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驚變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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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三窟, 蝕淵怕是早料到自己會有被護法圍殺的這天,留在聖淵之中的“蝕淵”,不過是邪祟凝聚的分身, 任打任殺,連一絲本體意識都未曾留存。
這魔修別的本事稀松, 逃命和保命的手段倒是一等一的厲害。七個護法見蝕淵本體不在,當場将整個蝕骨淵瓜分掉,雖然教名還叫做“蝕骨淵”,但為了區分, “蝕骨淵”三個字後又加上了一二三四五, 五個分家的護法為了争奪“一”字的排序, 又打了幾架。
七枭和暮如晦不參與瓜分魔教, 他倆向來不管事,也不喜歡管事,站一旁看五個前同僚鬥得你死我活,随後乾乾淨淨地離開了蝕骨淵。
許久未曾出來, 他們都有些忘了外界的山川排布, 便落在一座高山的山巅, 俯瞰四野,想借高處辨明方向。清晨山岚未散, 白蒙蒙的霧氣裹着寒意漫過腳踝, 将天地間的路徑都揉成一片模糊。
七枭望着霧後的山影, 片刻後問身側的暮如晦:“你日後……打算怎麽辦?”
“唔……大抵是去學習煉制傀儡罷?”暮如晦向七枭晃了晃自己懷中包着的木盒, 示意道,“邪祟這條路走不通了,我不能沒有‘他’,不然日後手癢或生氣了, 沒人能給我發洩——我總不能去亂殺人罷?”
七枭不知暮如晦的這位“夫君”生前究竟造了什麽孽,竟讓一個不肯輕易毀傷其他生靈的人數百年摁着自家愛人痛打,哪怕對方成了殘魂,也不肯放手。
“夫君的殘魂還在我身上,我去尋一些辦法,将他的魂體補全,再塞入傀儡……”暮如晦在講述的同時确定了一下自己日後的邪修之路,又問七枭,“你呢?”
“我記得你有位心上人,先前急着修複容貌,也是為了去見她。如今聖母這條路走不通了,你要怎麽辦?”
聞言,七枭下意識摸上自己被鬼火灼燒的半邊臉。指腹觸到凹凸不平的疤痕時,他指尖微微一顫,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我得去見見她,實在是太久不見了。”
可話剛出口,疑慮又翻湧上心頭——用這副面貌去見嗎?她向來愛美色,會不會厭惡自己如今的樣貌?
……一定會。
更何況,他們已經分別一百多年。照她那向來灑脫的性子,身邊或許早就有了新的歡好,自己這時候出現,還有機會嗎?
七枭搖搖頭,将升起的雜念壓下,他同暮如晦道別後,便朝着西南方向飛去。這一路,七枭發覺修仙界的許多宗門已經沒了過去那種會給魔修帶來威懾的護宗陣法,他施展蔽身術法,出入這些宗門如入無人之境,沒有任何阻礙。
這些宗門裏的修士,修為大多低于他,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存在。滿山遍野巡邏的正道徒子只能威懾一些修為不高的魔修散人,若是遇到了高階魔修,都得悄無聲息地死在山間。
但這些都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七枭只是了解了一下這些宗門的防衛情況,随後繼續向西南飛行,進入合歡宗地界。
合歡宗的護宗大陣也不再運轉,不過宗內高階修士衆多,更有千歲大妖用神識籠罩整個宗門,他很難潛入。
有無妖識籠罩薄弱的地方?
七枭在合歡宗周圍轉了轉,終于在西側山坳處找到一處空隙:這裏妖識覆蓋薄弱,又離宗中大修士的居所極遠,是個絕佳的潛入點。他施法藏匿自己周身氣息,僞裝成死物,順着小道向合歡宗中走去。
前行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一片飄落的紅楓突然闖入神識。七枭的雙眼早已被鬼火灼傷,看不見事物的顏色,只能通過神識分辨出那些飄落的葉片。合歡宗中多植桃樹,唯有火岳丹崖遍種紅楓——那是姚纖最愛的休憩之地。
七枭下意識伸手,想接住一片飄落的楓葉,但指尖傷口裏的鬼火将楓葉瞬燃殆盡,只留下一點随風飄散的塵灰。
“……”七枭盯着指尖的餘溫,如今這副模樣,豈止看着可怖?連觸碰都惱人……他暗自嘆氣,罷了,先上山遠遠看一眼就好,等日後找到恢複形貌的法子,再正式見她。
時過境遷,原本杳無人煙的火岳丹崖上如今住了幾個尚未築基的小徒子,七枭隐身站在遠處看,看那些身有殘疾的小孩練習功法、運轉周天。
這些是姚纖新收的徒子嗎?七枭心裏泛起一絲驚訝。他知姚纖為人離經叛道,從不循規蹈矩,卻沒想到那樣一個事事要完美的人,竟能夠接受不完美的存在。
既如此,或許……或許自己以現在這副模樣現身,姚纖應當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不遠處突然響起一聲驚呼:“——姚緋!”
姚?七枭的心猛地一跳,連忙遣神識看去。
緊接着,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帶着幾分無奈響起:“你們師徒倆在火岳丹崖上瞎折騰什麽呢?”
方才驚呼的人谄笑着解釋道:“我在教侬兒跟草木交流,但他太有天賦了……”
話音未落,無數青藤突然從紅楓樹間湧了出來,像瘋了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藤蔓掃過草地,卷過石桌,所到之處傳來陣陣驚呼。
“這是什麽?!”溫可貞震驚地摸着那些攀附上自己雙腿的軟藤。
突然被一藤蔓打飛了水碗的葉楚英:“柳前輩!快讓小攸住手!”
吳攸神态安詳地躺在紅楓鋪就的地上,腦袋邊上散落着一把種子——這些種子是柳浩揚八十多年前被人坑走靈石買下的,這些年來随着柳浩揚闖蕩南北、出入秘境,都發生了一定的異變。
柳浩揚今日想起這茬,将自己兜裏還剩的那些變異種子送給吳攸,讓吳攸拿去玩,嘗試一下跟種子交流,沒想到吳攸天賦異禀,竟讓那些本需要靈力催動才能生發的種子直接長成了藤海。
不過這些種子生發消耗的是火岳丹崖的靈氣,如今修仙界的靈氣越來越淡薄,可經不起這麽消耗。柳浩揚一個腦瓜崩彈醒沉醉在草木生發之中的吳攸,又摧藤繞上無意間路過的姚緋,那些瘋長的藤蔓忌憚柳浩揚,便避開被柳浩揚纏住的姚緋,繞道而行,去禍害火岳丹崖上的其他生靈。
吳攸捂着額頭坐起來,眼神還有些茫然地看向柳浩揚。随着他的清醒,周遭瘋長的藤蔓漸漸安定下來,火岳丹崖上被藤蔓纏繞的幾人連忙趁機掙紮出來,身上都沾着不少楓葉和草屑。
“……老天。”姚緋垂頭去看滿地狼藉,火岳丹崖像是突然長了一頭怪模怪樣的綠發一般,十分醜陋,“方才乍一看,我還以為是有膽大妄為的草木妖,跑到合歡宗的地盤上來想要占山為王。”
“膽大妄為的草木妖”沒意識到自己闖了一個小禍,他拍拍衣裳站起來,口中咿咿呀呀地去拽半空中姚緋的衣角,臉上沒有往日那種傻笑,反而有些嚴肅。
“那、那……”吳攸指向一個被藤蔓所覆蓋的地方,艱難地想要說些什麽,但小臉憋得通紅,也想不出個合适的描述詞來,“殺……火……人!”
姚緋聽不懂,于是看向柳浩揚:“他在說什麽?”
“我看看……”柳浩揚令神識遁入腳下的藤蔓中,奔向吳攸所指的方向,随後面色一肅,傳音對姚緋說道,“有個修為高出我們許多的魔修在那裏。魔修身上有火,險些燒到蔓延出去的青藤。”
姚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立即召出一枝紅骨,散落在火岳丹崖各處的分身迅速将就近徒子拎回布有防護陣法的屋中。柳浩揚也不敢耽擱,召新生劍出鞘,讓輕劍挑着吳攸的後衣領飛馳,将這小孩扔去屋裏。
殷振君接住吳攸,随後關上房門,卻打開窗扇,與師妹師弟們擠在窗前看外界。
葉楚英湊到窗邊,小聲問道:“大師兄,這是怎麽了?”
孟清擔心道:“是不是小攸闖大禍了?柳前輩不會要趕小攸走罷?”
殷振君聞言無奈:“小攸能闖什麽大禍?記住了,在合歡宗,若是長輩們突然讓徒子躲入屋中,那應當是宗門裏來了些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溫客謙好奇發問,“是指……?”
殷振君一一細數道:“可能是前輩們欠下的情債,也可能是來意不明的大妖,還有些想來搗亂的魔修。許多叛出正道宗門的徒子,堕魔後第一件事就是回頭找前宗門的麻煩,所以說也有可能是合歡宗棄徒。”
屋外的狼藉之上,柳浩揚持劍而立,隐隐将姚緋擋在身後,而姚緋手摁絲弦,凝眸瞧着方才吳攸所指的方向。
他已經遣姚哀去找宗內的長老,這個魔修能悄無聲息地進到合歡宗裏來,絕對不是他和柳浩揚如今能應付得了的。
想到這裏,姚緋突然分神在心中嘆了口氣,縱使他如今的修為已經超出同齡同道者許多,可每回遇到危險時,都會感覺還不夠。
他的修為還是不夠,這世間比他強的敵人有太多,太多。
姚緋按捺住自己語氣中的緊張,笑盈盈地向前方的空氣問道:“不知前輩因何事大駕光臨,怎的不以真面目示人?”
——不會是蝕淵罷?方才柳君說那魔修身上有火,蝕淵這回是又弄出了什麽新邪祟嗎?
他正要在心中默念使者通明神咒,看一看周遭的邪祟有多少,卻忽然聽見一聲長嘆,不遠處的障眼法退去,顯露出來者的真實面目。
身被藍火、白發散瞳——姚緋驚呼道:“七枭前輩?!”
柳浩揚也傻眼了,他以為過來的魔修是蝕淵,沒想到竟是曾在清冥山有過一面之緣的蝕骨淵護法七枭。
這個魔修雖然從未傷害過他們,卻和蝕淵是一夥的。驚訝過後,兩人再度警惕道:“前輩來合歡宗地界,所謂何事?”
七枭并未在意兩人的警惕,他自覺與這兩名小輩相處的還不錯,便直言道:“我來尋不渝仙子,敢問她在何處?”
不渝?姚緋一怔,随後想起這是自己母親的道號。有什麽互相關聯的信息飛快地劃過腦海,姚緋震驚地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問道:“七枭前輩……你說的不渝仙子,可是姚纖?”
七枭略一點頭,“正是。”
姚緋直接道:“姚纖是我母親。”
七枭:“……”
火岳丹崖上陷入了恒久的寂靜,柳浩揚還沒理清楚這兩人是在對什麽暗號,堵在窗口探頭探腦的那幾個小孩更是不明所以。
好像過了許久,也好像是一瞬間的事,姚緋看不出七枭的鬼面上有什麽情緒變化,只聽見七枭有些咬牙切齒地開口問道:“……你父親是誰?”
姚緋再次直言道:“好像是你。”
七枭再度沉默:“……”
火岳丹崖上再次陷入寂靜,只是姚緋臉上的不可置信轉移到了七枭的臉上。
許久之後,七枭愣愣地開口:“你、你說什……”
姚緋打斷七枭的話:“我這裏有個能确定血緣關系的法寶……”
他的話也被趕過來的胡夭長老給打斷了:“何方魔修?竟敢在我合歡宗地界上撒野!”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七枭突然閃現在姚緋跟前,一把揪住姚緋的衣領——然後被姚緋的法袍燙了手,他忍痛抓住姚緋,向合歡宗外飛遁而去。
反應不及的柳浩揚:???
他立即禦劍去追二人:“等等我——!!”
在七枭揪住姚緋領子的那一瞬間,姚緋腕子上的那條親緣紅線便纏繞在了七枭的手臂上,事已至此,親緣關系已不必多言。
姚緋狠擰了一把七枭的手臂,怒道:“把柳君也帶上!你要他一個人留在那裏被合歡宗長老逼問嗎?!”
七枭雖不知“柳君”是誰,但想來多半是此刻追在身後的那個劍修。他折返回去,又一把揪住了柳浩揚的領子,帶着兩人消失在天際。
九尾狐的種族優勢不在追人上,胡夭眼睜睜看着那個渾身鬼火的魔修在她面前抓上倆小輩跑了,氣得現出原形,立在天地間放聲怒吼。
…………
修仙界,西南群山之間,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正遍地嗅聞,尋找丢失的小輩。
而在九尾狐未曾注意的某座小山頭上,七枭、姚緋、柳浩揚三人正站在七枭的隐匿術法裏。
“……”
“……”
“……”
七枭怔怔地看着自己和姚緋手腕上相牽的線狀法器,線的那頭傳來姚纖和他相結合的血緣溫度,這種感覺做不了假,姚緋的幻術不可能強到能夠蒙蔽他的程度。
這是……他和姚纖的孩子?
七枭怔怔地順着線擡頭,讓神識去觸碰姚緋的臉龐。雖然看不見,但眉眼摸起來跟姚纖很像……
不過,什麽時候有的孩子?他怎麽不知道?
柳浩揚感知到七枭正在用神識觸摸姚緋的臉,他不知七枭看不見事物,也閑不住地伸手去摸摸姚緋。
姚緋閉眼抱臂飄在原地,感受到七枭正在用神識觸碰他左側的眉眼。片刻後,右側有一只溫熱的手在觸碰他的右眉眼,這直沖眼睫而去的摸法,他不用睜眼都知道是誰。
“……你倆摸夠了沒有?”
柳浩揚和七枭同時停手。
姚緋睜眼,首先看向七枭,“我應該改口叫你‘爹’嗎?”
七枭有些局促地說道:“你想叫便叫,不想就算了。”
“好,那還是喊你前輩,你直接叫我的名字或道號。”姚緋指指身側的柳浩揚,“這是我的雙修搭子,柳君。”
柳浩揚沒有貿然亮出自己的師門和真實名姓,只是向七枭笑道:“前輩好,我們也不是第一回見了。”
寒暄完畢,要開始算賬了。先前在清冥山時,七枭曾發誓不會傷害姚緋和柳浩揚,是以兩人跟着七枭走後,反而松下來一口氣。
不是在合歡宗就好,他們與七枭不熟,到底不知對方品性,若是七枭在合歡宗內大開殺戒,他們攔都攔不住。
“七枭前輩,你與我母親是怎麽認識的?”姚緋發問道。
七枭想了想自己該從何處講起。
“五百多年前,她在外游歷被仇家追殺,受了傷,逃命時慌不擇路地闖進我閉關的洞xue……”
五百多年前,彼時面容還沒被鬼火燒毀的七枭與闖入他閉關洞xue的紅衣女子大眼瞪小眼。
女子眨眨眼,自然認出了眼前之人是個魔修,但她還是十分迅速地閃入七枭身後,千嬌百媚地開口道:“恩人救命!”
七枭面無表情道:“魅術對我沒用。”
女子便改變策略,又道:“若是今日恩人肯救我一命,日後我這條命就是恩人的……”
七枭才不信空口承諾,“你能對天發誓嗎?”
女子笑盈盈地乾脆道:“不能。”
七枭也乾脆地一指洞口,下了逐客令:“出去,別耽誤我修煉。”
“……啧,怎麽現在的男人一點情調都無?”女子翻個白眼,嘟嘟囔囔地去山洞口處迎敵。
與先前那副故作嬌柔的模樣不同,七枭發現這紅衣女子竟然是個體修,三拳乾翻追兵後,轉頭又縮進了他的洞xue裏,擺出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癱在地上。
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氣混合着花香充盈了整個洞xue,細嗅還能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七枭被這些氣味煩擾得靜不下心,再次開口趕人:“……出去。”
“別這麽小氣,外面日光太刺眼,我就在你這裏躺一下嘛~”女子一點都不見外,單方面地跟七枭傾蓋如故,“恩人姓甚名甚?家中是做什麽的?為何想要修魔?可有道侶?”
七枭不睬理她,她就開始自顧自地說道:“我叫姚纖,合歡宗婧子,道號‘不渝’。方才我那些仇家的模樣你都瞧見了嗎?長得特別醜是不是?他們赤霄宗的那些醜八怪老是喜歡在各種場合裏說合歡宗的壞話,我聽不下去便與他們吵了起來,誰知他們吵不過居然還想動手,一對一打不過,就叫了一群人來打我,還想殺我滅口,好隐瞞他們今日對正道之人打殺的事實。”
姚纖忽然膝行到七枭跟前,問道:“诶?恩人呀,你說,正道之人殺人與邪道之人殺人,有何區別?”
“都是殺人,還講什麽區別?”七枭下意識答話完,又惱道,“你怎麽還不走?”
姚纖盤膝坐在七枭跟前,托腮直勾勾地看着對方,直言道:“我想睡你。”
七枭:……???
“出去!!!”
不過在姚纖的死皮賴臉、死纏爛打、死乞白賴之下,這個在游歷之路上偶遇的漂亮魔修還是讓她給睡到手了,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人,跑的那叫一個潇灑,留下情窦初開正不知所措的七枭一個人在山洞裏兵荒馬亂。
“——之後的數百年裏,她經常會來找我喝酒,我們有時候也……總之相處的很好,她說自己若是要找個固定的道侶,一定會先考慮我。”
七枭說着往事,那張鬼面上居然流露出了幾分羞赧,看得姚緋和柳浩揚啧啧稱奇。
柳浩揚感嘆道:“沒有人能逃得過合歡宗修士的蠱惑,沒有人!”
姚緋則驚訝道:“沒想到母親居然是那種性格……”
快樂的往事說完了,現在要講一些悲傷的現實了。姚緋沒給七枭調整情緒的機會,直接說道:“我母親——姚纖她去世一百多年了,你不知道嗎?”
姚緋話落後,三人所在的這座山頭陷入沉寂。柳浩揚早便知曉這件事,他大氣不敢喘,仔細地去觀察七枭臉上的神情變化。
震驚、悲痛、不可置信……種種神色,一一從七枭那半張還稱得上完好的人面上劃過,最終像是認命了一般,所有情緒被傷口裏蔓延出的藍火壓下,歸于寂靜。
七枭有些茫然地去摸自己的心口,他難耐地彎下腰,像是在忍受什麽劇烈的痛苦,好一會兒沒能緩過來。
姚緋在得知七枭是自己親爹後,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沒見過母親,成長之路上也沒有父親的參與,與這兩人都不相親,只知道他們三人之間有“血緣”關系。
看如今這情态,自己的這位父親似乎對母親情根深種,那應當也會很看重他這個“唯一的孩子”。
柳浩揚看不見七枭的神情,便轉頭去看姚緋,他本以為姚緋的神色也會不大好,卻發現姚緋竟然在笑。
那是一種仿佛事情如姚緋所料、而姚緋因此前途坦蕩的笑,柳浩揚看不懂,但他直覺姚緋今日會跟七枭父子相認,絕不是為了所謂的血緣親眷。
而是為了借這一層關系,達到什麽目的……
“姚纖被蝕淵親手殺死。”姚緋壓下唇角,故作悲痛地說道,“而你居然在為蝕淵做事。”
姚緋的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得七枭腦袋嗡嗡直響,他擡起頭,茫然地看着姚緋,“……你說什麽?”
“蝕淵原名東逝水,百年前因情痛殺同門師姐,成了合歡棄徒。”姚緋語無波瀾地解釋道,“而那個被殺害的同門師姐,便是我的母親姚纖。彼時我還是個被養在法器中的小胚胎,若不是師母及時趕到、以命相護,蝕淵恐要将我也給殺了。”
三言兩語,沒有動用任何魅術,僅僅是以受害者的身份道出事實,便能挑撥起一個與自己并不熟悉之人的憤怒——血緣關系可真是好用啊!
姚緋看着七枭在得知真相後明顯震怒的神情,在心中感慨道,怪不得家嘉樹要他一定要把握住“父親”給他的機會,蝕淵如今實力大減,而他這位“父親”的實力不弱,同時又長年累月地與蝕淵同謀,肯定對蝕淵更有了解。
母親姚纖帶給他的影響一直都是福禍相依,他被卷入上一輩人的恩怨情仇中,但又得上一輩人的幫助提攜——命運的無常還真不是單純的福禍所能概括的。
“那時你在哪呢,父親?”他适時做出一個苦笑的神情來,與七枭相視。
于是七枭那滔天的憤怒又化為無邊的愧疚,盡數湧向姚緋。
“我過去不知……如今已與蝕淵決裂。”七枭痛愧道,“你母親的仇,我會為她報。”
姚緋的目的達到了,順勢說點中聽的好話:“那就拜托父親了。”
又問道:“父親如今不在蝕骨淵做事了嗎?那蝕骨淵如今是什麽模樣?”
柳浩揚在一旁靜靜聽着,聽姚緋左一個“父親”,右一個“父親”,将七枭所知的蝕骨淵消息全給套了出來。
同樣旁觀全程的鑒真天尊在柳浩揚識海中開口道:“喂,你發現了沒?無邪的這個魔修爹沒有心眼啊!”
柳浩揚點點頭,也在識海中說道:“感覺姚緋只要對七枭前輩說一句‘我只有你了’,七枭前輩就會為姚緋去上刀山下火海……即使他們父子相認還沒過一個時辰。”
像是愛屋及烏到了極點,即使沒有情感基礎,但因為這個孩子與“她”有關,七枭就一定要負責。
将自己想要的信息了解完後,姚緋對七枭的稱呼從“父親”又變回了冷冰冰的“前輩”,七枭看樣子有點失落,卻也沒多說什麽。
“母親從未在合歡宗中提過前輩,應當是怕前輩的身份與合歡宗有了聯系後,修仙界中的一些宗門又會拿這種事來說合歡宗是魔教。”姚緋從自己身上摸了個傳訊法器,遞給七枭,“前輩那邊尋找蝕淵若有進展,可通過這個聯絡我。”
“好。”七枭接過那枚玉佩狀的法器,猶豫片刻,又向姚緋問道,“還有別的事……需要我為你做嗎?”
“盡可能地殺死蝕淵。”姚緋反複強調道,“只有這一點。”
只要蝕淵死亡,上一輩的恩怨就能了結,也挨不到他和柳浩揚了。
唉……他好想念以前跟柳浩揚吃吃睡睡到處玩的悠閑日子。
……好罷,有柳浩揚在,以前也沒多悠閑,只是沒有如今這種利劍懸頸的危急感。
兩人與七枭就地道別,七枭去尋找蝕淵的藏身之所,姚緋和柳浩揚則返回合歡宗。
甫一入宗,長老胡夭嗅到兩人的氣味,立即奔過來将兩人從上到下檢查一遍,确保沒有缺胳膊少腿,這才松了口氣。
“那個膽大包天的魔修是誰?!”胡夭怒不可遏,身後的九條尾巴氣得炸毛,“真是好能藏匿!半點你們的氣味都沒留下!!”
姚緋轉手把鍋扣在蝕淵頭上,他回答道:“那個魔修是蝕淵,我們好不容易逃了回來。”
柳浩揚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附和道:“對,是蝕淵。”
一切壞事都怪蝕淵頭上準沒錯——這次還真沒錯,畢竟七枭原先是蝕淵的屬下,捉他倆怎麽不算是一種代行蝕淵之職呢?
在回火岳丹崖的路上,柳浩揚問姚緋:“得知自己還有血親在世,開心嗎?”
“……沒感覺開心。”姚緋語氣平淡地說道,“得知那個血親還是跟蝕骨淵有牽連的魔修時,只覺得棘手。”
“棘手?”
“嗯,不能讓世人知道我和七枭的關系。”姚緋嚴肅道,“蝕骨淵對正道都做了些什麽,這些年來你我有目共睹。正道修士都恨極了蝕骨淵的魔修,倘若知曉我是蝕骨淵前護法之子,于合歡宗無益,我又是合歡宗宗主之徒,這對我師母也沒好處。”
柳浩揚有些驚訝地瞧着姚緋,作為一個近百年來跟姚緋粘成狗皮膏藥的人,姚緋身上有什麽變化,他都能感受到。
這其中最大的變化是,過去的姚緋行事只會想自己,但如今的姚緋行事會想身邊的人、想整個合歡宗,甚至是整個修仙界。姚緋越來越有自己的主意,不再是那個逢事便問身邊人“該怎麽辦”的怯者。
在察覺到姚緋這一變化時,柳浩揚既開心,又心酸,因為他發現自己沒有成長,與姚緋初相識是什麽樣,如今還是什麽樣。
修煉無情道講究一個“心境恒定”,這世間的諸多大災大難,他年幼時基本都經歷過,再遇到相同的境況,他能從中吸取的經驗就很少了,也不會有太大長進。
柳浩揚正在胡思八想着,忽聽姚緋說道:“你心境穩,能在亂局裏守住分寸,比我耍些小聰明要厲害多了。”
“柳君,日後你若是察覺不對,可要及時将我拽回來。”
這後一句話說的沒頭沒尾,還不待柳浩揚追問究竟是何意,兩人便看見了如今的“火岳丹崖”。
——準确來說,是“藤岳青崖”。
看着那滿山遍野的變異青藤,姚緋面無表情道:“種子沒收,以後你和小攸不準在火岳丹崖玩這種東西。”
柳浩揚反而得意道:“我就說那侬兒是個天才罷!他在草木一道上有天分,能不能将他轉送去葳蕤宗?正好讓狗蛋照顧照顧他。”
姚緋好笑道:“他是你徒弟,你來問我?”
“畢竟一開始是從你手底下領走的人嘛……”
“他這性子不适合打架,也不指望他能除祟,去葳蕤宗種種花草挺好的,那便送去罷?”
“待會兒跟那幾個小的聊一聊……”
與柳浩揚聊着聊着,姚緋突然思考起了将合歡宗遷至江南地域的可能性。
雖然沒可能,但江南那一塊兒對修士來說真是個寶地,山川地勢相合,靈氣充裕;有青雲宗、太清宗兩大宗門在附近威懾,尋常魔修不敢造次;江南四宗又同氣連枝,醫藥丹甚至是資質符合的徒子都在內部流通;遠離北境、不靠魔域,與西相距甚遠、不患蠱修。
“……”姚緋陷入沉思。
所以合歡老祖為什麽要将合歡宗的地盤選在西南?往北走是大霧和冥界,往西走是古林和蠱修,往南走沒路,只有往東去。
姚緋正在想合歡地界有什麽優勢,無意間瞥見徒子手裏拿着的一塊靈石,恍然大悟。
合歡宗一直以來都不愁花銷,因為整個宗門都建立在靈脈之上,靈石開采一千年都采不完。
他們宗門——有錢啊!
……以為這在如今是什麽好事嗎?姚緋恍然完畢,又頭痛扶額。
等東邊的那些宗門互相之間争完了、搶完了,西邊的宗門就得遭殃了,合歡宗擁財無數,若是沒有相應的武力保護財産,那跟一塊掉進狼圈的肥肉沒什麽區別。
鑒真天尊忽然在他識海中開口問道:“這麽快就想到了合歡宗會挨打?”
“遲早的事。”姚緋嘆息一聲,他想的太入神,不知何時被柳浩揚牽到了一棵樹上坐着,幾個能乾活的徒子正在協助柳浩揚清理火岳丹崖上滿山遍野的青藤。
“若論起宗門整體的修為高低,你們合歡宗在修仙界能排第二,但戰力嘛……”鑒真天尊話音頓了頓,片刻後無奈道,“感覺合歡宗裏沒多少會打架的修士。”
姚緋汗顏道:“前輩,你感覺對了,我們合歡宗的比武臺都落了幾十年的灰了,上一次被啓用還是我和大師兄上去切磋。”
合歡雙修能夠聞名于世,就是因為通過雙修來提升修為比尋常修煉要快,而通曉雙修的合歡宗修士,其修為的整體水平自然也遠超于修仙界的其他宗門。
合歡宗內的高修修士并不少,只是大家不在意那些虛名,也不願跳出來顯山露水,“默默而活”對于合歡宗修士來說一直都強于“風光無限”,畢竟掌握着這樣的秘術,若是太過招搖,必定會成為衆矢之的。
但是默默無聞了太久,後世之人就會有所松懈,發展到如今,合歡宗已經不是為了“默默無聞”,而是在“懶惰懈怠”。
慣于懈怠的宗門是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間就重振旗鼓的,姚緋光是重振自己就用了七十來年,重振整個合歡宗更是不知要耗費多長時間。
作為宗主的師母性子太軟,對門徒也多有放縱,世道安穩時,宗門裏有這種宗主是極好的。但如今恰逢亂世,合歡宗若想根除這種“惰性”,領袖之中必須出現一個雷厲風行的鐵手腕。
“……”雖然有點不想承認,但姚緋想到這裏,第一個浮現在腦海中的合适人選,是自家大師兄。
雲曉山明明是師母一手教出來的徒子,那性格卻不知随了誰,強勢的要命,适合唱白臉。
……自己想這麽多作甚?姚緋又嘆息一聲,他大師兄是不是下一任宗主還有待商榷呢。
誰知,姚緋剛這麽想完,第二日便有消息傳來,他大師兄雲曉山即刻成為新一任合歡宗主。
即刻?怎麽會這麽急,總不可能是師母和大師兄讀他的心了罷?
宗主繼位儀式上,姚緋滿眼疑惑地看向自家大師兄,卻全程不見師母出場。
“師兄!”儀式結束後,姚緋叫住雲曉山,問道,“又發生什麽事了?怎的不見師母?”
雲曉山回頭時,姚緋竟從這位從不露怯的大師兄眼中瞧見了惶然之色。
“師母……師母不見了……”
“……什麽?”姚緋以為自己罹患了什麽耳疾。
雲曉山穩了穩自己的心神,詳細解釋道:“師母這幾月以來一直與江客卿閉關于房中,但昨日派人去看時,江客卿傷痕累累、昏迷不醒,而師母不知所蹤。”
姚緋忙問:“請紫微宗修士算過師母的去向沒有?”
雲曉山道:“請了,紫微宗宗主說師母未死,只是人不在此界了。”
“這是什麽意思?”姚緋也開始惶然起來,“什麽叫沒死,但不在此界?”
東洲有三界,他師母總不可能是在神隕浩劫後突然成神了。不在人界、不在天界,那是在……
……鬼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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