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我心不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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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古木遮天, 光線昏暗,柳浩揚一手伸出,撫過沿路的綠植, 他穿越層層綠樹,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身着青衣的倩影立在夏蟬不煩的中央, 正垂頭瞧着地上的花草,垂編在腦後的棕色長發幾乎及地,遮蔽了大半的身形。
柳浩揚站定在對方幾步之外的地方,輕聲喚道:“掌門。”
“揚揚來啦……”
女人側頭, 重瞳的溫和雙眼望向幾十年不見的門徒, 語調慈柔, “長得好大了……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過得跟剛下山時一樣!”柳浩揚見鶴臨川面色無異, 便小狗似的走上前來,坐在鶴臨川腿邊,去瞧鶴臨川方才注視的那朵紅花,“若非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 是弟子遇到了一個妙人——掌門在瞧什麽呢?”
“只是看看因你而來所開放的花。”
柳浩揚周身的靈場潤養草木, 将還未開放的花朵摧開了。鶴臨川摸摸腿邊的那顆腦袋, 問道:“你遇到的,是什麽樣的妙人?”
聞言, 柳浩揚仰頭, 看向自家掌門的重瞳眼, 笑着說道:“掌門應當看得見他。”
鶴臨川輕輕搖頭, “我從你命數中看見的他,與你親眼看見的他,是不一樣的。你同我說說罷,在你眼中, 他是個怎樣的人?”
柳浩揚便一指跟前的紅花,描述道:“像花,漂亮、惹眼,還很香,瞧着脆弱易碎,但風吹不折、雨打不斷,雨過天晴後反倒生得愈發堅韌了。”
“對弟子來說,他是個很好的人。”柳浩揚說到這裏,驕傲地拍拍自己的手臂,“掌門發覺我如今這身寬敞的經脈沒有?就是他為我拓寬的。若非如此,弟子現今還到不了這個修為呢!”
鶴臨川順着柳浩揚的手臂,看向那雙白骨手,無奈道:“你這雙手,也是拜他所賜罷?”
“是弟子着了魔修的道而已,再過百年便能好全。”
“澄明。”
“嗯?”柳浩揚沒想到掌門突然喚自己的道號,怔了一下。
“你的話少了很多,是累了嗎?”鶴臨川垂眸問道。
“不累啊。”
“迄今為止,你‘新生’多少次了?”
“……”柳浩揚心虛移眼,沒有回答。
鶴臨川微微加重了語氣:“答話。”
“……我也記不清了。”
“為他新生了幾回?”
雖然掌門并未直言出“他”是誰,但柳浩揚莫名地便知道這個“他”是指姚緋。他下意識解釋道:“只有一次,但當時不止他……”
“一次便夠了。”鶴臨川打斷柳浩揚的解釋,語氣隐隐有了些怒意,“‘插手他人因果’與‘代食他人因果’不是一回事,前者只是你介入、有可能讓你沾上,但後者是你強要将他人的惡果攬到自己身上來,諸多惡果加諸一身,它們會毀了你,你知道嗎?”
“我本不想置喙戾鶴授徒以術的方式,但她太縱着你了。”
“不是師母的錯,是我非要修習禁術,強要食他人之果!”柳浩揚剛要激動,察覺到鶴臨川周身的威壓隐隐浮現,連忙放低了聲音,“況且這惡果也不是他想背上的……”
鶴臨川怒道:“那是他的命!乾你什麽事?”
柳浩揚沒壓住聲音:“那我想跟他同行,與他分食惡果也是我的命!”
鶴臨川:“小聲點!我不聾!!”
柳浩揚嗚咽一聲,可憐巴巴地看着鶴臨川。
“你別對我用這招,今日你阿姐才對我用過,現在不管用了。”鶴臨川頗感頭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閉上眼睛,不去看柳浩揚擺出的那副叫人心軟的可憐樣,“你們啊……你們一個個的……我該拿你們怎麽辦才好?”
柳浩揚小聲提醒道:“掌門,人各有命……”
鶴臨川沒好氣地給他腦袋一巴掌,“你是最沒道理說這話的人!你把這句話當回事過嗎?嗯?你什麽時候講究‘人各有命’過?不總是巴巴地将他們一個個從生死線上拉回來嗎?”
柳浩揚笑着挨了一下,“弟子是修這一道的嘛,而且不管怎麽說,救人都是有功德的……”
說到“功德”,柳浩揚想起了青雲宗中大能被邪祟奪舍的事,他将腰間挂的那串菩提解下一顆,塞進鶴臨川手中,又念了一遍使者通明神咒,還站起身,将不悔給他的袈裟取出來,為鶴臨川披在身上。
鶴臨川任由門徒擺弄,好笑地問道:“怎麽?想讓我轉道去修佛?”
“用佛道防身。我方才念的神咒,掌門若是覺得神思混沌,可念來清心,在如今的修仙界,這神咒比清心咒還厲害。”
“你先顧好你自己罷,還來擔心上長輩了。”鶴臨川将袈裟扯下來,扔還給柳浩揚,“菩提和神咒我收下,袈裟就不必了,先前你阿姐已經給我了一身。”
柳浩揚還想給自家掌門披上,“那披兩件罷。我是小喽啰,邪祟不會想方設法地控制我,但掌門可不一定,人越是為什麽事傷心勞神,越是容易被它們侵染——掌門應當是四宗決定下的持器之人罷?”
“是嘞,又是我乾這苦差事。”鶴臨川又将袈裟掀回柳浩揚頭上,她嘆一聲,“我在你師母身上一直都看不出死命,她此時定然無恙,只是在我們所不知曉的地方。你此番去鬼市一趟,可有得到什麽消息沒有?”
“凡間與修仙界的鬼使如今互相換任,至于師母的情況,與掌門您說的一樣。”
鶴臨川點點頭,突然問道:“你要不要‘歸隐’?”
柳浩揚拒絕的乾脆:“不要。”
“我就知道你小子……戾鶴門下就沒個省心的東西!”
“掌門說錯了,放鶴門就沒有讓您省心的……”
“讨打!”
“哎呀!”
讓眼前亂晃的狗頭又挨一下,鶴臨川再嘆一聲,認真地看向柳浩揚,“紅花要綠葉襯托,才生得好看,為了摧毀花朵,他人會先毀了承載着花的綠葉和根系,這你也知道嗎?”
柳浩揚一時沒聽出掌門的言外之意,他茫然道:“為何不直接摘了花,豈不是更方便?”
“那綠葉與根系又不肯放手,如何摘得?”
“……”柳浩揚眨眨眼,反問道,“掌門從我身上瞧見了什麽?”
鶴臨川道:“我若說了,你肯聽嗎?”
柳浩揚搖搖頭。
“罷了罷了,人各有命!”既然知道門徒都是群犟種,鶴臨川便不再多言,只是擡步向林中走去,“日後若是見到你師母,記得叫她來放鶴門尋我。現在帶我去見見你遇到的那個‘妙人’罷,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何等的花容月貌,讓你芳心暗許魂牽夢繞非要同行——”
——鶴臨川怔怔地看着林外溪畔那個持畫眉筆回首的紅衣美人。
這男人……怎麽長得跟個狐妖似的?
柳浩揚頗為得意地問自家掌門:“如何,我就說他很漂亮罷?而且他修為越高越好看!”
鶴臨川見那美人收筆起身,眉眼帶笑地向她行禮。她此生見過的美人無數,曾經也與諸多合歡宗的美人厮混過,按理來說不會再因為修行者的樣貌而怔然,但在看見姚緋的那一刻,她不僅怔住了,還總覺得自己在哪見過這幅樣貌,一時竟有些恍惚。
——“你說我是什麽?‘何須粉黛添妍色,一笑春生’?謬贊啦~”
朦胧的景象和模糊的聲音浮現在腦海,記憶中的面孔被數百年的歲月沖淡,鶴臨川幾乎要忘了那個人長什麽模樣。
“他母親是誰?”她剛傳音向柳浩揚詢問,随即便在姚緋的命數上看見了此人的母親。記憶中的那張臉因此清晰起來,面容妖異的女人在過去笑着望向她。
……原來是姚纖那禍水,怪不得……原來是故人之子啊。
想明白了這熟悉感從何而來的鶴臨川回神,突然笑盈盈地對姚緋說道:“叫聲乾娘我聽聽?”
“嗯?”姚緋茫然地看着突然對他胡言亂語的放鶴門門主,“什、什麽?”
“你母親曾對我們說,若是她有了後代,要讓孩子認我們做乾娘乾爹。”這自然是姚纖當年的玩笑話,但鶴臨川壞心眼地問姚緋,“如今你在修仙界裏的乾娘乾爹,都認得幾個呀?”
姚緋:“……”
他發現自己的生母真是喜歡整出些不得了的問題留給他。
見小輩無措,不答話顯得不禮貌,答卻又不知該如何答,鶴臨川得逞地笑笑,向兩人擺擺手,随後轉身,走回夏蟬不煩之中。
姚緋和柳浩揚對視一眼,前者眨眨眼,後者也跟着眨眨眼。
柳浩揚:“不要在意,掌門就喜歡逗後輩,若是不知道怎麽回答,一般我們都是講胡話回應的。”
姚緋:“我方才真的在思考這聲‘乾娘’要不要叫。”
柳浩揚樂不可支地擡手搭上他的肩,“話帶到了,我們走罷。”
兩人出了放鶴門,沿路去無極門、精誠門和葳蕤宗看過一圈,餘下三個宗門皆是人去樓空,看來都已經進入“隐器”之中——不知有多少四宗修士跟柳浩揚一樣選擇了不歸隐。
路上,姚緋的分身已經将暮成雪安全送回了太清宗,都回歸本體。兩人在無極門附近的某個山腳處召出飛舟,正要乘飛舟回合歡宗,忽見一行人追着一個修士迅速飛過,被追逐的那個修士看見了柳浩揚,不敢停下,只是驚恐無比地喊道:“柳兄救我!!”
“阿成?!”有無極門的熟人求救,此時情勢不對,柳浩揚立即禦劍去追。
姚緋一手抓着柳浩揚的肩帶,一手順路扯下一片樹葉,吹葉出聲,法音先人一步向前蕩去,意欲阻攔那些追人的修士。
但無論是法音,還是柳浩揚的劍,都慢了一步。被追逐的修士讓人一劍穿腹,頃刻間攪碎了丹田。
修為到達一定高度之後,修士對于生靈的存活情況會變得十分敏感。此刻即使不上前仔細去看,柳浩揚和姚緋也知道,那名求救的修士已經死透了。
而那些殺人的修士迅速搜屍體,将那名無極門修士的財寶吞占,随後毀屍滅跡,轉頭看向在場唯二的目擊者。
“……走不了了。”柳浩揚懸停飛劍,和姚緋一起,隔着一段距離,與那些面色不善的殺人修士相望。
他傳音跟姚緋說道:“今日從這裏活着離開的若是我們兩人,他們為避免戕害同道的事傳出去,必定會尋我們滅口,此事也有可能波及到與我們相熟的修士。”
“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成為他們的共犯,二是殺了他們。”
“誰要跟他們當共犯?”姚緋冷笑着喚出分身,系爪按弦,喝令分身,“殺,一個都別放走!”
那被殺的無極門修士,他也認識,過去在許多正道除魔的行動裏,那人都會将自己所煉制的療傷丹藥贈予受傷的修士,是位性格不錯的同道。
雖說散修來去自由,但所持有的修行資源到底不如擁有宗門的修士,當匪搶寶的散修不在少數,而修仙界中公認最有搶劫價值且最好搶的修士便是丹修和藥修,兩宗修士也因此常與其他宗門的修士同行,從不獨自游歷在外。
在外歷練了幾十年,殺人奪寶的事姚緋已經見了不少,不會再天真地以為自己目睹了全程後還能兵不血刃地全身而退。而此時那些殺人還意圖滅口的修士身上祟氣四溢,竟隐隐有被邪祟附體的樣子。
柳浩揚持劍,默念通明神咒,随姚緋的分身一同向那些人殺去。這幫修士的修為都不超過金丹中期,看着像是散修,對于兩人來說并不難對付。
曲調攝魂,殺音摧神,在神智被音聲左右的瞬間,柳浩揚的劍尖便抵在了那些修士的小腹上,姚惡和姚哀手扯絲弦,形如鬼魅地出現在某個修士身後,瞬間勒斷了對方的脖頸。
許多修士受幻音影響,一時間不能分辨出滿天飛的那些“姚緋”究竟是真實還是幻術,片刻的疏忽猶疑,便致使自己人頭落地,血濺山林,身上附着的那些祟氣也散了個乾淨。
将人殺盡後,柳浩揚檢查了一下那些修士的屍身,發現他們的內髒都碎成了血水。
“你的聲音如今能穿透肉身、震蕩五內了?”柳浩揚驚嘆道,“只是聽聞樂聲,便會被擊碎肺腑丹田,你如今豈不是能做到殺人于無形?”
姚緋道:“還是多虧了修仙界一貫看不起音修的風氣,他們光顧着防你,卻無視了我的聲音。不過這一招只對修為低于我的存在管用。”
兩人将那名無極門修士的屍身帶去無極門山頭下葬,其他屍體本打算扔在原地不管,可他們回來時,見有魔修想撿走那幾個散修的屍身去煉制屍傀。
正在撿屍體的魔修:“……”
回來看情況的姚、柳二人:“……”
魔修煉制屍傀後放屍傀出去害人,因果報應一層層算下來,他們這些為魔修提供屍體的人也逃不了被清算。姚緋冷聲道:“放下屍身,饒你不死。”
魔修祭出武器,冷笑道:“想讓我留下屍身,得看你們的本事!”
于是片刻後,魔修的屍體和那幾個散修的屍體被柳浩揚堆在一起,讓姚緋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被鬼差帶走的魔修死魂:“嗚嗚嗚嗚早知道不一打二了,沒想到那音修居然真的有本事……”
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鬼差無奈道:“你說你惹他們乾嘛?真是生途有路你不走,地府無門偏要來,下輩子注意點罷!”
魔修問道:“我這輩子作惡多端,下輩子還能當人嗎?”
“想得美,當豬。”
“嗚嗚嗚嗚嗚……”
姚緋和柳浩揚乘坐飛舟回合歡宗,兩人在舟上打坐調息,清淨一下心境,降低今日故人之死和殺心驟起對他們帶來的影響。
如今邪祟猖狂,他們可不能因為心境問題着了邪祟的道。
姚緋靜心後,睜眼問身邊的柳浩揚:“修仙界有劫難的話,修士能躲到凡間去避禍嗎?”
“對哦!”柳浩揚恍然道,“就像噬靈蝶泛濫成災時——”
鑒真天尊突然打斷他們的話:“你們現在試試,還能不能去凡間。”
兩人試了一下,下凡的術法毫無反應。
兩人:“……”
鑒真天尊:“好熟悉,當年我們天神就是被這麽關在天神界內鬥、随後一舉被滅的。”
從上到下、重蹈覆轍。在修士一貫的思維中,修仙界怎麽樣都比凡間好、比凡間更适合他們生存,因此災難降臨時,沒有誰的第一反應會是躲去凡間避禍,而天道誓要滅仙,也不會給他們躲藏的機會,這便是“天地為牢”。
一點空子都不給鑽啊,天道。
“……”姚緋無奈道,“并非是沒有預料的事……不管了,回火岳丹崖雙修去。”
亂局之中,過分清醒且知道真相的人會被自己逼瘋,也會被別人當做瘋子,舉世皆醉的時候清醒者反而不合群,他們如今不能太惹眼、太拔尖,也無法自以為是地去叫醒醉夢中的人——他們已經叫過了,那些人是叫不醒的。
如果他是元嬰期修為以上的大能……姚緋心想,若是他修為高絕,在修仙界又素有名望的話,此時說世有邪祟,是不是才會有修士願意認真傾聽一二?
修為、名望……這都是他曾經沒有、如今也來不及迅速積累的東西。
還得徐徐圖之啊,時間等得起嗎?
回合歡宗的路走到一半,他們像是驟然撞入一方血霧之中,周遭的空氣充滿了濃郁的血腥氣。
空中不可能浮屍,會有血腥氣,必定是下方傳來的。兩人從船邊探頭向下看,随後頭皮發麻地瞪大了雙眼——
不遠處,一個規模中等的正道宗門裏遍地橫屍,修士死狀凄慘、頭顱碎裂,大多被開膛剖腹,內髒塗遍磚瓦,鮮血順着階梯從屋中往外流動,向宗門外蜿蜒而去。
除卻駭人的滅門景象外,整個宗門中祟氣沖天,姚緋大致掃了一眼,那些祟氣強大非常,不像是出自屍體本身,而是外物遺留在這個宗門的。
随後,他和柳浩揚十分一致地轉頭,通過去嗅對方身上的香味來壓下作嘔的沖動。
如今他們要除祟,也要盡可能地掌握修仙界的局勢與邪道情況,若是遇到反常事端,要盡量去探查,知道的越多,越容易思考出應對的辦法。
“去瞧瞧?”姚緋問。
柳浩揚踏劍浮空,牽上姚緋,“走!”
飛舟速度雖快,适合長途跋涉,但到底不如修士禦劍靈活。不知道那宗門裏會不會有潛藏的危險,應對險情還是行動靈活些好。
保險起見,兩人扯上隐蔽氣息的結界,這才飛向那個宗門。
姚緋忍了又忍,拿香囊怼在自己鼻子上,還是蓋不過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同類死亡的氣息對人的影響非同小可,他也不能時時埋頭在柳浩揚身上,猶豫片刻,便将自己的嗅覺給封閉了。
“柳君,我将嗅覺閉了。”
“閉上罷,有異常氣味的話,我會告訴你。”
兩人分頭行動,姚緋和分身去宗門的各個屋中探查,找找還有無活口;柳浩揚則一一去觸碰這個宗門中的花草樹木,詢問滅門詳情。
并非所有宗門的草木都有靈識,也并非所有正道宗門都養着草木妖,這個宗門裏的草木靈識微小,許多都叫不醒,柳浩揚問了一圈,從一顆數百年壽數的大樹那得知,有個外宗的高修修士先前來過,将這個宗門中的活口全都殺了。
得到對方的同意後,柳浩揚将自己的神識與樹木相連,從樹木的感知記憶中,他隐約感覺到了那個靈威強大的滅門兇手,對方的修為大概在化神期以上,似乎手持利刃,氣場兇戾非常,是從西邊飛過來的。
……西邊?柳浩揚皺眉,怎麽又是西邊?從清冥山事件起,西邊就頻頻出邪道禍害。
另一邊的姚緋盡量讓自己忽視那些形狀可怖的屍身,用神識搜索屋中。先前他與柳浩揚游歷時,也沒少見人屍,但死狀大多乾脆利落,他和柳浩揚若是對人痛下殺手,也盡量會為對方留個全屍。
正道就算殺人,毀屍滅跡也會用火燒乾淨,沒有淩虐屍體的愛好,魔道之人則不同,怎麽叫人感到惡心,便怎麽去折騰遺體,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麽,姚緋将魔修的這種行為統稱為心思變态。
這個宗門中的許多陣法都被外力擊碎了,但宗中的財寶法器卻一樣沒少,死去修士身上的乾坤袋也沒被搜走。一般魔宗出手滅正道宗門,成功後會将整個宗門洗劫一空,可他見這個宗門的情況,那些帶着邪祟來滅門的魔修只是殺人,并未貪圖財寶。
實在反常。
先前見有魔修到處撿屍,姚緋便知道了,亂世中什麽東西都值錢,你若是不想法子處理了,便會落到魔修手上,倒時魔修會拿那些你留下來的東西去做些什麽,誰都不敢想。
他将這個宗門裏的財物都收拾起來放入一個乾坤袋,打算回頭拿去鬼市處理掉,拿處理來的靈石在鬼市裏打點打點,再買些有關修仙界的消息。
姚緋将乾坤袋收入破障金鈴,猶豫片刻,運起靈力凝在喉間,合掌念了一聲聽聞解脫咒。
這佛咒是他從不悔那裏學來的,據說有讓死不瞑目的亡者解脫之效,若是對亡者念誦,也是功德一件。
咒音被靈力擴散開,遍及整個宗門,姚緋感覺冥冥之中有什麽緊繃的事物突然放松下來,随後他腕間便多出了一顆功德菩提。
最初接觸佛門咒語時,姚緋感到有些驚奇,這西洲的許多法門居然與東洲相通,咒語也可兩地共用。
不悔解釋說,佛陀心懷大慈悲,即便不是西洲的人,若是求佛祖庇佑,佛祖也會有所回應——特別是他們這些身懷功德的修行之人。
于是姚緋問道:“能求佛祖來殺……來超度蝕淵嗎?”
不悔答道:“因果報應,還是自己應劫解開為好。”
随後不悔又講了些輪回因果之事,姚緋有些聽不明白,但也能明白大概意思——就是說他前世或前前世可能做了些孽,有了惡因,又因為種種事端,結出的惡果在這一世才降落,佛祖也不是萬能的,若是他一味逃避,日後或是下一世還是要倒黴。
世人總是僥幸覺得這一世可以随便造孽,反正自己又沒有下一世的記憶,下一世與自己無關,可真當自己身處下一世,又責怪前世的自己不修福報。
當時的姚緋聽後若有所思,又問不悔:“大師,我并非佛門弟子,奉佛也不心誠,就算累積功德,也是因為我要利用功德,這能算得了善因嗎?”
不悔道:“東洲有句古話——君子論跡不論心。一個本性邪惡的人若是一生都在行善,他便是善人。”
“姚施主若是能十年如一日地堅持行善事,即使有別的意圖,也總歸是做了善事,自然會積累善因。”
——姚緋從回憶中回神,見柳浩揚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前,正靜靜地等他反應。
“柳君……”姚緋開口道,“我們費些力氣,将這一宗的遺骸都收拾了罷?”
柳浩揚點頭道:“我正有此意。”
兩人跟分身一起行動,口中不時念一念通明神咒,祛一祛屍身上的祟氣,一邊挖坑埋屍,一邊将方才各自的觀察說給對方聽。
“西邊來的?那應當是蝕骨淵的魔修所為。”姚緋眸色一沉,“邪祟由邪念和苦痛造就,看來虐殺正道之人,是如今那些邪修壯大邪祟的手段。”
“如今邪祟魔尊身亡,養祟的邪修行事再無顧忌,真是……”
姚緋輕啧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從來沒有這麽希望一個魔尊能夠死而複生,若是說給百年前的自己聽,自己應當會以為如今的他瘋了。
柳浩揚思索片刻,道:“這裏的修士瞧着都身死不久,我們若是此時立即趕去鬼市,找找門路,說不定能見到亡者的死魂,問問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麽。”
于是兩人将這個宗門的亡者埋葬後,又去了鬼市一趟。臨走前還瞧了眼山門口的石碑,上面刻着這個宗門的名——“清源宗”。
他們披上遮蓋身形的黑袍,在通冥河中滾了一身水,踏入鬼市時,敏銳地發現鬼市的氣氛變了。先前來時,這裏的鬼物妖魔雖稱不上熱火朝天,但也熙熙攘攘地熱鬧着,可如今卻大多行色匆匆,許多妖族說話時也不再大聲嚷嚷了,皆是竊竊私語,生怕動靜大了驚擾到什麽似的。
兩人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番,發現先前那些在鬼市中巡邏的金發鬼使如今都不在了,現如今巡邏各處的,都是一些體型高大非常、身着黑衣的黑發鬼使,這些鬼使通身氣勢淩厲駭人,瞧着就不好相與。
見狀,柳浩揚給姚緋傳音道:“看來是仙凡調任,殷鬼使去凡間了。”
姚緋想了想先前殷鬼使說的,如今鬼市中駐紮的鬼将姓名是“安寧”和“張洋”,殷鬼使還說過,這兩名鬼将兇狠非常,都不好說話,恐怕也不會通融他們。
麻煩了……
姚緋思念完魔尊不聽,又開始思念某位金發紅眸的笑面鬼使。雖然殷鬼使要價很黑,但相處起來真是十分親切啊!
“……不對。”姚緋想到些什麽,轉頭對柳浩揚說道,“殷鬼使說過,還有位要價更黑的鬼使,叫李行雲……”
兩人身後突然冒出笑盈盈地一聲:“兩位叫我?”
姚、柳二人回頭,見一個面相似狐的竹繡白袍男子手持折扇,正笑着打量他倆。這男子通身鬼氣,卻不似陰沉鬼物,反倒像是風月話本中意氣風發的花花公子。
見他們回頭,李行雲問道:“方才聽你們提起殷鬼使,又知道我的姓名,看來是他的熟客?”
其實也算不上熟。但兩人違心地點點頭,“對的對的,是熟客。”
誰知李行雲臉色一變,收起折扇道:“那恕不招待了。”
姚緋聞言一愣,心道本想裝熟客拉近一下距離,不過如今一看,兩位鬼使似乎關系不好?
柳浩揚倒是能屈能伸,面不改色,改口極快:“其實也不是很熟,只是殷鬼使調任之前,我們見過一面而已。”
“開玩笑的,別緊張,他跟我交接的時候交代過那些‘熟客’。”李行雲用拿着折扇的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示意他們去隐蔽處說話。
“——想要面見逝者?”聽完兩人此番來鬼市的目的,李行雲有些苦惱地将折扇在手心裏砸了砸,“你們與逝者無親無故,還不知他們名姓,想要見他們的死魂,不大好辦。”
姚緋問道:“這個‘不好辦’是指不合規矩,還是不好找他們?”
李行雲答道:“兩者都有。”
兩人一鬼之間沉默了片刻,李行雲又出聲道:“稍等,我問問行家。”
他将手中的折扇打開,對折扇喚道:“纖巧。”
扇面上的山水畫蕩漾一瞬,随後傳出一個溫和的女音:“喚我作甚?”
李行雲道:“之前安寧他們不是帶兵出去收了數量衆多的正道修士的死魂嗎?有兩名修士目睹了部分修士滅門的慘狀,想要查清滅門緣由,來問我能不能見見那些死魂。”
扇面中的女音說道:“你讓安寧用生死簿确認一下,若是這兩人與那些死魂不曾有過仇怨,便讓他們見一見罷。”
李行雲:“麻煩的是,這兩人不知道那些修士中任何一人的八字,連名姓也不知。”
扇面中的女音:“……”
那這兩個人想來問什麽?
柳浩揚趕忙道:“但知道那些修士生前是‘清源宗’的門人!”
女音對李行雲說道:“讓安寧順着這個線索查一查,去問問那些死魂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此次大劫,修士不會全滅,日後陰陽之間還需合作互利,我們盡量與修士打好關系,能幫則幫罷。”
“至于規矩……又不是死的,你看着辦,不要太過分即可。”
“好。”李行雲應道。
扇面蕩漾,女音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冷厲的男音:“叫我作甚?”
李行雲将姚、柳二人的訴求告知對方,又将方才女音的話同扇面說了一遍。
“我知道了。”男音說完後,也消失不見了。
李行雲折扇上的山水畫恢複原樣,他道:“兩位随我去茶樓上坐坐罷,需等一會兒。”
兩人與李行雲一起去茶樓,路上,姚緋問道:“此番通融,需付多少?”
李行雲不答反問:“你們能給多少?”
姚緋掏出那個存放着清源宗財寶的乾坤袋。
李行雲将乾坤袋接過來,感應到其中的因果重量,笑道:“足夠了。”
在茶館裏,李行雲去與熟識的鬼物聊事,雅間裏只剩下姚、柳二人。
姚緋下意識端起茶來喝,陰涼入口,才想起來鬼市的茶透心涼,含着一口茶水,又默默将茶放下了。
柳浩揚見姚緋面色不對,傳音問道:“怎麽了?”
姚緋回音道:“忘了這茶不好喝……茶是這位李鬼使請的,我去吐了是不是不大好?”
柳浩揚下意識道:“我幫你喝罷?”
姚緋好笑道:“茶水在我嘴裏,你怎麽幫我喝?”
兩人對視一眼,柳浩揚迅速探頭向前,姚緋猛地仰身向後,躲開柳浩揚的突襲。
“你是狗嗎?多埋汰啊!”姚緋嗔道。
柳浩揚攬住姚緋的後腰,将人往自己這邊拉,殷勤道:“你嘴裏的水我又不是沒喝過……”
姚緋崩潰傳音道:“那不一樣!”
他一急,把茶水咽下去了,瞬間從咽喉涼到丹田,冰得他一個激靈:“……”
柳浩揚見姚緋将茶水咽下,滿臉失望,但手上還是将對方撈回自己身邊。
過了約莫兩刻鐘,李行雲與一個身形高大的黑衣鬼将踏入雅間,那鬼将手裏還拎着一個小老頭模樣的死魂。
鬼将安寧将手裏的老頭鬼往兩人桌前一扔,言簡意赅地給兩個人族介紹道:“清源宗的宗主。”
柳浩揚連忙起身,想去将地上的清源宗宗主扶起,但手伸出去,只是穿過了對方透明的魂體。
“……”柳浩揚怔了一下,伸出去的手頓在原處,片刻後緩緩收回,在身側握緊。
“不要緊,不要緊……”清源宗宗主自己爬起來,遵循着生前的習慣,拍了拍如今并不會沾灰的魂體衣擺。
并非每個修士都有當鬼修的資質,也并非每個修士都能順利地踏入鬼道,許多修士一旦身死,就只有再入輪回這一條路可走——這種事不看修士生前修為的高低。
“見過前輩。”
前輩雖死,禮不可廢。姚緋和柳浩揚向清源宗宗主行禮,随後你一句我一句地将清源宗後事的處理、財寶的去向同清源宗宗主說清楚,被慈眉善目的小老頭誇了兩句“好孩子”後,将話題轉向重點。
姚緋神色嚴肅地問道:“那個将清源宗滅了滿門的邪修,您看清他的樣貌了嗎?他使用的法器是什麽?有何特征?”
柳浩揚接着問道:“我從清源宗草木的記憶中只看見了一個人……致使你們滅門的邪修真的只有一個人嗎?”
清源宗宗主臉上的神情黯淡下來,他沉默片刻,嘆道:“那滅我滿門的邪修……是隐霧樓的樓主無剎。”
兩人聞言一怔,随後異口同聲地震驚道:“什麽!?”
那個在清冥山與其他大能救過他們的隐霧樓樓主,滅了清源宗滿門?!
兩人都不可置信,也不願相信。姚緋忙問道:“清源宗與隐霧樓有什麽仇怨嗎?還是說宗中有人與隐霧樓樓主結仇了?”
清源宗宗主搖搖頭,“無剎行事瘋癫,似走火入魔,神智詭異,應當不是與我宗有仇。他在殺來我宗之時,手上還提着其他宗門修士的頭顱。”
神智詭異?柳浩揚問道:“是如何詭異?他有說什麽胡話嗎?”
“似乎是說……‘血肉為壤,飼育真神’!”清源宗宗主一拍手,篤定道,“還說什麽‘血肉苦弱’、‘蝕骨為舟’之類的胡話,應當就是走火入魔了,唉,作孽啊……”
“……”姚緋轉頭和柳浩揚對視,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瞧見了釋然之色。
原來又是蝕淵乾的啊,哈哈,真是沒意外呢——
——那個狗東西!!!
道別了清源宗宗主、又向李鬼使和安鬼将道謝後,兩人離開鬼市,直到跨過通冥河,神情還是有些恍惚。
“無剎前輩修為不低,怎麽就着了蝕淵的道?”姚緋有些抓狂地揪住自己的頭發,随後想起來,青雲宗的許多大能的修為也不低,但也都着了邪祟的道。
邪祟毀人不看修為,而看心境,無剎以殺入道,心境定然近魔似邪,是邪祟的完美容器。
清源宗滅門的慘狀浮現在眼前,姚緋有些驚悚地想,這就是一個高修修士一旦被邪祟操控後會對世道造成的影響,怪不得天神要收走他們的師長,若是被邪祟操縱的是他們師長……
“……”姚緋不想“超度”自己的師母,也不希望有別人來殺害自己的師母——即使他清楚師母不再是師母。
“……我心不誠,佛祖。”姚緋突然神經質地喃喃道,“若要除的邪祟是我師母,我下不去手,也不會允許別人……”
一只手在他腮上掐了一把,姚緋吃痛回神,嘶聲看向身邊的柳浩揚。
柳浩揚扯出一個笑來,“想什麽呢,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咱師母都好好的!”
“……我差點又入迷惘了。”姚緋苦笑道,“怎麽辦啊,柳君,若是邪祟做的,本還想着幫清源宗報個仇,可無剎前輩比蝕淵厲害多了。”
那可是當世最強的、以殺入道的刀修,別說他們了,蝕淵碰見對方都得想辦法逃命。
可偏偏就是實力不濟的蝕淵,通過邪祟奪舍了隐霧樓的樓主,何其荒唐啊……
……想要對付無剎,至少也得是青雲宗那種規模的大宗門,才有足夠的大修士迎戰罷?
…………
雷震宇神色嚴峻地看着宗門大陣外的那道血色身影。
“無、剎!”站在衆人之前的青雲宗宗主何所應怒視着空中的“無剎”,都快把自己的一口牙給咬碎了。
他近乎怨恨地向天上那道血影質問道:“你都做了些什麽!?!”
眸色混沌、神色癫狂的“無剎”聞聲松手,将兩只手上提着的十幾個人頭扔在青雲宗的護宗大陣之前。人頭在地上摔得不成樣子,但以修士的目力,還是能分辨出那些頭顱都來自誰。
青雲宗的其他修士或許不清楚,但作為宗主、時常協調各方的何所應卻瞬間認出來了,那十幾顆人腦袋,都來自正道宗門的各大宗主。
視線一凝,他從那些頭顱中看見了自己的至交好友。
“鶴……臨川……?”
……你怎麽也死了?
你怎麽能就這麽死在走火入魔之人的手上?!
“那是邪祟……”雷震宇想要給宗主和諸位長老傳音,但被怒火焚盡了理智的衆人如今聽不進任何話語。
只聽數十柄長劍出鞘,善于布陣的長老已經在這方天地間設下了困陣,金丹期及此修為以下的後輩被結界隔開,不及雷震宇反應,前輩們便盡數向空中的“無剎”殺去。
令衆人皆未想到的是,“無剎”并未反抗,反而扯出一抹邪笑,開懷任殺。
青雲志從“無剎”的丹田穿過,何所應并未感受到劍尖傳來修士丹田會有的阻礙……就好像無剎根本就沒有丹田、或是身死已久一般。
“血肉為壤……”“無剎”口齒含血,被擊毀腰腹卻不死,“他”擡手,食指拂過自己腹部狂流的血液,随後将那血色點在何所應的眉心。
“蝕、骨……為舟……”
下一刻,“無剎”驟然狂笑起來,肉身被從四面八方飛來的劍氣碎屍萬段。何所應抽劍後退,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額頭,發現無剎留在他頭上的血裏沒有任何魔氣。
堕魔的修士就算吐一口唾沫都會帶着魔氣,為何無剎的血液……?
何所應怔怔看着漫天飛揚的血肉,直覺不對,卻又說不出究竟是何處不對。
正在地上收拾人頭的雷震宇見狀,決定先不說這個“無剎”被邪祟附身的真相。
前輩們信不信是一回事……得知他們可能誤殺了被邪物操縱的同道,大夥兒有可能道心破碎。
現在修士的道心可不能輕易出問題,不然就讓邪祟有了可乘之機。
雷震宇收拾好放鶴門門主的腦袋,放入自己的乾坤袋中,趁所有人不注意,禦劍離開青雲宗,向放鶴門飛去。
可到了放鶴門,雷震宇發現整個宗門中空無一人,他找了一圈,只在一片有蟬鳴的草地上發現了一具無頭女屍——看樣子這女屍便是放鶴門的門主。
他将無頭屍也放入乾坤袋,又禦劍趕往合歡宗,去找他認識的放鶴門徒子柳浩揚,讓對方處理放鶴門門主的後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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