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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事與願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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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事與願違

四人與前輩們會合, 王馭浪本要去向殷鬼使買消息,如今既然找到了四個小輩,她便同幾人道別。

江汜執意要還茶錢, 王馭浪執意不要,一蛇一人推拒拉扯沒兩下, 王馭浪便禦風跑了。

而姚緋将雲枕山的下落傳音告知江汜後,江汜也無心去管什麽茶錢了,一個幾百上千歲的大妖怪,居然問起人族小輩:“之後怎麽辦?”

姚緋:“殺蝕淵。”

江汜:“不, 我是問為了你師母, 我們應該怎麽辦, 我能做些什麽, 好讓她盡早回來,或是更安全……”

姚緋:“殺蝕淵。”

江汜:“說的也是,我想想法子對付他。”

這條蛇說完,便去飛舟的一角上縮着琢磨詛咒了。

因為姚緋要找熟悉的道可道修士登報, 分身姚喜操控飛舟, 載着衆人往玄清宗去;雷震宇神色凝重地坐在船尾, 不知是在思考什麽要事,但多半與魔尊不聽有關;暮成雪正被他那魔修母親纏着詢問宗門師長的事, 暮成雪時而閉口不言, 時而轉移話題, 與母親漫扯閑話。


姚緋和柳浩揚靠坐在船頭, 看着前方的缥缈雲層,前者正在傳音陣裏跟同伴講自己的打算。

在大劫面前,他們雖身微力薄,但知道的事可不算少。天命大劫、天神謀算、長輩失蹤、魔域開境、魔主成神、魔尊降世、鬼使調動、邪祟之禍……将那些萬萬不能說的部分去掉後, 剩下的盡數登上廣為流傳的修仙小報,讓修仙界衆人都能看見,至于看見後修士們是探讨應對之策,還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顧,也不是他們能夠左右的事。

總歸是做了,也算不負自己的良心。

“……”姚緋沉吟片刻,又覺得自己的思路有點亂了,他在傳音陣中問道,“我們為何要為魔主做事?”

“嗯……因為魔主說的事,都關乎修仙界的存亡,并不是我們為魔主做事,而是我們要做的事恰好與魔主的想法是一樣的。”柳浩揚道。

姚緋又問:“魔主又為何要在乎修仙界的存亡?修仙界的傾覆于祂來說并無損失。”

暮成雪道:“還是有的,魔主和不還仙君畢竟是……而且顧人還是不還仙君的……”

說到這裏,他一愣,其他人也一愣。

——差點忘了這層關系!

姚緋正色道:“我知道怎麽找魔尊不聽了,它和顧人還不是兄弟麽?顧人還應當有辦法。”

又轉頭命令分身:“姚喜,速度快點!”

前方的雲海之中有一群修士禦劍向他們飛來,姚緋定睛一看,那些人衣裝破爛染血,許多人身上帶傷,明顯才經歷過一場惡戰。

“道友留步!”柳浩揚起身去船邊喊住那些想要匆匆飛過的修士,詢問道,“諸位怎麽都傷成這樣?”

其中一個修士本不想停下,可瞥見喊他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曾在精誠門出手将他師弟從瀕死之境中拉回來的放鶴門修士,于是承恩停劍,神情驚惶難定地解釋道:“玄清宗宗主的胞弟堕魔了!幸得玄清宗修士出手相救,我們這才得以逃脫——如今那魔頭已殺去玄清宗!幾位可莫要再往前了!!”

玄清宗宗主的胞弟是顧人還,但世人所不知的是,那兩人還有一個當魔尊的弟弟。

“多謝告知。”柳浩揚擡手向這位修士抱拳道別,随後轉頭對駕馭飛舟的姚喜道,“快快快!魔尊不聽應當就在玄清宗!”

正好他們就要去玄清宗!

剛要禦劍繼續逃命的那個修士聞言:……?!

“你們不要命……”他回頭想攔,卻發現飛舟早已撞入雲海,不見蹤影。

“……了嗎?”

此時,飛舟之上的衆人——

雷震宇:“等會兒見到魔尊了,第一句話應當說什麽?”

姚緋:“可以直接請他去殺蝕淵嗎?”

暮成雪:“不過魔尊應當不知曉蝕淵是誰,也不知能否同魔尊講清前因後果……”

柳浩揚:“從上回行神道君追緝魔尊的情況來看,不聽應當不是位好說話的魔尊……但有關邪祟的事,它應當會垂聽一二罷?”

暮如晦:“我先前還以為你們幾個是心血來潮地犯病,如今看來言堂,你們是真打算去找那邪祟魔尊,不想要命了嗎?”

江汜:“到時魔尊若是向你們發難,直接跑,我來攔。”

暮如晦:“好大的口氣,你打得過魔尊嗎?”

江汜:“再加個你,應當能阻攔一二罷?”

暮如晦:“怎麽就自說自話地讓我幫忙了?”

頓了頓,暮如晦又轉頭對四個小的說道:“我們攔不了多久,你們到時跑快點。”

四個小的感動道:“前輩……”

暮如晦沒好氣道:“先別急着感動,能活下來再說罷!”

她想,這四個小輩是因為沒有直面過魔尊,這才不知魔尊的可怖之處,居然還妄想與魔尊交流?簡直是瘋了。

是因為魔主好說話,便以為全天下的魔族就都好說話嗎?

天降劫數,砸的就是出頭鳥,這四人若是龜縮起來,不染外事,說不定能安生地活到劫後。但這四人若真的在知道一切後選擇什麽都不做地躲藏起來,暮如晦也不會跟這四個小輩走在一起了,她偏愛瘋狂的存在,也樂于給這枯燥的人生找些刺激,即使這刺激會斷送她的餘生。

但即使斷送餘生又如何?她這一生活的夠痛快了,沒有遺憾,若是亡于樂子,也不算無聊。

而江汜則沒想太多,他已經知道所愛之人沒有危險,如今要做的,是保護好雲枕山在乎的宗門和徒子,至于這些徒子究竟想做什麽,他只會力所能及地幫忙,不會自以為是地去乾涉。

看着雲海漸稀,玄清宗的全貌逐漸浮現在眼下,姚緋心想,他如今為了讓蝕淵不好過,都近乎瘋魔了。若換成百年前的他,別說去直面魔尊,他連同種修為的魔修都不敢獨自面對。

垂在身側的左手忽然被人握住,姚緋側目,見是柳浩揚。

——怎麽會是獨自面對呢?自從他出來見識修仙界的天地,無論遇到什麽,都不是一人面對的,柳浩揚時時刻刻都與他在一起。

自己是因為想要把握住除滅蝕淵的機會,這才冒險來尋魔尊,那柳浩揚呢?暮成雪呢?雷震宇又是因為什麽才跟着一起來的?明明在确定了師長的下落後,他們就可以分開了,不必一同來淌這趟渾水。

魔主的囑托,他們大可以不聽;邪祟肆虐的現狀,他們大可以無視;至于邪祟魔尊若是意外而亡後,這世界會變成什麽樣,他們也可以不去想。只要像修仙界的諸多修士一般,裝作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就好,這樣即使天塌下來,也是衆人一起扛,困難不止落在他們肩頭,更落在所有人的身上。

姚緋突然很好奇,于是他問這三人:“你們怎麽就打算一起來找魔尊了呢?”

“啊?”柳浩揚和雷震宇異口同聲地茫然道,“不是你說,要來說服魔尊去殺蝕淵嗎?”

暮成雪也道:“魔尊不聽在修仙界大開殺戒,殺的是産生邪祟的根源,也就是人心——雖然如今看起來與濫殺無異。蝕淵是我們所知最早開始利用人心飼養邪祟的魔修,魔尊若是知曉對方的存在,應當會優先除去這一大患,蝕淵和蝕骨淵若能一同毀掉,修仙界的邪祟數量自然會減少,魔尊也不至于到處殺人了,更不會因此犯了衆怒、以至于被正道聯手誅滅。我想通這一點後,認為這個險值得去冒。”

姚緋倒是沒想到這一層,他滿腦子都是要蝕淵完蛋。

一旁的暮如晦聽到自家孩子這麽說,嗤笑道:“你還怕那魔尊若是真死了,事後魔主尋你們四個聽了祂的話、但不去做的人算賬罷?”

暮成雪點頭,大方承認,“是的,我很怕,就算對方表現得再怎麽親善,那也是揮手便能令我等屍骨無存的魔主,不得不慎重一些。”

“思慮這麽周全,你日後是想要競選太清宗宗主嗎?”

“未嘗不可……母親倒是為我提了一個好建議。”

這對一正一邪的母子又開始扯一些亂七八糟的閑話。姚緋看向柳浩揚和雷震宇,這兩人面上的神情與往常差不了多少,注意到他的視線,雷震宇還安撫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說道:“甭怕,有事往我們身後躲就成,不會讓你第一個死的。”

柳浩揚一把拍掉雷震宇的手,沒好氣道:“你這叫安慰嗎?”

又轉過頭對姚緋笑道:“就算是我死,都不會讓你死的,這個你知道罷?”

姚緋沒好氣地捂住柳浩揚的嘴,“你這也算不上什麽好安慰!況且如今若論起除魔的本事,我比你們厲害,何須再躲在你們身後?”

自己在擔心什麽?這三個劍修的膽子可比他大多了——

周遭忽然妖氣魔氣四溢,三道利劍出鞘聲響起,姚緋面色一肅,五弦入懷,他揮手,铮然一道法音擊出,将飛舟前那個即将撞上他們的黑影攔住。

江汜的蛇尾圈在四個小輩周遭,暮如晦周身的魔氣凝結成一個個近似眼珠的存在,尋找四面八方有無其他突襲者存在。

那道被姚緋擊落的黑影迅速向下墜去,柳浩揚察覺不對,縱劍追去,将那黑影拎上飛舟,衆人一瞧,見那黑影是一只殘破的人形木偶,木偶表層的仿人皮膚毀了大半,臉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還缺了半邊下身。

暮如晦面色一喜,“這附近有傀儡師!”

暮成雪用拂塵一掃,那些導致木偶被擊毀的殘存魔氣逐漸消散,他肅然道:“上面的魔氣非比尋常——比母親要強數十倍有餘。”

“可能是魔尊,當心些。”雷震宇用重劍撥開那只正在散溢魔氣的木偶。

幾人一同望向木偶飛來的方向——是玄清宗的上空。

在他們目力能夠達到的地方,一群滞空的玄清宗修士包圍着一個身散滔天魔氣的人形魔族,顧人還就在那群修士之中,似乎正在與魔族争吵些什麽。

魔族失控般地揮手時,便會有幾個閃躲不及的正道修士被魔氣摧毀身形,橫飛出去。柳浩揚攔截了兩個被打向他們這邊的修士,發現那些修士身上并非鮮血淋漓,人皮破損後,被損壞的身軀顯現出木質肌理——竟是兩只木偶。

“這是……玄清宗修士?”姚緋不敢确定,他求證似的看向柳浩揚等人。

“……”柳浩揚将手裏的木偶放下,只是說道,“沒有人死亡便好。”

飛舟靠近後,衆人便聽見了顧人還與那魔族争吵的內容——

顧人還怒道:“顧決然,誰讓你出來的?你再殺下去,修士們又該怪母親沒看好你了!你非要将母親架在火上烤嗎?!”

魔尊不聽急聲道:“這世間人心向惡、邪祟橫生,母親因此痛苦千年。她心軟,不願動手殺生,我只是除掉邪祟的根源、為母親分憂,我有什麽錯!?”

“你也知母親不願殺生,還非要去觸她的逆鱗!人人都是邪祟的根源,你難不成要殺盡天下人?!”

“有何不可?母親教過我,世有邪佞,自當根除!——分明我們才是同胞,為何每次我來見你,你總要為旁人而生我的氣?!!”

“你又要将是非往親緣上靠!若你非要一意孤行,我寧願從未有過你這樣的兄弟!好過日後天下知曉你我的關系,要我也來分擔你的罵名!!”

顧人還吼完這段話後,魔尊不聽怔住了,懸在空中一動不動,如同一具抽離了靈魂的木偶,連周遭滿溢的魔氣也仿若凝固。

姚緋等人已經離開飛舟,默默飛至顧人還身後,随時警惕着對面魔尊的發難。

這麽近距離地一看,姚緋發覺那魔尊不聽與顧人還生着一樣的臉,只是因為一個正道、一個魔道,兩人氣場不同,臉上的神情也有區別,這才瞧着有二三分的差別。

若是在此之前他們碰上魔尊不聽,第一反應絕對會認為是顧人還堕魔了,魔尊不聽做出什麽壞事來,他們也會認為那是徹底堕魔後的顧人還做的。

修士不一定知道誰是魔尊不聽,卻知道玄清宗的顧人還,最終究竟是誰來擔這禍世的罵名,不言自明,也無怪乎顧人還不滿。

柳浩揚将傳音玉牌悄悄塞到顧人還手中,将對方拉入傳音陣。

柳浩揚問:“怎麽回事?”

顧人還握緊玉牌,面上顯露出一個欲哭無淚的神色,在傳音陣中說道:“他這次乾壞事沒遮臉……我們正準備兄弟相殘呢。”

雷震宇問:“打的過嗎?”

顧人還理直氣壯道:“這不是你們來了嗎?”

姚緋道:“其實我們是來議和的。”

“啊?”顧人還茫然回頭,看向身後的幾人,“什麽議和?”

幾人便七嘴八舌地将來意道明。

“啊呀……那我應當晚點跟他吵的……”顧人還轉回頭來,頗感棘手地看一眼呆愣的魔尊不聽,又在傳音陣中說道,“你們要說正事的話,我現在待在這不大好……我回避一下。”

他轉身正要離開,卻聽身後的魔尊不聽無悲無喜地問道:“……你也厭惡我的降世嗎?”

衆人聞言,緊張地瞧着顧人還。

“……”顧人還現在的情緒不穩定,怕自己多說多錯,便一言不發地禦劍離去。

但有時候,無言與默認無異。見顧人還越飛越遠,衆人已經做好了攔截魔尊的準備,卻見魔尊并未追去,只是看着對方漸行漸遠,随後緩緩擡起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神色越漸癫狂地呢喃起來——

“……分明是你們鑄造了我,分明是你們創造的我……我代行你們的意志,為何都說我錯了?”

“邪物當除,邪物當除,邪物當除……不除邪物,何來安寧?我沒錯……我沒錯!”

姚緋皺眉,除卻魔尊越漸癫狂的呢喃聲,他還聽見了一些其他聲音——一些有什麽事物即将破碎的聲響,一些如同萬鬼悲號痛泣的雜音。

而這些奇怪的聲音,皆來自不遠處的魔尊不聽。

他見勢不對,擡手撥弦,正要彈奏清心曲、試試這曲子對魔族淨心管不管用,卻聽見不知從哪冒出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嗤笑:“可你也是個邪物啊,還是個舉世罕見的大邪物!”

——是蝕淵!

姚緋觸弦變調,懸音奏殺,音波透過同道之人擊向四面八方,将隐身藏在不遠處的蝕淵打出原形。

音波反饋不對,這蝕淵不是本體——不是本體也得打!這孽障怎麽這個時候出來惹人厭?

姚緋轉奏戰曲,其他人見蝕淵出現,也顧不上現場還有個沒釋放魔威的魔尊了,紛紛持武器向蝕淵擊去。

一時間,半空中風雷呼嘯、冷霜層凝,玄蛇與骨蛟并着三道劍光狂嘯而出,擊碎那個蝕淵分身,無數祟氣将要飛散,被彌漫着金光的菩提子灼燒殆盡。

在亂局之中,姚緋又聽見了來自魔尊不聽的恍然之聲:“我也是邪物……怪不得他不想與我做兄弟……”

姚緋将散出去的菩提子收回腕間,聞聲回首,見魔尊不聽竟将兩手插入自己的胸膛,失心瘋了一般,以所有人未及反應的速度将魔體撕作兩半。

無數祟氣從魔尊不聽撕裂的胸膛中湧出,反向吞噬着不聽的形體,萬鬼悲號的聲響在姚緋的感知中驟然增大,他這才明白,那悲號聲來自魔尊不聽體內的萬千邪祟。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在遠處旁觀一切的顧人還都還不及喊叫出聲,就見魔尊不聽的身形被邪祟反噬、驟然崩潰。

在不聽形體潰散的那一瞬間,修仙界的天突然暗了下來。

姚緋愕然擡首,只見天際被密密麻麻的祟氣籠罩,無數成了形的邪祟化作隕星落向修仙界各處,附身修士,為禍此界。

迅速念完使者通明神咒的柳浩揚見狀,聯系起前因後果,明白了蝕淵分身是出來攪局的,就為趁機擾亂魔尊的心境,魔尊自戕估計也在蝕淵的預料之中——到底還是邪祟最懂邪祟。

他驚嘆道:“蝕淵挺厲害啊,說兩句話就能讓邪祟魔尊灰飛煙滅!”

暮成雪聞言崩潰道:“這不是現在應該驚嘆的事情罷!?”

姚緋因為修煉西洲功法,能直接看見邪祟,此時他望着烏黑的天空,怔怔道:“魔尊之死真厲害啊,我還沒見過這麽多邪祟像流星一樣落呢……”

暮成雪愕然轉頭,“無邪,怎麽連你也?”

修仙界那些曾經因為魔尊存在而被壓制的邪祟盡數冒頭,将原本還算清澈的修仙界染成了肮髒的污水潭。擁有先天靈覺的暮成雪一時間接受不了這麽污穢的景象,靈覺難耐,雙目竟不可自控地淌出血淚來。

他視線血紅一片,頭暈目眩,在飛劍上站不穩,便閉上雙眼,擡手想在身邊抓一個穩定己身的憑靠。暮如晦見狀,上前來抓住自家男兒的手,卻被對方用力甩開,暮成雪像是艱難地擺脫了什麽髒東西一般,掩唇乾嘔。

“……”暮如晦見狀低頭,去瞧自己指尖那些凝聚起來的祟氣。

……啧,這祟氣真礙事,若是能早知道蝕淵靠不住的話,她就不養祟了!

她再擡頭時,見那個養了兩條骨蛟的小子已經扶住了暮成雪。

聽覺敏銳的姚緋也好不到哪去,邪祟的聲音駁雜尖銳,許多能發出擾人心境的噪音,他察覺不對後迅速封閉自己的聽覺,卻還是被傾聽此界萬惡時的沖擊刺傷了雙耳。

兩股鮮血從耳道中湧出,向他飛來的柳浩揚見狀,連忙抓住他的手臂,姚緋因疼痛而大腦空白,沒能躲開柳浩揚的抓握,下一刻便見柳浩揚的耳中也湧出了鮮血,而他雙耳的刺痛消失無蹤。

柳浩揚牽着他,又一一去觸碰了暮成雪、雷震宇二人。雷震宇并未因天地異象受傷,只是臉色黑的可以,但暮成雪的雙目近盲,即使被柳浩揚換走了傷勢,沒多久便又壞了眼睛,就算閉着雙眼什麽都不看,靈識也能察覺到周身的污穢。

暮成雪因此抖得厲害,但他似乎習慣了忍耐,并未因此慘叫出聲或滿地打滾,只是抓着雷震宇臂膀的五指快要陷進雷震宇的肉裏了,雷震宇替他痛呼一聲。

看見作為魔尊的胞弟突然自殺,顧人還在一旁崩潰了片刻,還是以大局為重,飛來招呼道:“不能留在外面了,先進玄清宗!”

姚緋喚出所有分身,令它們去圍住暮成雪,用分身散溢的靈力作為屏障,将暮成雪的感知與外界盡量隔開,還往暮成雪的手裏塞了一把泛着功德光的菩提。

而他自己則牽住柳浩揚的手,傳渡靈力為柳浩揚療傷。

柳浩揚的“代食果”每次使用都要消耗大量靈力,往往事後就沒了給自己緩解傷勢的餘力。通過牽手和肌膚相貼傳渡靈力都太慢了,姚緋見柳浩揚的眼耳不斷湧血,心裏着急,恨不能扒開柳浩揚的嘴,鑽進柳浩揚的肚子裏待着。

精誠門的修士說的還真沒錯,柳浩揚隔三差五地受傷,次次都極為可怖,就算柳浩揚一開始躲過了所有能受傷的險情,最後也會因為幫助別人而沾上一身重傷。

他捏住柳浩揚的下巴,将對方的臉擡向自己,垂首接吻。口竅直通丹田,傳渡靈力的效果一等一,就是瞧着不正經,修仙界中除了合歡宗修士,沒人用這個法子。

玄清宗的護宗大陣還在,衆人進入陣法範圍內,被邪祟影響的低迷狀态都有所緩解,姚緋小心地将自己的聽覺放開,雙耳還是感覺刺痛,但不至于會被刺傷,能夠适應了。

他們站在陣法之內,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天地間祟氣肆虐的可怖景象,片刻後一致轉頭,望向面色發白的顧人還。

這種時候,也不知是該安慰失去胞弟的顧人還,還是該顧人還安慰即将要面對災殃的他們。如今讓魔尊對付蝕淵的計劃泡湯,反倒是蝕淵把魔尊給刺激沒了,衆人默契地沉默了許久,玄清宗中的大能察覺到外界的不對,紛紛出來看情況。

玄清宗宗主失蹤,如今是代宗主李輸梅主持大局,她察覺到宗外氣息驟變,以為顧人還跟魔尊不聽沒聊好,要打架了,拎着槍出來正要幫忙,卻不見魔尊身影。

“……怎麽回事?”李輸梅行至顧人還身邊,神色略顯疑惑地詢問道,“外面怎麽突然變天了?決然呢?”

姚緋不認識李輸梅,但能從對方的氣息上察覺到這是位前輩,他與衆人一同向李輸梅行禮,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對方。

長發高束、着裝乾練,手持長槍,無疑是名槍修;見到江汜和暮如晦後并未驚訝,看來是時常接觸妖魔;對魔尊不聽直接稱呼其名,應當是與魔尊熟識的人。

顧人還眼眶發紅,與人說話時,面上一貫地想要帶笑,可他扯了扯唇角,發覺自己如今笑不出來了,只能神情欲泣地看向李輸梅,啞聲道:“嫂嫂,決然剛剛自戕了……”

“……唉。”李輸梅聽後只是挑起眉來,早有預料似的嘆了口氣,她擡手摸一把顧人還的腦袋,對面前的其他修士說道,“我得将邪祟魔尊隕落一事廣告正道宗門,諸位自便。”

說罷,便迅速踏風離去。

“……”雷震宇轉頭問衆人,“怎麽辦?”

姚緋面無表情道:“回宗等死罷,以後外面就是蝕骨淵的天下了。”

柳浩揚如今耳朵壞了,聽不見人聲,他傳音問姚緋方才說了些什麽,了解後無奈道:“你在說反話。”

姚緋逐漸顯露出兩分怒意,這次在傳音陣中開口:“是的,我還是想要蝕淵死。”

他說完這句後,就沒再說其他了,臉上的神情也漸漸消退,恢複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所求不成,易生魔障。姚緋定了定神,将雜念從識海中清出,垂眼去瞧柳浩揚的白骨手,又擡眼去瞧護宗大陣外祟氣湧動的四方高天,思考起其他給蝕淵找不痛快的辦法。

他現在已經總結出蝕淵的行事規律了,除卻對他師母求而不得的執着外,蝕淵還執着于讓邪祟禍世,就連平日裏離間正道的行為,也是為生邪祟而做的準備,蝕淵會出現在每一個能使邪祟猖獗的地方攪局,在西北地域發展魔教是,刺激心态脆弱的魔尊也是。

那麽只要他蹲守在每一個會變成亂局的地方,就能蹲到蝕淵分身現身,蝕淵的分身由邪祟凝成,與本體必定有聯系,如果他能尋蹤覓跡找到本體……

日後亂的地方可不止一處,他一個人蹲守不過來,也是自己那些“飛天”分身該乾活的時候了。

“……”思及此,姚緋擡眼,給柳浩揚單獨傳音道,“柳君,我越發像你了。”

柳浩揚不動聲色地擦掉耳中流下的血,聞言問道:“嗯?哪裏像?”

“偏愛往險境裏去。”姚緋嘆道。

柳浩揚樂道:“這确實像。我也愛險境,你若要往險境裏走,可一定記得帶上我。”

“自然,我去哪都會拉上柳君一起。”

衆人來去匆匆,還沒聚多久,便又到了分別的時候,暮成雪和雷震宇此番出來都帶着任務,和姚、柳二人一樣,如今需要回宗門将失蹤師長的情況上報,他們順路,便一道走。

暮成雪一踏出護宗大陣,眼眶又開始湧血,無奈只好讓姚緋的分身護送一程。姚緋和柳浩揚在玄清宗多待了一會兒,既然同為道可道修士的顧人還在,便托顧人還撰稿,将要登報事一一說清。

顧人還瞧着面色無異,沒提起任何與魔尊不聽相關的話題,姚、柳二人便也默契地沒有提起。此事了後,姚緋托江汜把師母還活着的消息帶回合歡宗、告知大師兄,自己則先同柳浩揚去了一趟放鶴門。

過去姚緋也曾随柳浩揚來過幾次放鶴門,放鶴門的門人整日吵吵鬧鬧,每個山頭都熱鬧的要命,他随柳浩揚來此,總會被柳浩揚的同門當做稀有物件圍起來觀看。

柳浩揚告訴他,因為其他宗門的修士總嫌放鶴門太吵,大多不願登門做客,所以一旦有他宗修士上門,門人都會少見多怪地出來圍觀。

姚緋問:“江南四宗的其他三宗也不常來走動嗎?”

柳浩揚答道:“無極門和精誠門也好不到哪去。無極門三天兩頭炸丹爐,精誠門隔三差五有醫鬧,動靜都震天響,與之相比,放鶴門都顯得安靜了許多。”

“至于葳蕤宗……時不時會響起藥修種草失敗的哀嚎,比較收斂。四宗雖世代交好,但對彼此的嫌棄也不少。”

初相識時,姚緋覺得柳浩揚一個人已經能吵翻天了,來到放鶴門後,又發覺其實不然,什麽樣的宗門養出什麽樣的修士,柳浩揚的高精力和聒噪程度在此處都有跡可循——因為放鶴門的師長也是這樣的,在這方面柳浩揚竟還做不到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姚緋尋思着,柳浩揚的姐姐柳望舒話也不多啊。

“其實不然。”柳浩揚嚴肅道,“我姐練功的時候最能唠叨,她跟我切磋,每次出劍都要喊‘看劍’,出招還喜歡喊招式名稱。”

姚緋真是不想說他:“你平日裏不也是這樣?每回雙修的時候但凡你在裏面,你都……”

“都什麽?”兩人身前冷不丁冒出一個男聲。

柳浩揚雙眼一亮,轉頭喚道:“謝師兄!”

高天上有祟氣在飛旋,姚、柳二人不想沾染,都低空而行,如今走在山道上,轉過一峰,忽見熟人。

謝青山背着劍走在山道上,也未飛行,見柳浩揚回來了,也雙眼一亮。他向姚緋颔首示意,随後對柳浩揚說道:“回來的正好,修仙界氣數大變,亂象橫生,四宗已決定‘歸隐’,你怎麽打算?”

“是‘歸隐’,還是繼續下山?”

“我自然選擇後者。”柳浩揚笑道,“師兄和大部分同門也是選的後者罷?”

“自然。”謝青山嘆道,“不過日後若是出事,可不會再被精誠門救治了。”

醫修戰力低微,若是生逢亂局,自然是能躲則躲。但修仙者不乏不怕死的存在,也定會有不少精誠門的修士為了修為或機遇,去險中求富貴。

“先前你不是自告奮勇說,有法子打聽到師母在何處?此刻既然回宗,應當是打聽到了。”謝青山又問,“我知師母定然活着,但總忍不住憂心……師母怎麽樣了?”

柳浩揚便将去鬼市打聽到的消息同自家師兄一一說了,又拜托師兄轉告宗主。

“我可不幫你轉告,自己說去。”謝青山笑着拒絕道,“宗主說想見見你,讓你去夏蟬不煩一趟。”

“我知道了,師兄再見。”

“師弟再見。”

師兄弟兩個擦肩而過時,像是預感到了什麽,忽然紛紛頓了一下,回首看向對方。

姚緋有些不解地看着頓住的兩人。

“……”柳浩揚的雙眼漸漸瞪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師兄,片刻後,他扯起一個有些發苦的笑來,鄭重地對謝青山說道,“師兄,千萬保重。”

“師弟也是。”謝青山苦笑着擡手,揉一把柳浩揚的頭發,再次向柳、姚兩人道別,随後轉身離去。

山風有些大,吹得離人的衣擺獵獵作響。姚緋将自己紛亂的長發捋到耳後,垂首在望着謝青山背影的柳浩揚耳邊輕聲喚道:“柳君?”

柳浩揚回神,收斂起黯然神色,恢複往常,亮着雙眼對姚緋說道:“姚緋,我要去見見宗主,你……”

“我在外面等你。”姚緋說道。

往常熱鬧非凡的放鶴門,如今只有寥寥幾名徒子看守,姚緋和柳浩揚一同現身時,還是引起了那幾名徒子的注意。

“柳師兄!”有徒子擡手打招呼,朗聲問道,“你要‘歸隐’嗎?”

柳浩揚朗聲回答道:“當然不!”

“不愧是柳師兄!”

姚緋傳音問柳浩揚:“你們口中的‘歸隐’,究竟是……?”

柳浩揚傳音解釋道:“葳蕤宗有個降格的神器,名為‘隐’,我們一般稱它為‘隐器’,可收人入其中,使人免于外界之禍。”

“不過這個神器需修士持有,才能将神器中封存的人放出來,若持有者死亡,神器遺落,其中被封存的修士便不知要何時才能出世了,若是落到有心之人的手中,也很危險,隐器若毀,其中的人也會随之死亡,有魂飛魄散的風險。”

“而被封存入器的修士會陷入沉眠,直至被放出外界之前,不會感知到任何外界的變化,相當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隐器持有者的手中。”

“降格神器”特指曾經是神器,後來不再是神階的靈器。有些神器降格後還是神器,只是威力不比從前,稱不上真正的神器;還有些神器降格後,會變成仙器,或者更低,威力大跌。

若是将修仙界所有的修士都收入隐器,或許能讓衆人安然無恙地度過大劫,但沒多少修士敢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他人手中,更不願去陷入一場不知何時才能蘇醒的沉眠,這種不知蘇醒之日的沉眠,幾乎與死亡無異了,倒不如去碰一碰劫數,說不定能活下來,或許還能撿到大機緣。

且隐器既然已經降格,也不可能将天下人都收入其中,裝一個江南四宗或許已經是極限了,許多放鶴門的徒子不選擇“歸隐”,可能是為其他三宗的修士騰位置。

姚緋又問:“江南四宗之中有降格神器的事,你就這麽告訴我,可以嗎?”

柳浩揚坦然道:“有何不可?這其實算不上什麽秘密,四宗之人、以及各大宗門的前輩都知曉此事,只是小輩們往往沒有知道的必要,長輩也不會特地跟小輩去說道此事。”

“那就好……‘夏蟬不煩’又是何處?”姚緋再問道。

兩人并肩向山林走去。柳浩揚一指前方的樹林,接着解釋道:“那是放鶴門中的一處翠植林地,一圈林木圍成圈,中間是草地,常年處在夏季之中,蟬聲聒噪。宗主喜歡待在那裏,總說蟬聲不煩,我們後來便稱那處為‘夏蟬不煩’了。”

姚緋不置可否道:“或許與放鶴門中徒子的聲音相較,那夏蟬的聲音當真不煩……”

柳浩揚聞言驚訝道:“诶?你怎麽也這般說!”

“還有誰這般說了?”

“我們宗主……”

“哈哈……”

縱使外界祟氣滔天,修士面臨存續之難,但只要這兩人湊在一起,便仿佛扯上了一道屏蔽一切的雙人結界,周遭的情況有多麽嚴峻,都不妨礙他們談笑風生。

姚緋心想,從前的他處在這種環境中可笑不出來,如今真是被他的柳君給傳染了,天塌下來都能面色自若地與人說笑。

只要同柳浩揚在一起,過去無論有多麽大的災禍都能較為無恙地度過,使得他自然而然地認為與柳浩揚待在一起便很安全,身處險境之中也能較為自如地應對。

當然了,也可能是因為邪祟魔尊突然自殺後,他認為這世界上不會有比這更荒謬的事了,因此對那些已經預料到的禍事逐漸看淡。

行至林前,姚緋停留在林外,目送聊的意猶未盡的柳浩揚一步三回頭地走入夏蟬不煩。他在林外聽了一會兒蟬聲,發覺正如柳浩揚所說,實在聒噪。

又等了片刻,姚緋實在無聊,便将鑒真銅鏡取出,朝向修仙界的無垠天地,問道:“鑒真前輩,您能看見修仙界的本質嗎?”

“……”天地映入鏡中,若能無視那些滿天亂飛的祟氣,這修仙界瞧着似乎與數千年前沒多少區別,但鑒真天尊沉默許久,未道明修仙界本質,只是嘆息道,“變了,變了啊……”

【作者有話說】

顧人還:我不想跟你當兄弟

蝕淵:因為你是個怪物

魔尊不聽:哈哈我就知道,那還說啥,我不活了(撕爛自己)

姚緋:不是,你等會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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