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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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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人間煉獄

雷震宇跟暮成雪和柳浩揚鬧了點別扭。

這可真是百年來頭一回, 尋常要好的跟什麽似的三人居然會鬧別扭,姚緋大為震撼,細想又覺合理, 這三人各自修習的道途不同,硬要一路走的話終會有這麽一遭。

四人在合歡宗聚首後, 便動身前往位于西北方的冥界。東洲北邊盛産魔修,四人一路遇到不少與魔修相關的事,生祟無數,樁樁件件都需他們插手。

其中一事說來驚奇, 他們用神識探知到有正道修士在虐殺魔修, 那魔修被幾個正道修士用縛魔絲捆住, 四肢全斷, 身上什麽樣的傷口都有,整個人血流如注,舌頭似乎被割了去,嗚嗚咽咽地說不了話, 口中也一直在淌血。幾個正道修士不肯放過這個魔修, 一直用劣等丹藥吊着對方的性命, 不使其輕易死去。

姚緋看了一眼,驚奇于如今居然會有弱勢的魔修。那些正道修士因心有惡念而祟氣滔天, 他不能坐視不理, 随即召出五弦, 打算撥弦除祟、順道将這幾個爛了道心根基的“正道修士”滅掉, 雷震宇和暮成雪卻都先于他而動了。

雷震宇的劍勢裹挾着雷電,直取那奄奄一息的魔修之性命;暮成雪施法化出數道水劍,将雷震宇和姚緋的攻勢接下,并逼退見勢不對想要拔劍向前的其他修士。

局勢瞬間凝固, 柳浩揚愣了愣,禦劍飛至姚緋身邊,并指将那柄懸浮在姚緋頸側的水劍輕輕抵開,以免暮成雪一個不穩傷到姚緋。

寂靜了片刻後,雷震宇隐隐含怒的聲音響起:“為何攔我?”

暮成雪眉頭微蹙,不贊同地看着雷震宇,他道:“這魔修怎麽看都是受害的一方,何故問都不問、直接便殺?”


雷震宇并未收力,寰宇劍與凝眉水劍暗暗較勁,他看向暮成雪,語氣不善:“所以呢?”

暮成雪溫聲勸解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雖為魔修,但既然對方未主動作惡,我們便不該取其性命。”

雷震宇冷笑,“一個魔修,他此時是沒作惡,但你怎知此次放過他後,他不會去行惡?”

此言一出,暮成雪便清楚雷震宇如今行事極端是因為已經吃過類似的苦頭了,這才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但修士對生靈趕盡殺絕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他不能任由雷震宇如此行事。

暮成雪正要再勸,另一邊的柳浩揚開口了:“那麽依獵霆所言,在場的這些修士均已作惡,惡性已成,日後怕是還會作惡。若恐危及其他生靈,是否當誅?”

雷震宇面上冷笑未減,“自然當誅!這些修士的舉動與邪魔無異,自生三毒,我遇此等行徑的邪魔要殺,遇此等行徑的道修亦是!”

暮成雪這下顧不得雷震宇了,又轉頭勸柳浩揚:“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如今仙魔兩道關系緊張,會有同道行差踏錯在所難免,這些人殺是殺不盡的,我等當以勸誡為主,若勸都未曾勸便直接痛下殺手……”

他話音一頓,看看面色無異的柳浩揚,又瞧瞧暫時收手的姚緋,意識到什麽。

修煉無情道至今,柳浩揚早已不會再插手這些人情裁斷了,只冷眼看事态如何發展,此時出聲,應當有別的打算。

暮成雪悄悄傳音問柳浩揚:“你認為這幾個正道修士應殺?”

“我只是出聲緩一緩雷震宇的戾氣,免得你們就此打起來,誤了正事。”柳浩揚微微偏頭看暮成雪,傳音解釋道,“別叫我選——你們要決定這些人的生死與否,跟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無關,我不做評判,亦不會插手。”

暮成雪稍作猶豫,瞥一眼還在犟的雷震宇,對姚緋道:“這些修士恐是受邪祟驅使才如此極端,待你除祟後……”

姚緋打斷道:“你看得見。”

暮成雪沉默。

他看得見,先天靈覺使他比誰看的都清楚。也正是因為看的清楚,暮成雪知道這些修士身上的邪祟不是從別地沾染上的,而是他們用自己的嗔恚生養出來的。

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這些人的“性根”爛了,聽勸的可能微乎其微。

暮成雪不是憐憫世人的天神聖父,自然不可能同情心泛濫到會去硬管幾個陌生修士的善惡觀如何,他想勸的人是雷震宇。

是嗔心已起、難以聽勸的雷震宇。

倘若此時在這裏受難的是一名正道修士,雷震宇不會不問對錯便對其喊打喊殺,而是直接出手将折磨修士的其他人滅掉。今日只因那受難的人是魔修,雷震宇便不問對錯痛下殺手,出手已然帶了偏見,與那些施暴者無異,若不多加管束,日後性情只會愈來愈偏執暴虐,進而生出邪祟。

姚緋見雷震宇的身上飄出些祟氣,但很快便被雷震宇自身的純陽紫電燒去,那些祟氣雖不至于飄散出去聚集成祟,但一直在損耗雷震宇的本源之力,變相地削弱雷震宇。

這一刻,姚緋忽然明白為何修士都說劫數難渡了。

雷震宇的這一劫太明顯,遲鈍如他都能看得出來,只要雷震宇不再偏執地仇視魔修,那些損耗雷震宇修為的祟氣便不會無休止地冒出來,此劫就能安然渡過。

但雷震宇視魔如仇非一日之性,跟渡劫成功的彼岸之間隔着無數血海深仇。性情使然,那些仇恨雷震宇不會輕易放下,也不能輕易放下,雷震宇自己或許也覺察到了,但他改不了。

這一劫究竟該如何渡?答案就擺在那裏,那麽簡單,卻也那麽難。

那些被水劍逼退的修士被在場的三名元嬰期修士威壓所懾,一步都無法離開,如今生殺都掌握在三個高修修士的一念之間,不敢輕舉妄動。

姚緋看向這些修士,問道:“這魔修做了什麽,引得你們折磨他至此都難以解恨?”

幾個修士正要張口解釋,姚緋想起什麽似的打斷道:“你們先發誓,發誓自己接下來所言句句屬實。”

那些修士沉默了。

姚緋猜測道:“因為他是魔修?曾有魔修手段殘忍地殺害過你們的熟人?”

有兩個修士點點頭。

“原來如此——但你們跟那些有仇魔修之間的怨恨,關他何事?”姚緋一指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魔修。

有個修士咬咬牙,忿忿出聲道:“雖與此人無關,但他是魔修,我等身為正道修士,自當除魔衛道!”

還有修士道:“對!魔修殺害我等同道時手段殘忍,我等斬殺魔修時也當如此,不然豈不是叫這些魔修死的太痛快!?”

“——既與他無關,你們便是打着除魔衛道、尋仇血恨的旗號,不以懲惡為心,只以淩虐為樂。”姚緋抱着五弦,作思索狀,“我記得這種行為被稱為魔修行徑來着。暮君,是也不是?”

暮成雪已經收了其他水劍,只攔着雷震宇,聞言接話道:“是。”

他看向那些修士,緩聲道:“諸君似乎……錯把皮囊分屬,當成了大道對錯。”

自打弄清楚了魔氣是如何産生、而魔修又是如何用魔氣修煉以後,暮成雪已經徹底明白了:“道修與魔修,是修行法門的區別,從來不是正與邪的區別,這二者是兩碼事。”

“諸君此番作為不問是非、不論善惡,只憑修行派系定人罪孽,将狹隘的偏見當成正道大義,将肆意的淩虐當成除魔衛道——這并非正道所為,反倒與你們口中的邪魔無異。”

聽聞此言,有些修士沉默反思,有些修士仍面有不忿。姚緋稍等了一會兒,見有幾個修士身上的祟氣明顯弱了下去,有幾個氣盛如初。

他擡手,在五弦上速速奏了一段小調,既除祟氣,也除去了那幾個仍不肯悔改的修士。那些修士七竅流血倒地,被姚緋一張火符焚去屍身,随後他向那些還活着的修士擺擺手,“你們走罷,謹記今日所歷,日後多多修心。”

那幾個活下來的修士如蒙大赦般向姚緋和暮成雪行了一禮,速速遁走。

暮成雪留意瞧了姚緋一眼。在殺死那幾個生祟修士時,姚緋身上并無祟氣湧現,這證明在看見生祟之人時,姚緋不會因為對方生祟而對其生出惡念,殺去那幾人的行為和念頭,不過是一項姚緋作為除祟者必須遵行的使命,不論善惡。

這倒是……與無情道有些相像。

在如今這個修仙界裏,尋常修士想要乾乾淨淨地活着太難了,大勢所趨,在天道的傾軋下生出嗔恚之心在所難免,但是否将這嗔恚表現出來,就得看個人修行的深淺了。

如今的姚緋在這方面顯然修行的很好。

姚緋一臉莫名地看向一直在盯着他瞧的暮成雪,問:“你為什麽突然一臉欣慰?”

暮成雪感慨道:“真是長大了。”

又補一句:“我們都是。”

三人看向還在跟水劍犟的雷震宇,姚緋向暮成雪補充的那句話發出質疑:“真的嗎?”

被冷落多時的雷震宇見那三人終于想起自己了,冷笑道:“還不給我個臺階下嗎?”

暮成雪仍舊堅持:“先別殺他。”

柳浩揚道:“這根本不是臺階罷?”

雷震宇見柳浩揚純是在插科打诨,哪邊都不站,心裏頓時有些不是滋味。

這若是放在小時候……

他很快打住思緒。

不站他就不站他,畢竟這混蛋修的是無情道,早就不是幼時那個澄明。

姚緋道:“經此一事,這個魔修從前就算不仇視正道,日後也該仇視正道了,為防他未來生祟禍世,不能輕易放他走。”

暮成雪再次看向姚緋:“你的意思是……?”

姚緋道:“讓他發天道誓約,保證日後不會主動去傷害對他無惡意的正道修士——去找那幾個折磨他的修士尋仇不算。”

此舉簡單粗暴,實在好用。柳浩揚笑看姚緋,道:“全修仙界第一喜歡天道誓約的人。”

被擋着冷靜了片刻,雷震宇也想清楚了暮成雪攔他的緣由,此時不再堅持殺眼前這個魔修了。

他道:“要發誓,首先這個魔修的舌頭得長回來。”

雖然心裏發下的天道誓約也作數,但他們又聽不見魔修的心聲,雷震宇已經退了一步,他必須得聽見魔修親口說。

于是正在玄清宗裏跟花無依探讨醫理的袁陽羨面前突然落下一個血淋淋的人棍。這人棍落得太過突然,吓得袁陽羨和花無依俱是向後一退。

沖進屋就把魔修扔下的雷震宇見花無依也在,還被他扔人的舉動吓了一跳,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柳浩揚擠開站在原地礙事的雷震宇,問袁陽羨:“袁大夫,你會治療魔修嗎?”

袁陽羨先施法緩解了魔修的疼痛,随後無奈地看向柳浩揚,道:“你怎麽總喜歡給我出些難題?”

又道:“曾經治療過祭靈教的魔修,只是沒遇到過四肢俱斷的。想要給他恢複四肢,要花費好些時日。”

姚緋道:“先別管四肢,讓他把舌頭長回來。”

袁陽羨:……?

另一邊,花無依向雷震宇詢問事情的緣由,随後過來對姚緋說道:“這個魔修交給我和行濟處理,你們先去做你們的要緊事。”

姚、柳、暮三人一致看向雷震宇,他們倒是沒意見,得看雷震宇這個非犟着要聽魔修親口發誓的人願不願意。

先前犟種一個的雷震宇現在半點不堅持了,對花無依道:“那你代我聽這個魔修發誓。”

花無依輕笑:“好,你且安心去。”

于是四人向袁陽羨和花無依道別,繼續向東洲西北飛去。

路上,暮成雪給雷震宇傳音道:“獵霆,你我相識百載,有些默契早已無需言說。我知你心中自有打算,只是忍不住再唠叨幾句——凡事留一線,不要将事情做絕。”

“……我知道,我都知道。”雷震宇垂着眼,暮成雪看不見此人眸中情緒,只聽雷震宇傳音說道,“但他們在我耳畔的呼聲太痛太慘,我不能坐視不理。”

“誰的呼聲?”

“我死去的同門。”

“……”暮成雪試探着傳音問道,“是心魔嗎?”

“我沒有那種東西。”雷震宇擡眼,目光清明,紫電流轉其間,确實不是有心魔的樣子。

他道:“只是記性好,他們的死狀我都記得清晰。”

頓了頓,雷震宇又傳音道:“我只是前段時間太難過了……我年紀不小了,能自己調整好,不必憂心。”

“多謝你,暮兄。”

這就是叫他不必再多言的意思了。暮成雪看着神色郁郁的雷震宇,心下長嘆。

修仙至今,他結交的千百道友之中,唯有雷震宇将同門存亡與自身修行聯系在一起。人各有命,生死實在不能強求時便應當放手、順随天命,但雷震宇想抓住的同門太多,一個都不願放開,不論那些同門是否與他熟悉、是否領這份情,好似作為青雲宗這一輩的佼佼者便理應有這份如山如岳的擔當。

修行是為了守護宗門——雷震宇時刻都在回饋這份培養,無怪乎青雲宗傾盡資源培育這個雷靈根修士。

雷震宇見暮成雪看了他片刻便沉默地移開視線,他看不懂暮成雪的眼神,下意識想問,又覺得有些別扭,便也沉默着轉開視線。

然後立即傳音給柳浩揚:“柳兄。”

柳浩揚原本正在跟姚緋講小話,聞言打住,朝雷震宇那邊偏了偏頭,傳音問:“咋了?”

“你會看不慣我見魔就殺的性情嗎?”雷震宇問。

柳浩揚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我若說看不慣,你會改嗎?”

雷震宇不答。

柳浩揚傳音道:“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沒有意義,獵霆,我與你相交是因為你是你,性情自然也包括在其中。你性情如此,我便如此看你,何來看得慣或看不慣一說?”

雷震宇聞言一愣,不再傳音,開口詫異道:“這就是無情道?”

柳浩揚微微歪頭,不解地看着雷震宇,不知道對方為什麽突然又講起無情道。

雷震宇回想着說道:“你從小就這樣,不會因為有人偏寵你便偏愛那人,也不會因為有人對你不好而厭惡那人,更不會介意旁人性格如何,好像事情既然是這樣那就該是這樣,除了習劍外沒有什麽格外喜歡的事物,愛恨都很輕,我曾經一度以為你是個不分好賴的傻子。”

聞言,柳浩揚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雷震宇,“啥啊!”

雷震宇這麽一說,姚緋也想起來了,柳浩揚就算被魔尊不知抓着撕肉吃,也沒有在他面前說過魔尊不知的壞話,連句抱怨也不曾有過,态度一向是事情既然發生了,那就發生了呗。

弑魔道、無情道、除祟道、教化道……他們四個千差萬別的修道者如今能相聚在一起,真是“多虧”了修仙界這鋪天蓋地的邪祟啊。

姚緋現在有些好奇柳浩揚的無情道“無情”到了什麽地步。此番他們偶遇正道修士殘害魔修,柳浩揚全程旁觀、不理會正邪糾紛,也不在暮成雪和雷震宇兩者之間站邊,全看他會怎麽處理,似在等一個必然會出現的結果。

“柳君。”姚緋傳音問道,“倘若我對先前那件事視若無睹,柳君也還是不會插手暮君和雷君的争執嗎?”

“啊?”柳浩揚聞言一愣,随後反應過來姚緋的意思,無奈嘆息道,“你們怎麽都喜歡假設一些不會發生的事,然後非要我做出個選擇?你要除祟,那些正道修士生祟,你必然會出手處理他們,怎會視若無睹?”

姚緋:“假設,假設我冷血無情,就是不理會。”

柳浩揚:“若有這個假設,你也不會身負除祟之天命。”

見此問不成,姚緋又換了個問法:“那倘若我要與天下為敵呢?柳君站我還是站天下?”

柳浩揚十分信任地說道:“與天下為敵?你沒那個本事。”

雖然是實話,但……

姚緋傷心道:“……柳君,你說話好傷人。”

這下姚緋不再試探了,他的柳君不回答這些還未發生的選擇題,都是等事情到了跟前再說、順勢而為。

…………

凡間,某國國都路邊的茶攤上,金發金眸的“女人”托腮,望着西北上空凡人不可見的那些濃重祟氣發呆。

旁邊正在吞雲吐霧的蛇妖柳葉見王遺策發呆了好久,忍不住出聲問道:“二策,在想什麽?”

“想龐害。”王遺策答。

“你正經些。”

“我真的在想她!以她現在的神力修為,一刀就能斷了修仙界的祟氣根源。”

“……”柳葉吸回自己吐出去的毒霧,問道,“既然她一刀便可解決,為何不叫她直接救那些修士于水火之中?你們分明知道,修仙界的人心亂下去,只會讓邪祟越來越多,死的人也會只多不少。”

“因為打的算盤就是要讓修仙界死人啊。”王遺策收回目光,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這只蛇妖,語調漸沉,“要讓那些心生惡念的修士死盡,要通過這場劫難打斷那些高高在上者的脊梁,讓他們知道天地生養的機會不是讓他們不知回報的一味索取。物極必反,他們風頭最盛,天道輪回就要拿他們殺雞儆猴。”

“日後,那些修士,無論正邪,都要走入紅塵裏,這場劫難就是來打掉他們看不起凡人的臭毛病的,再減減員,免得到時一大堆修士下界與凡人争搶生存栖息之地。”

兩妖之間的氣氛沉了片刻,王遺策突然甩開手裏的折扇,笑盈盈道:“哎呀~其實咱妖族也經歷過這種被殺雞儆猴的事,就是獵戰殺妖神那段時間,不過那時你還沒出生,我的前世倒是經歷了。看着那一切的人族修士并沒有因此長教訓,只當是獵戰手段狠辣,對妖族過于趕盡殺絕,人族不吸取教訓的報應因此延後到如今顯現。”

聽到那個名號,柳葉啐了一口,“提祂作甚,晦氣!”

啐完又疑惑道:“不過妖族當年确實沒少在塵世殘害生靈,許多妖被殺也是罪有應得,修士只是占了大部分的天地精華而不反哺,罪名竟也有如此嚴重嗎?”

王遺策解答道:“從天道的角度來看,修士的這種罪名可比妖族殘害些生靈要嚴重的多。我且問你,你也是個千歲大妖了,若要殺這一城的人,需要耗費多少功夫?”

柳葉道:“幾口毒的事兒,一柱香的時間便能殺光全城生靈。”

王遺策問:“那麽殺了這一城的人,對你來說有什麽好處?”

柳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王遺策,“對我哪有什麽好處,老天得劈死我。”

“妖族殺人不一定能撈着什麽好處,所以不會總是殺人、全都殺人。人族修士會的東西多,邪修殺這一城人,無論是取屍煉傀、取血祭術、生祟成魔,皆可助他們修為大漲,對他們來說是有益的,是以邪修基本都殺人,還都殺過不少——這是邪道手段。”

王遺策道:“而正道更厲害了。這世間的氣運資源都是恒定的,修士修行過分趨吉避兇,享受了很多自己本不該享受的好運,直接壟斷了氣運資源的流轉,他們想靠一些不痛不癢的歷劫來抵消自己所享受的運道,那根本不夠,天以萬險成一仙,那萬險就是人族成仙必須要付出的代價,不該躲也不能躲。”

她用扇子一指一名剛抱着重病的孩子從醫館中走出的婦人,“打個比方,那人的孩子重病難愈,很可能就是因為修仙界有修士多占了些運道,使得這孩子命中本來應有、實際沒有足夠的運道轉危為安。此為天地異常,一旦這樣的事情多了,天道自然會設法讓運道重新流轉起來,也就是我們如今所見的修仙界大劫。”

“摧毀掉一些阻礙運道流轉的存在,亂世之中總會有人想明白,那些想明白了的修士,就是日後能夠活着來到下界的人。”

王遺策收回扇子,給自己扇風,面帶期盼,“希望那一日快些到來,我想龐害了,也想看看那個修仙界的除祟使者,據說他的除祟之法不僅融合了東、西兩洲之精華,而且自身還是咱們沂人,真有出息!倘若沂國還在,這等人才我定是要封他個大官當當的!”

柳葉伸手掐住眼前這只雉妖的臉,佯裝嗔怒道:“好啊,跟着你滿東洲忙活幾百年了,你沒想過給我個官當,如今卻偏心一個從未見過的除祟使者?”

王遺策含糊不清地解釋道:“以後說不定要派那使者去西洲交流學習,沒個官身怎麽行?——至于你,我可舍不得你離開我那麽遠。”

“別想蒙混過關!”

…………

常言道萬事開頭難,但四人沒想到開頭能這麽難。

——冥界他們進不去。

東洲修仙界西北之極是一片灰黑色的大霧,那些霧氣從某個地段開始,便像是被無形的屏障擋在之後,數千年來不曾越過屏障半分。

四人如今便被擋在了這道無形的屏障之外。從以劍強擊到法術轟炸,再到陣法符箓加持破除,他們将能夠強開結界的辦法使了個遍,一無所用。

感知着面前遮天蔽日、結結實實的結界,暮成雪實在好奇:“我師尊當年是如何斬開這結界的?”

待師尊回來,他定要問上一問。

雷震宇在劈砍百下結界後發現沒用,嘗試用寰宇劍砍出空間裂隙從內部突破亦無用,也奇怪道:“我師父當年咋進去的啊?”

又後悔道:“早知如此,以前師父拿闖冥界的事吹牛的時候,我就多聽一點細節了。”

他一身反骨,不想讓師父嘚瑟成功,從前光顧着堵自己的耳朵了。

末了,還不忘質疑自己手裏的寰宇劍:“你不是說你寰宇之下皆可斬嗎,怎麽斬不開這冥界的結界?”

寰宇劍:“自己修為低,怪我?”

姚緋意識到自己行事疏漏,什麽都準備好了,卻沒準備好這個問題的解法,此時嘆道:“忘了問家仙子要怎麽進去……”

柳浩揚總結道:“咋整啊?”

随後柳、姚、雷三人轉頭看向現場最會占蔔問法的太清宗道士。

暮成雪認命地奉香掐訣,道:“每當我以為自己不再需要依賴祖師時,現實總會讓我先別以為。”

另三人雙手合十,虔誠地說:“感恩祖師。”

暮成雪無語:“……祖師不是佛祖。”

三人依言改為掐陰陽訣。

暮成雪合眼誠心發問,然後閉着眼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另三人以為他睡着了。

柳浩揚和雷震宇一人一邊伸指戳暮成雪的兩邊臉頰,口中“喂喂喂”地怪叫了幾下,試圖以此喚醒暮成雪。

感覺到有人已經想來扒他眼皮了,暮成雪終于睜開眼。

姚緋忙問:“育道天尊怎麽說?”

暮成雪面無表情地答道:“祖師讓我們挖地道進去。”

另三人聞言,神色俱是空白了一瞬、不可置信:“……啊?”

“很不可置信罷?我一開始也不敢信。”暮成雪開始從自己的乾坤袋裏翻找能夠用來挖土的工具,“祖師說這冥界是個劃分異界的半成品,結界不完全,只覆蓋到土下八十尺,我們挖土繞過這層結界便可。”

另三人:“……”

這真相草率的有些令人難以接受了,過往被修士們傳的神乎其神的恐怖冥界突然就變得沒那麽恐怖了。

姚緋蹙眉道:“土下八十尺……分隔空間的結界,修士們都是默認其将兩界完全隔開,沒想到冥界竟與修仙界藕斷絲連,且數千年來無一人發現。”

雷震宇猜測道:“或許有人發現,只不過是些行邪道的人,不會将真相傳揚出去。”

柳浩揚以手撫地,令神識探入土中去探查那結界的盡頭,卻不料神識被土地直接彈了回來,砸得他識海生疼。

姚緋扶住捂着腦袋差點跌倒的柳浩揚,關切道:“怎的了?”

“不會有人發現這個結界是半成品……”柳浩揚揉着自己的腦袋,眼裏還噙着被撞擊神魂疼出來的淚。

他嘶聲道:“此處的土地不可用神識探查。”

冥界前有數百裏荒蕪之地,恐怕都是不能用神識向下深探的,也無怪乎幾千年了都無人察覺。

雷震宇掃視四下,眯起眼睛,忽然令手臂上的兩只骨蛟飛出,以雷霆之勢擊向數丈外的荒蕪土地,兩只力量足以穿山裂海的骨蛟使盡全力,也只是在地上砸出了兩道淺淺的印子。

“回來罷。”

雷震宇等兩只骨蛟縮小着飛纏回來,收回手臂,對另三人道:“地用法術砸不開,看來有厲害的結界禁制在這裏……那要如何去地下八十尺?”

暮成雪從自己的乾坤袋中翻不出有用的東西,于是伸拂塵戳了戳柳浩揚腰間挂着的乾坤袋,問道:“你帶着鋤或鏟嗎?”

柳浩揚立即從乾坤袋裏掏出三把鐵鏟。

雖對此早有些預料,但雷震宇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到底為何會随身帶這些東西?”

小時候玩心大,喜歡捎着些雞零狗碎便罷了,怎麽長這麽大了還是如此?

柳浩揚提着鏟子去摸索結界,緊貼着結界開挖,他道:“誰跟你似的,乾坤袋裏成年成月地堆着法寶符箓丹藥靈石,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單調無趣。”

雷震宇:“誰說的,我這裏面還放着只燒雞,不打算吃了,你們吃不吃?”

柳浩揚:“猴年馬月放進去的燒雞啊?”

姚緋:“我想吃。”

暮成雪:“獵霆的口味偏重,無邪怕是吃不慣。”

“不信,我嘗嘗。”

雷震宇将那只油紙包着的燒雞取出,扔給姚緋,随後期待地問吃了一口的姚緋:“如何啊,姚兄?”

姚緋面無表情地把燒雞包回去,扔給柳浩揚,“柳君,挖個坑讓這只雞入土為安。”

柳浩揚轉手将燒雞扔進早已準備好的小土坑中。

插科打诨了一會兒,先前因為魔修去留而生出的那點不愉快消散無蹤。四人之間早早便形成了某種默契,一旦涉及體力活,三個劍修便包圓了,絕不勞累姚緋半分,姚緋也心安理得地犯懶,飄在一旁等他們把地道挖好,同時負責放哨,警惕周遭的動靜。

等的無聊,他便輕哼了些自己寫的曲子。沒哼唱片刻,姚緋聽見自己歌聲的回音——來自地下。

他神色一凜,俯身靠近土地,從耳畔金鈴中取出一只長笛,往正在勤勤懇懇挖地道的三個同伴頭上分別扔了個隔音術,随後故意将笛聲吹得尖利刺耳,使其飛速響徹四野。

姚緋飄在音波飛蕩出去的中心,感受着來自四面八方的回聲——上面的聲音散在天際,沒有回來;周身的聲音有些回來了,有些一去不回。

而下方的聲音,全都回來了,且是一起回來的,這說明地下無有任何阻滞,各處的土軟硬一致,聲音能在到達某個深度時一起回蕩……有什麽東西在地下擋着?

此處的地面不允許神識探查,是怕有修士探查到了進入冥界的辦法,從而發現冥界裏藏着的東西……

三個劍修很快将道給挖通了,柳浩揚第一個從地道裏探頭,不等他看清冥界,一柄寒光凜凜的大刀迎頭向他砍來。

“露頭就殺?!”柳浩揚拔出新生接住這一刀,被震得虎口發麻。

“怎麽了?!”雷震宇在下方拔劍,但地道只限單人通過,他沒辦法上去幫柳浩揚,“你快出去!”

“我倒是想!”柳浩揚仰頭看不清持刀者的面容,但能夠感知到對方的修為與自己相近,通道外有茫茫大霧,那些霧氣奇怪,竟使得他連近在咫尺的敵人都辨不清。

通道之中,暮成雪正按照姚緋的指示接着往下挖掘,後面那倆劍修陸續爬出通道打架去了,兩人還在通道內挖土——暮成雪往下挖,姚緋施法用挖出來的土堵住通向修仙界的那頭通道,以免冥界裏有什麽不好的東西趁他們不備跑去修仙界,為如今搖搖欲墜的修仙界雪上加霜。

“到底了。”暮成雪停手,蹲身抹開塵土,掏出張火符點燃照明,和姚緋一起看聲波能夠觸碰到的底。

這片底是石板,在八十尺下方又十尺處,石板陽刻着類似陣法的紋路。姚緋順着那些紋路摸索了一陣,心念一動,遣神識去探索這些紋路,很快便穿越土層窺見了這個石板陣法的全貌。

……怪不得上面的土地不許修士用神識探查,若是能探查,那還了得?

“真是禍害遺千年”——這個想法還未落下,姚緋就雙眼一黑,人事不知了。

暮成雪就這麽看着正在摸索陣法的姚緋突然消失不見。

好熟悉的景象。

但相比起從前,現在的他不會因為同伴失蹤便六神無主了,姚緋如今的元嬰期修為不是擺設,近半是實修,修仙界中能傷到姚緋的存在沒有多少。

暮成雪歪頭沖通往冥界的通道口喊了一聲:“收拾完了嗎?姚緋不見了!”

“啥?!”柳浩揚将敵人一劍封喉,這下也不管敵人長什麽模樣了,跳回通道裏問暮成雪,“怎麽不見的?”

“探查了地下石板的陣法紋路——熟不熟悉?”暮成雪說完,驟然從原地消失。

柳浩揚和跳下來的雷震宇對視一眼,也遣神識去探查石板上的陣法紋路。

這他們可太熟了,不就是聖淵傳送陣嗎?

…………

“這幾個怎麽咽氣了,來人處理了——先前老蛇不是說只要把經絡接起來,非本人的血肉也能接續去用嗎?拿去試一試成不成,都仔細着點,聖母降世就在朝夕之間,別把還活着的弄死了,不然怎麽飼育聖母——”

正在安排教徒處理屍體的昙羅似有所感,回首看向南方,忽而輕笑。

一旁的聖教教徒見狀問道:“護法,何故發笑?”

昙羅收起折扇,仿佛恭候什麽已久,心情頗好地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手心。

“有幾個後輩來了,我得去迎一迎。”

…………

姚緋睜開眼,還不等他查探周遭,便先對上一雙笑意盈盈的狐眼。

“……”他向後飄出一段距離,擡手召出五弦,警惕地打量着眼前這個手持折扇的男性魔修。

“你是誰?”姚緋問。

除了眼前這個魔修之外,他沒在附近感受到其他活物的存在。

“你父母的好友,昙羅,你喚我昙叔便好。”昙羅一副自來熟的模樣,他笑着搖搖折扇,上下将姚緋打量了一番,感嘆道,“長得可真像你母親啊……怪不得七枭看你一眼就叛變了。”

姚緋沒接話,依舊警惕。

昙羅上前兩步,道:“別緊張,我雖在聖淵做事,但并非他們的人。”

姚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虛假的微笑,“這話您自己聽了信嗎?”

昙羅掃一眼姚緋身後突然出現的三個劍修,似笑非笑道:“你不信也得信,冥界是聖淵的天下,當年你們的獵炎尊者進來都九死一生,你們四個若想弄清楚冥界中的事,再安然無恙地出去,就得讓我來當這個向導。”

三個劍修習慣性地上前将姚緋擋在身後,雷震宇面色警惕地問昙羅:“這于你而言有什麽好處?”

昙羅聳肩道:“你們就當我閑的沒事,非得在背後捅聖淵一刀罷。”

對面那四人:“……啊?”

不給這四人反應和接受的時間,昙羅像是急着完成什麽任務一樣,先擡手在周遭設下一個隔音結界,随後趕緊說道:“想必你們也感受到了,冥界沒有靈氣,自然,這裏也不可能有正道修士,地上遍地都是邪修和偷渡來冥界的魔族,見到正道修士就殺人奪寶,地下則屬于我們聖淵——哦對了,我們聖淵被你們正道修士稱作‘蝕骨淵’是罷?蝕淵那狗東西臉真大,當個聖君,聖教都要随他的名字命名。”

聞言,目前冥界中唯四的正道修士互相對視了一眼,随後一致看向姚緋——他們沒有感覺到靈氣稀薄,因為姚緋一直在用濃郁的靈氣包着他們。

姚緋預判了三個劍修接下來要說什麽,提前出言道:“不用謝。”

柳、雷二人:“就謝就謝。”

暮成雪無奈:“都什麽時候了,還胡鬧。”

昙羅沒理會四個小輩在怎麽交頭接耳,他的話不知道憋了多久了,如今見到可能什麽都不懂的後輩,迫不及待地禿嚕出來顯擺:“聖淵的教義你們知道罷?血肉苦弱,痛為天梯,人痛極生怨,惡念随生,若敬祟為神,則以血肉做壤,可飼育‘真神’——祟真的能被信仰堆砌成神,不過是邪神,對你們正道來說不算正統,就跟魔主一樣,但又比魔主被動,雖聚集了萬萬人之願、萬萬衆之力,卻容易被用于邪道,無法主導自己,因為它只是一個‘念’的集合體,并不像魔主一般有自己的‘識’。

“說白了,聖淵就是一群不甘心面對既定命運的人在遭逢厄運和不公時求神無用,走投無路聚集起來,打算造出新神取代天神,讓這個新神随他們的心意給他們帶來好處。我一開始覺得這樣造的新神挺好的,沒有自己的主識,一切随衆生走,可我忽略了人心是種如何複雜的東西,人心養出的神沒有善惡是非的觀念,人心善它就善,人心惡它就惡。

“衆所周知這世上沒有多少真正的聖父聖母,所以這個被造出的神并不是衆人一開始想要的那個聖神,而是一個充滿無數私欲的邪神,不過大夥兒都為此忙活上千年了,此時若是停手,以前的忙活就白忙了,所以全都在自欺欺人地繼續養祟,繼續把邪祟當聖神。

“當年獵炎尊者進冥界并未窺探到地下聖淵,我也是個半道進來湊熱鬧的,這聖淵的歷史可遠比你我知道的長。為了讓聖母降世,許多教衆都在這段歷史中自願獻身變成神的養料,所以目前聖淵沒有你們正道那種一旦出世能夠瞬間蕩平半個東洲的厲害角色,你們不必憂心在這方面不可抗衡,我們的厲害之處是有許多身懷邪祟的高修魔修,擅長的是操縱人心的本事,長處在于人多,遍布天涯海角,藏身在數不勝數你們難以想象的地方。”

昙羅說着,用手中合攏的折扇一指某個方向,“讓欲念彌天的人族之血肉痛苦起來是生祟的捷徑,你們自己去瞧罷。”

這一番酣暢淋漓的背刺發言把在場的四個正道修士都聽傻了,姚緋的反應最快,在确定沒有從昙羅身上感受到惡意後,立馬就開始掏紙筆記錄昙羅的話;暮成雪很快也反應過來,跟着姚緋一起記錄并且寫上了自己的主觀批注;柳浩揚知道自己字醜,沒跟着瞎記,掏出一塊音像石記錄現場;雷震宇則一邊觀察四周情況,一邊提劍警惕着站在幾步之外的昙羅,不敢放松。

正在奮筆疾書記錄這些邪祟見聞的姚緋聽昙羅突然停了,追問道:“為何你們将造出的新神稱為聖母而不是聖父?”

昙羅答道:“這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人痛苦到了極點,下意識會呼喊母親罷,喊着喊着就成聖母了。況且世間生靈的血肉本就來自母親,我們用血肉造出的新神自然也應當是位母親。”

暮成雪接着問:“前輩應當知曉清冥山一事。當年我們在那裏看見的聖母像,其形象是合歡宗的一任宗主雲枕山,不知這和貴教的造神計劃有何重要關聯?”

昙羅道:“那尊聖母像的外形應當只是蝕淵的個人愛好,不過聖母像恰好被雲枕山本人的徒弟給撞上了……”

話說到這裏,昙羅突然頓住,盯着姚緋看了片刻,随後了然地笑道:“并非全然無關聯,既然你是此界的除祟天命之人,那聖母的形象應當就是從各種巧合中幻化出來對付你的,只不過你不受蠱惑,将人與祟辨得分明,也從未因此懷疑過你的師母。”

柳浩揚也有疑問,只是嘴還沒張開,便見昙羅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

“臭小子,想從我這裏問清楚整個蝕骨淵的魔修都藏身在哪是罷?一點活路都不打算給我留啊!”昙羅氣笑道,“你們要知道,如今整個修仙界的祟都是通過聖母相通的,我在這裏見到你們、對你們說的一切,如今全天下身懷邪祟的邪修都知道了,你們現在成了他們首要滅口的活靶子,我也是。我不說他們是誰還能先逃個一時半刻,透露出他們的身份,我就要第一個被滅口了!”

雷震宇立即面露兇相,“我就知道,你怎麽會那麽好心把這些事告訴我們,原來這是道追殺令!”

“凡事有利有弊嘛,背刺也是我們魔修的傳統技能了。我不把魔修同黨全抖摟出來,日後跟他們還能好相見;将部分事情告知你們,對你們有所幫助了,日後也能跟你們好相見,左右都不做絕。”

昙羅說着揮扇,化作一道黑煙消散在原地,“好了我先出去躲一陣,你們抓緊罷,期待看到你們乾掉聖母的那一天,我真是受夠吃喝拉撒都能被同僚通過祟看到的日子了!”

合上記錄薄的姚緋傻眼,“這是他背刺聖淵的緣由嗎?”

暮成雪思索道:“那豈不是母親和七枭前輩如今也知道我們在冥界的聖淵裏,從前我們的籌謀,那所謂的聖母是否也能通過他們看見?”

柳浩揚則道:“這位前輩修為不低了,哪還需要吃喝拉撒?”

姚緋接茬道:“你修為也不低了,平時沒見你少吃喝。”

暮成雪略感崩潰地看向語氣輕松的兩人,“這都是重點嗎!?”

雷震宇甩出去的骨蛟沒能打到飛速遁逃的昙羅,他暴躁地指示骨蛟轟開方才昙羅所指的方向,“既然已經暴露了,我們動作快點!”

四人鑽入雷震宇轟開的石洞,兩條骨蛟在前開道,嶙峋骨尾橫掃,沿途擋路的石壁轟然崩碎,聖淵中攔路的魔修來不及慘叫,便被帶着雷電的骨刺洞穿身軀,骨肉連帶髒腑攪成一團污血爛泥,碎渣順着石縫汩汩往下淌。

不知轟碎第幾道厚重石壁,他們終于見到昙羅讓他們來看的“血肉為壤”——

望不到頭的地下岩壁被鑿出密密麻麻的長方凹槽,一具具修士赤/裸着嵌在槽內。他們的皮肉被一片片割開,不徹底割斷,如同濕軟的花瓣般垂挂在慘白筋骨之上,皮下血管根根暴起,鮮血順着瓣狀皮肉不斷滴落,積在槽底彙成暗紅血沼。

所有人尚留一口氣不死,意識迷蒙,感知完整,無法動彈分毫,只能任由傷口持續撕裂腐爛。濃重祟氣從這一具具活人制成的祟壤之中蒸騰而起,翻滾着湧向洞xue中央那尊沒有五官的聖母石像,這些将死未死的修士的痛苦哀嚎全都在祟氣裏翻湧,聲勢浩大,就連在場的三個劍修都能夠聽得清清楚楚。

——魔修就是這樣在拿修士養祟,養了上千年。

這還只是聖淵的一處養祟之地,在冥界內外,不知還有多少這樣的地獄。

見此人間煉獄般的景象,雷震宇當場用青雲宗地界的方言罵了一串髒話,舉劍召蛟就要将此處轟為齑粉,被柳浩揚和暮成雪死死攔了下來。

“別攔我!!你們還要留着這個地方作甚!?”雷震宇大怒。

柳浩揚急忙勸道:“冷靜啊獵霆!先探探此處有無藏着什麽要緊物件——”

暮成雪緊緊抱住雷震宇的一條手臂,下意識開始念誦往生咒,但很快反應過來這些修士都還沒死,于是改為念誦清心咒,既從精神上緩解在場這些修士的痛苦,又穩定自己和同伴的心神。

姚緋忍着惡心皺着眉放出神識,從這些被當做祟壤的修士臉上一一掃過,想要辨別這些修士的身份,最終停在距離他們較遠的一處凹槽中。

他不可置信地用神識将躺在其中的修士看了又看,随後收回神識,顫着手去拍正在柳浩揚和暮成雪手裏掙紮的雷震宇,語氣也跟着顫抖起來:“雷君,雷君……”

雷震宇沒好氣道:“有屁快放!”

姚緋已經很久沒有過想哭的感覺了,他還沒搞清楚這裏的情況,真怕雷震宇一個沒控制住自己放電把這裏全炸成灰燼。雖然目前在場除了雷震宇外的另三個人都是元嬰期,從修為上高出雷震宇一個大境界,按理來說能夠壓制住雷震宇,但他可不敢賭雷震宇的上限,畢竟這些年雷震宇沒少越境殺人,揍起元嬰期來跟打同階修士沒什麽區別。

他背着人迅速搓紅眼眶,随後轉回來雙手合十,語帶哀求地對雷震宇說道:“我說了你不要發怒行嗎……”

“到底是什麽——”雷震宇一向吃軟不吃硬,見姚緋紅了眼眶,也不再堅持立馬毀掉這處聖淵,而是随着姚緋的手指看向某處石壁凹槽。

柳浩揚和暮成雪也一齊看了過去。

方才還吵鬧的四人霎時安靜下來,他們看着那凹槽中肉身糜爛的方志異,只覺得自己一身血都涼透了。

“……”雷震宇從柳、暮二人的懷中抽出手臂,沉着臉一步步走向那個離地不遠的凹槽。

“……我是不是被邪祟魇住了?”暮成雪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又左右看看同樣是一臉震驚的姚緋和柳浩揚,“那是青雲宗的方長老?”

“是,你沒有被魇住。”姚緋震驚過後逐漸冷靜下來,往柳浩揚和暮成雪脖子上各挂了一串功德菩提,用以護持,“我方才反複确定過了,不是幻象,不是傀儡,不假,就是方前輩。”

是當年群芳宴上,那個負責主持盛宴的啰嗦長老方志異。

見到認識的前輩遭此毒手,姚緋這一路的淡然再也維持不住,心中生出要以同種手段弄死所有養祟魔修的念頭,而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一身的功德金光險些将他燒灼致死,痛得他眼前發黑、冷汗浸裳。

這下柳浩揚也吓得開始念誦清心咒了。姚緋飄行在空中,不存在摔倒一說,但柳浩揚還是下意識伸手将痛到蜷縮起來的姚緋扶住。

雷震宇已經走到凹槽前,這些被當做祟壤的修士全身上下只有頭顱上的皮肉是完好無損的,他伸手,輕輕點了點方志異的眉心。

大夥兒預想中的暴跳如雷并沒有出現,雷震宇神色冷靜的可怕,他确定方志異的神識未散後,直接上電,将處于迷蒙狀态的方志異給電清醒了。

暮成雪見狀,提醒道:“下手輕些,不能叫他即刻沒了!”

“我知道。”雷震宇冷聲道,“長老會被放在這裏生祟,定是也有些見不得人的龌龊,我正要問,問不出來再搜魂。”

但躺在血水中的方志異已經沒有辦法回答雷震宇的任何問題了,只是大睜着眼睛看他,用力到雙眼布滿紅血絲,雙唇顫抖着開開合合,發不出半點聲音,也無法傳音。

“……”雷震宇安撫地摸摸方志異的臉頰,“不要急,接下來我問你事情,如果是對的,你就眨眼。”

他沉聲問道:“方長老,我還能相信你嗎?”

方志異眨眨眼,積蓄已久的淚水從眼眶中滾出,流在雷震宇的手上。

雷震宇的手瑟縮了一下,似是懼怕那些淚水灼人,他收回手,繼續問道:“你有做過傷害青雲宗的事嗎?”

方志異的雙眼沒有眨動,但淚水流的更加洶湧。

“你是自願成為祟壤的嗎?”

方志異眨眼。

“後悔嗎?”

方志異眨眼。

“青雲宗中,可有你忌殬或憎恨的人?”雷震宇又問。

方志異眨眼。

“那個人可是宗主?”

方志異閉上眼。

“……我知道了,長老走好。”雷震宇說完,提起寰宇劍,一劍刺入方志異的面門,擊碎了對方的識海。

事畢後,見雷震宇站在血槽前遲遲不動,柳浩揚上前輕輕拍了拍雷震宇的肩,“獵霆。”

雷震宇轉頭,看向目露擔憂的柳浩揚,低聲道:“我沒事,剛剛我通過搜魂知道了一些東西。”

“邪祟蟲卵其實是修仙界中許多還在正常活動的修士的肉,魔教通過肉所連接的祟氣掌握各個修士的動向,甚至是操控那些修士;有一些修士被半死不活地養在冥界的聖淵裏,全身血肉都是蠕動的‘祟蟲’,只剩一副挂着肉的骨架和一個腦袋——就像如今我們所看見的這樣。”

姚緋了然道:“怪不得蝕淵鬥篷底下是一副白骨,因為他的血肉都去當這種‘蠱蟲’養祟了。”

四人側耳,開始細聽周遭一些認識的修士心中的祟音。

第一個是一名青雲宗的女修。

一個村鎮裏衆星捧月的“天才”在進入大宗門後、真正地走在天才堆中時,心裏所感受到的落差,那是一落千丈——

“我已經很努力了……我已經拼盡全力了……為何還是追不上?難道天賦平庸者注定要成為那些天之驕子站在頂端的踏腳石嗎?為何我不能成為長老親傳宗主親傳?為何上天不讓我生成個天才?為何啊!?為何他們就能是天驕,整日高高在上地嘲笑我的努力——我不是天才,你們也別想在頂端坐着!我要你們死!!只要你們都死絕了,我就是天才了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天才了!!!”

第二個是一名太清宗的男修。

人心的貪欲為三毒五濁之首,人的惡念幾乎全部始于貪念。只要吃到了米粟,就想再吃菜蔬;吃到了菜蔬,就要再吃骨肉,得寸進尺以至于欲壑難填,想要獨霸一切,為此造出不計其數的殺孽——

“暮師兄很好,很溫柔,早課時經常帶着我們一起誦經,也經常為我答疑解惑,我喜歡他身上冷冷的梅香……但他為何對每個人都那麽好?為何也回答旁人的疑惑?暮成雪就不能只看着我、只跟我說話嗎?就不能身邊只有我——有個師妹總仗着年紀小要暮師兄抱,回頭跟其他人下山歷練約上她,想個不引人注目的法子弄死她……上次讓妖獸咬掉了李師弟摸過暮師兄手背的手,沒人發現是我做的……我要繼續除掉這些想要博取暮師兄關注的賤貨……”

聽到這裏,暮成雪遍體生寒。

太清門中……竟也有這等放肆惡毒之人?!

還是因為他而行惡!!

但暮成雪很快穩住心神,心想自己差點着了邪祟的道。那名弟子本性為惡,就算沒有他,也會有其他同門淪為這弟子作惡的借口。

他拔劍,給了那名弟子一個痛快。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四人聽了一圈,從那些修士心中的祟音裏得知了不少聖淵安插在正道的眼線,那些眼線有些只是宗門裏不起眼的小角色,有些卻是宗中長老甚至是一宗之主。

姚緋突然想起兩個熟人——顧人還和王笑鋒。

這兩人道魔雙修,平日裏以正道示人時,他們誰都沒有察覺。

部分正道修士是魔修僞裝的,僞裝手段高超至竟無一人發現——這修仙界究竟有多少正道宗門的宗主或長老是魔教僞裝?

姚緋根本不敢想,還下意識地懷疑起了自家宗門裏的那些長老。

這是魔修動搖正道之間信任的陰謀,他清楚,但為着提防那個微弱卻會致命的可能,他不得不順着陰謀踏入這個陷阱。

——真是卑鄙。姚緋幾乎要氣笑了,心道人在乾壞事的時候真的是不怕苦不怕累,潛伏在正道數百年不為正道所察覺,也是一種極大的本事。他現在不僅懷疑顧人還和王笑鋒,懷疑自家宗門裏的人,懷疑整個修仙界,懷疑魔主,還懷疑起了如今就站在自己身邊的人。

暮成雪的母親是養祟的魔修,暮成雪會不會是聖淵下在他這個除祟修士身邊的暗棋,正在等機會狠狠坑他一把?雖然太清宗修士在修仙界一向風評極佳,但剛剛這裏就有一個太清宗的敗類,太清宗風評被害,使人不得不懷疑暮成雪也有問題。

他們一開始使盡辦法都進不了冥界,為什麽暮成雪蔔算一下得出一個十分兒戲的方法後,他們就能成功進入冥界,還異常順利地找到了聖淵之所在?為什麽在同伴都進入聖淵後,那個叫昙羅的魔修就跟等人齊了一樣把聖淵的事都跟他們說了?對方是在等誰出現,等暮成雪嗎?

猜忌一旦生出,就沒那麽容易打消,即便姚緋知道這大概是離間計。他下意識看向暮成雪,卻發現暮成雪也正在看着他。

暮成雪問:“在懷疑我嗎?”

姚緋點點頭。

柳浩揚站在兩人之間,擋住兩人對視的視線,“這是離間計,誰信誰蠢貨。”

雷震宇問姚緋:“信我是青雲宗宗主,還是信暮成雪是聖淵那邊的人?”

“我信雷君是青雲宗宗主。”姚緋被兩人的打岔轉移走注意力,沒再糾結究竟有無聖淵的人在自己身邊這個問題。

他一臉絕望道:“我的耳朵告訴我這些人罪有應得,但我的眼睛又告訴我他們罪不至此。”

暮成雪難耐地閉上眼,不想再看室內的慘狀,他道:“我也是。”

雷震宇不想再聽了,這些東西聽多了有礙修行,他問:“能拆了嗎?”

柳浩揚沒在這一處聖淵內尋到放鶴門中認識的修士,心下松一口氣,“拆罷,毀掉聖淵就是在削弱邪祟和那個所謂的聖母。”

除祟拆遷小隊即刻開工。姚緋以弦音探路,先清一層祟氣,尋找冥界內的各處聖淵;雷震宇和柳浩揚持劍緊随其後,和兩條骨蛟一起炸牆毀xue,給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魔修和祟壤一個痛快;暮成雪落在最後,将除祟符箓燒成灰兌水灑遍沿途,将那些想要死灰複燃的祟氣再滅一回。

姚緋在前面探路的途中回了下頭,見暮成雪沒跟着柳浩揚和雷震宇一起拆聖淵,而是在做掃尾工作,不禁好奇傳音道:“以你如今的修為,已經能憑空變水了嗎?”

暮成雪打開自己裝滿海水的一把儲物袋,向姚緋示意道:“貧道還沒那等無中生有的本事,這是一開始怕冥界無水可用,特地去東海裝的,如今灑下去的還能凝回來反複使用。”

正在拿着新生拆牆的柳浩揚問:“冥界的大霧不是水汽嗎?”

“不是。”暮成雪蹙眉道,“應當是一種用于隐蔽的特殊術法。”

雷震宇也蹙眉道:“得是什麽修為的人施法,才能讓這個好似無邊無際的冥界整個被遮蔽住?”

姚緋道:“我看往期修仙小報上有記錄過你師父對冥界的猜測,說冥界或許并不是無邊無際,而是一個能夠使人迷失其中的巨大迷陣,叫進入其中的人覺得這個地方無邊無際,只有向南一個與修仙界銜接的出處。”

柳浩揚道:“陣法都是布置在具體實物上的,如果這個用于蠱惑外來者的迷陣就布置在地上或地下,那無怪乎當時我們剛鑽出地道,就有蹲守在那的邪修要殺我們滅口——我們可能碰到了甚至毀壞了迷陣,驚動了冥界裏藏身的那些人。”

暮成雪問:“要去地上看一眼嗎?”

雷震宇拒絕:“地下還沒清理完呢——姚兄,你怎麽突然停了?”

打頭的姚緋聲音變得有些滞澀:“雖然這種話聽起來可能有點自戀,但我在聖淵裏應該不可能有追求者罷?”

跟在後面的三人聞言:……???

三人從姚緋身後探頭,順着姚緋的視線向前看去。

眼前這個聖淵石室中負責聚集祟氣的邪祟石像高達三丈,與他們這一路看見的那些石像不同——這尊聖母像是有五官的。

且這聖母像的五官,與姚緋生的一模一樣!

此情此景,駭人至極,驚得一向自持的暮成雪當場造下口業:“卧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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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