴上因柳浩揚這個中間人而相識,又在臺應秘境中見過一面。兩人上一回見,是衆人一起去凡間尋消滅噬靈蝶的辦法,當時話只說了幾句。
但無論是哪一次見,權衡決都一副對萬事勝券在握的神情,不慌不忙、不急不亂,主意多,又敢想敢做,與行事跳脫的柳下燕相較,有一身宗門大師姐、正道頂梁柱的風度。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是因為親眼目睹了師長的死亡嗎?
人的情緒會傳染,一個人如果感到悲傷、憤怒,這種激烈的情緒會傳遞給附近的人。身旁的柳下燕和暮成雪确實顯露出了哀憤的神情,但姚緋發覺自己沒有,他心無波瀾、面色不變,只是有些陌生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幕。
或許是因為自己并未經歷過師長身隕在眼前的慘狀,所以無法感同身受……姚緋想到這裏,忽然一怔,意識到自己早将七情剝離,如今除了愛意,對其他情緒的感知都淺淡,之所以難以共情,并非是有無經歷過的問題。
“……”姚緋整理了一下表情,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十分溫和、“慈愛”。
他緩緩飄入困守陣內,柔聲開口,喚道:“衡機。”
魅術起效,正抱着腦袋嘟嘟囔囔的權衡決被姚緋的聲音吸引,緩緩轉過頭,看向姚緋。她嘴唇動了動,卻未發出聲音,只是眼中的瘋癫褪去些許、哀傷愈發濃烈。
姚緋俯身,雙手捧住權衡決的臉頰,讓對方直視自己,緩聲道:“你不記得師母的死狀,只知曉她的犧牲。無極門需要你,振作起來罷,斯人已逝,她的意志卻留在宗門各處,你要守好師母的意志……”
陣外,柳下燕有些懷疑地悄聲問暮成雪:“這樣就能讓師姐振作起來嗎?”
暮成雪悄聲答道:“魅術區別于洗腦的地方,就在于所魅之言是被施術者的潛意識所願。若是衡機想讓自己鎮定下來,無邪的話就會起效。”
柳下燕點點頭,她能感受出此前師姐在竭力控制自己、避免入魔,但現實對師姐的打擊實在太大,致使師姐一時間無法放下心結,這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在姚緋話落後,陣法中的權衡決肉眼可見地鎮定下來。姚緋攬着權衡決的肩,大致模仿出權衡決師母的語氣和态度,不足之處讓魅術補全,又說了一會兒安撫人的話,這才從陣中出來。
“好了。”姚緋對等候在外的柳下燕說道,“已經做了我能做的,接下來看她能不能自己走出來了。”
柳下燕撤陣照顧師姐,姚緋則和暮成雪一起返回去尋柳浩揚。路上,暮成雪突然問道:“從凡間回來後,我就看不見澄明手上的祟氣了,蝕淵還影響你們嗎?”
姚緋搖搖頭:“我們去凡間時,蝕淵來了一趟合歡宗,他受神隕浩劫和魔尊不聽的影響,實力大減,被江汜前輩和我宗長老重傷,短時間內應當掀不起什麽風浪。”
暮成雪又問:“此次無極門受災,無邪如何看?”
姚緋道:“無極門除蝶有功,若噬靈蝶全滅,魔修便無法再稱王稱霸,他們會恨上無極門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會聯合正道宗門一同尋仇,似有分裂正道之嫌,下一個會遭此毒手的宗門,不會是鍛造靈铳的懷燧閣罷?”
暮成雪道:“懷燧閣實力強勁,尋常魔宗難以匹敵,若真是如此,至少也能拖到向周邊宗門求援。”
姚緋察覺到對方似有未盡之言,便轉頭看向身側的暮成雪,“暮君,你想說什麽,直說便是。”
“……”暮成雪望一眼精誠門中忙碌的醫修,又轉頭與姚緋相視,猶豫片刻後,說道,“災後滅功臣這種事實在是令人發指,我至今都不太敢相信是岱劍宗所為。家師曾攜我拜訪過岱劍宗的吳宗主,當時只覺得吳宗主的脾性瞧着不大好,鑒真前輩也曾說過,邪祟最愛侵染心性不足的修士,我在想吳宗主會不會是……”
暮成雪的話停在這裏,兩人相視片刻,姚緋乾脆問道:“去岱劍宗看一眼?”
暮成雪點點頭,“叫上澄明和獵霆。”
…………
“你們說……岱劍宗的宗主可能是被邪祟給控制了?”
雷震宇蹙眉道:“若真是如此,可就麻煩了,一般修士看不出他身上的異狀,只會當他是失心瘋了!”
柳浩揚嘆道:“魔修這招實在是高。修士們若是看不見邪祟,如何去信那些行事異常的修士是被邪祟所控?應該只會當成是走火入魔、或是受魔修蠱惑。”
姚緋問道:“跟各大宗主說,讓修仙界所有修士從現在開始念誦通明神咒,能行嗎?”
暮成雪搖頭:“行不通,我們私下念一念還可以,但一個供奉天神的宗門不會舉宗頌持未知天神的神咒,那跟改換信仰沒什麽區別了,更何況司迎使者是兩千年前便已隕落的妖神。”
姚緋:“這都要命的時候了,維持本宗信仰就那麽重要嗎?只要祂是對的,是妖神又如何?”
“重要。”雷震宇嚴肅道,“合歡宗可能不大信奉天神宗祖,但修仙界的其他宗門對這種事十分看重,信仰相同才能将一個宗門的所有門徒凝聚起來,若是因災變而突然改換供奉天神,這宗門修士的信仰也不過如此。”
明明解決事情的辦法就在眼前,可修士們因為那些頑固刻板的“舊俗”而不肯改變,這使得姚緋有些急眼:“可各宗供奉的天神已經隕落了,祂們留下的神咒不能使修士們預防邪祟之禍!”
“……那也不能随意改換。”雷震宇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有些不悅道,“若是因天神隕落,我們便改換信仰,那有朝一日宗門受災,我們豈不是也能輕易改換宗門?”
“……”姚緋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沒想到雷震宇竟然是他們之中最頑固的人,他還以為雷震宇會像往常一樣将劍架在別人頸側,逼着別人念誦神咒呢!
他轉頭問柳浩揚和暮成雪二人:“你們也是這麽認為的嗎?”
暮成雪沉默片刻,說道:“這也是修仙界大部分修士的‘認為’,僅憑我們四人,無法輕易讓那萬萬人改變。”
柳浩揚救完了能救的人,此時正靠坐在樹乾邊歇息,等大夥兒都說完了,他才開口道:“放鶴門倒是可以舉宗去念神咒,反正我們宗門百無禁忌,師祖若是知道我們念妖神的神咒是為了護體,也不會加以苛責——我待會兒去跟師母說一說。”
他扯一扯姚緋的衣擺,待姚緋看向自己時,勸道:“你先別急,目前邪祟操控岱劍宗宗主的心智一事還只是我們的猜測,我們先去看看再下結論罷?”
“……好。”姚緋也意識到自己有點急了,因為一點點忽現的預感,就急着給還沒目睹的事下結論。
邪祟魔尊已經來修仙界殺過一輪,總不能魔尊前腳剛走,後腳那些邪祟為了慶祝魔尊離開,就立馬出來放肆了罷?
飛行半日後,扯上隐蔽結界站在岱劍宗外的四人:“……”
暮成雪懷抱掠影拂塵,仰頭看着岱劍宗上空濃重的祟氣,沉聲開口:“……我認為,無邪先前的擔心很有必要。”
念過通明神咒後能夠看見祟氣的柳浩揚和雷震宇也附和地點點頭。
雷震宇道:“但讓青雲宗全都念神咒很不現實,宗主肯定不讓,得想別的辦法。”
姚緋瞥一眼雷震宇,嘆息一聲。他知道雷震宇身為宗門徒子只是遵循宗主和師長的教誨,本身并不是宗門的決策人,持咒這種事也不是雷震宇說了算。
但……怎麽說呢,雷震宇一個小輩都這麽刻板,更別說那些教出這種小輩的前輩們了。目前已知,能夠通過誦持神咒避免邪祟侵擾的宗門,只有合歡宗和放鶴門。
唉……魔修這招實在是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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