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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天命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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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天命臨身

能夠精修數種道法的修士到底是少數, 靈石、符箓、丹藥、法器等物又是修士行走在外的必備之物,因而跨道修士之間的交易往來十分密切。

大多數宗門一般不會長年累月養着尋常徒子,很多資質平平的修士領完入門禮, 日後就得自己想辦法賺靈石去買必備之物傍身。

但作為修仙界第一大宗的青雲宗不一樣,如今的青雲宗宗主何所應不養閑人, 對一衆門徒的功能劃分十分詳盡,劍修就老老實實練劍,符修就老老實實畫符,體修就老老實實鍛體, 雜役徒子也得老老實實做好雜役。只要各司其職, 這些門徒的生存資源和基礎修煉資源都不必自己設法去賺, 他們待在自己應當在的那個位子上, 宗門就會将東西下發給他們——即便如今是末法時代。

青雲宗宗內要務處理都分門別類地設有專司,有專門負責統管靈石開采儲備和分發記賬、財寶收納的珍匮閣,還有專門對接丹醫藥三宗購置丹藥、傷藥、靈植并有醫修坐鎮的濟善堂……等等等等,門徒外出歷練需要什麽, 去相應的事務堂上報領取即可。

今日的符箓堂不大太平。

正在排隊等着領取符箓的青雲宗門徒皆似有所感, 一致地轉頭看向符箓堂的大門口, 只見一個額角有雷電閃爍、渾身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高大男人跨入堂內,大步向直沖着門的接待臺走去, 将手裏握的一把符箓狠狠砸在管事的符修臉上。

那人扔的實在是太過用力, 輕如鴻毛的符箓被甩出去的勁風吹飛, 大部分飄得到處都是。堂中修士見狀, 紛紛安靜下來,都向那邊看去。

雷震宇将一臉懵的管事揪着領子從櫃臺後提起,語氣含怒道:“我給你半盞茶的時間,把繪出這些符箓的符修提到我面前來。”

說罷, 将那管事重重扔回櫃臺內。


堂內的一些修士雖然面上看着安靜,但私底下都在傳音。

“誰又惹這尊煞神了?!”

“看樣子是符箓出了問題……雷師兄先前不是帶着人去清剿魔教了嗎?難不成……”

“哇……那個畫出這些符箓的同門要完蛋了。”

“我有不好的預感……誰去叫雲師姐過來?”

“我去罷,你們當心些。倘若雷師兄動手,你們不要貿然上去阻攔,都避着點。”

“我也去尋雲師姐!”

“我也我也!我不敢待在這裏了……”

幾個距離門近的修士閃身出門,餘下修士依舊站在原地,不敢移步分毫。

那符箓堂管事不過金丹初期修為,被雷震宇的威勢壓了個夠嗆,他抖着手捉住一張即将飄落的符箓,只一眼便瞧出了這張符箓的不對之處——這是張辟毒符,但因為畫者的疏忽,這符咒少了極其隐蔽的一點,外行修士根本瞧不出來。

一點之差,就讓這張符箓雖能被催動,卻了無效用。

符修落筆畫符的習慣各不相同,管事認得所有在符箓堂辦事的符修的筆跡,立即便将畫符的那名符修拎了出來,是一個修為在築基後期的男修。對方被管事從繪符房拎出來時一只手上還拿着符筆,一臉茫然地看着滿堂寂靜的同門。

他看看面色不善的雷震宇,又瞧瞧滿地散落的的符紙,認出那些符紙上都是自己的筆跡,便大致猜到是發生何事了,當即“咚”地一聲跪在了地上。

丘岳垂着頭,喉間乾澀,不禁咽了咽口水,他聲若蚊吟地喚道:“雷……雷師兄……”

雷震宇走到他跟前來,垂首問道:“地上這些符箓,可是出自你手?”

“……是。”

雷震宇又問:“你平日裏擅長畫什麽符箓?”

丘岳發現雷震宇雖然臉色不好,但并沒有對他釋放威壓。他不知道雷震宇為什麽突然問這個,順從地答道:“回師兄,我擅長繪戰符。”

“既擅長繪戰符,為何這時來畫護符?”

丘岳下意識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總管,垂着頭沒做聲。

雷震宇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他轉頭看向符箓堂管事,冷聲道:“你來說,他為何不畫戰符,而去繪護符?”

管事額上冷汗岑岑,他拱手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宗內外出除魔者衆多,護身符箓供不應求,是以我分調了些原本繪戰符的同門去繪制護符……”

雷震宇打斷了管事,再問:“負責檢查這一部分護符的高階符修是誰?”

高階符修畫的符雖然更靠譜,無需經過第二次檢驗便能放心使用,但這種符修數量少,難以負擔整個青雲宗的符箓消耗,是以尋常符箓大多是由低階符修繪制、再由高階符修過目後分發到衆徒子手中,每一張從符箓堂流出去的符箓都必須由高階符修檢驗過。

管事額上的冷汗更密了些,他用餘光瞥向身側櫃臺內的幾個當值符修,然後指向其中一個女修,“是她。”

那名被指着的符修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她疑惑出聲:“我?”

雷震宇看向她,“你?”

“不是我啊不是我!”第五聞星連忙擺手搖頭,“我也是繪戰符的,而且自打來了符箓堂後就只檢驗戰符!總管根本沒跟我說過讓我去檢查護身符箓的事!!”

聞言,雷震宇深吸一口氣,随後重重地嘆了出來。

他此刻不太想去看那個管事,對方身上的祟氣都能凝成一只小邪祟了,他怕自己沒忍住一劍把對方拍死。

大堂內寂靜片刻,那幾個竄出去找雲镌璃的青雲宗徒子回來了,許多人下意識往門口張望,卻不見他們身後跟着那個宛如太陽在世的女人。

堂內傳音又雜了起來——

“你們不是去尋雲師姐了嗎?雲師姐呢?!”

“雲師姐出去除魔了,不在宗內!”

“那完蛋了,管事自求多福罷。”

傳音會形成細微的靈力波動,越是修為高的修士越是能夠察覺到。雷震宇感知着滿堂猶如蜘蛛網的傳音波動,十分煩躁,便以此為由頭,不耐煩地放了一撮雷電轟向管事的頭上三寸之處。

雷電奔馳而過,将凝成的邪祟擊破,又燒掉了大部分祟氣。雷震宇放下手,見祟氣潰散,随後又源源不斷地從管事身上冒出。

——殺不盡。雷震宇更煩了。

只要人在心生惡念,這些邪祟便除不盡、殺不完。宗主平時讓他對宗中一些暗地裏的交易往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說水至清則無魚,但符箓堂管事這次所犯的事非同小可,直接毀了符箓堂的信譽,使得同門日後不敢放心使用本宗的符箓,進而不敢再外出剿魔——他不能再裝作沒看見了。

今日他來,一為懲戒涉事同門,二為替那些奔走在外、不辭辛苦地戰鬥的同門讨個說法。他需将事情查清楚,将符箓堂所犯之錯盡量歸結到準确的幾個人身上,不能叫其他同門恨上全體符箓堂的修士,那樣不利于宗門團結。

雷震宇再度看向自己腳邊的丘岳,道:“說,你為何轉去繪制護符?”

還在符箓堂內的一衆修士心中奇怪——這個問題方才管事不是說了嗎?

雷震宇等了丘岳片刻,見丘岳仰起臉,張開嘴又閉上,最終頭又垂下去,一副無話可說的模樣。

他向丘岳伸出手,“把你的符筆給我。”

丘岳将右手上握着的符筆遞過去,只是手剛伸出去,便被雷震宇一把握住。

狼蠻人種體格大,雷震宇的手完全能将丘岳的整只手包住,只一握,丘岳的手便連同着手中所握的符筆一同碎了,碎骨刺破皮肉,鮮血淅淅瀝瀝地從雷震宇的指縫間流出。

丘岳的痛嚎聲把在場人刺得心頭一悸,不等他們震驚,便聽見雷震宇的聲音再度響起——

“說,你為何轉去繪護符?”

雷震宇放開丘岳的右手,半跪在丘岳跟前,用血淋淋的手又握住了丘岳的左手,威脅的意思明顯。

這下丘岳什麽都顧不上了,只知道自己不能讓兩只手都廢掉。雖然修士的肉身能随着時間自愈,但他無法承受手再一次被握碎的痛楚。

修士再厲害也是血肉之軀,會怕苦怕痛,更何況是修煉之路上很少受傷的符修。

丘岳将實情迅速道出:“是有幾個繪制護符的同門!他們不滿于如今整日畫符的勞累,便給總管塞了些靈石,出去偷閑。他們一走,繪符的任務就分派到了我們頭上,許多人都是趕鴨子上架現學以前未曾涉獵過的那些護身符箓,學藝不精在所難免!!”

雷震宇又問:“你的符箓是由誰檢驗?”

丘岳臉色慘白,他哆嗦着嘴唇搖頭,“不知,我畫好後就放在幾案上,會有同門來取走,送給相應的……”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原本握着他左手的雷震宇起身,對方手臂上的兩只骨蛟臂钏活物般翻騰起來,閃爍着雷電直取總管雙眼。

下一刻,總管捂着血流如注的雙眼痛嚎着倒在地上。

“今日你一眼便能察覺出異樣的符箓,那日在送出去前倘若看過一眼,也不會造成如今局面。”

随後,雷震宇又掃視整個符箓堂,沉聲道:“如今修仙界禍亂四起,有時外出者十不存一,你們以為自己為何能安心地待在宗內繪符?若不是有那些不擅繪符的同門走在外頭除魔,如今青雲宗早成了魔教的領地!”

“偷閑?如今非常時期,你們憑什麽偷閑?一個個入門享盡優厚資源,亂世時宗門又将你們護在身後,你們所能回報給宗門的不過是全力繪制符箓、以供宗門之所需,很過分嗎?是要你們出去送命嗎?!”

雷震宇的這番話如驚雷般落在堂中,許多近來經常抱怨宗門将他們當騾子使的符修神色讪讪,都沒吭聲;而許多時常來符箓堂領符箓的主戰修士則借此出了一口惡氣,心道雷師兄真是他們的嘴替,往日他們因為剿魔來讨符箓,許多符修給符不情不願的,還問他們要辛苦費。

訓完符箓堂的符修,雷震宇的視線掃過櫃臺之後,伸手一指其中的某名金丹期女修,冷聲道:“從此刻起,你就是符箓堂的新總管,倘若日後再出現這種問題——”

他一踹腳邊捂着眼蜷縮起來的那名前管事,“這就是你的下場。”

聞言,第五聞星再次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随後又轉頭向身邊的人求證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衆人紛紛表示就是她。

一堂總管可是個肥差,修士能借此職在宗內廣拓人脈、收些“結交”錢,做什麽都能有更多的門路;但統管的地方一旦出了問題,也主要是總管擔責,輕則宗內處罰,重則逐出山門。

與合歡宗那般輕飄飄地将重罪徒子逐出山門不同,修仙界的其他宗門,無論正邪,但凡是要被逐出山門的門徒,皆會被除去修為、毀去根骨,更有些宗門恐本門功法遭到洩露,會将那人的識海盡毀,令其餘生渾渾噩噩、蠢鈍不堪。

但只要她不玩忽職守,任其職盡其責……

第五聞星迅速将這個職位的風險與收益在心裏掂量了一下,随後果斷應下,向雷震宇拱手謝道:“定不負師兄所托!”

她話音方落,大門外又氣勢洶洶地大步走進來一個修士,衆人定睛一看,是濟善堂的總管。

濟善堂總管滿面怒容,目标明确地走向倒地不起的符箓堂前管事,将人一把拎起來,看也不看對方血流如注的雙眼,反手就是一耳光——

“一天天的淨給老子找事做!如今丹醫藥三宗舉宗隐世,本來就缺醫缺藥,你非得在這個節骨眼上讓濟善堂浪費醫藥是罷!?”

“本來用符便能保護好的同門,只因為你們的懈怠疏忽,就讓他們去鬼門關走了一遭——方才剛死了一個!!”

“——水木雙靈根的金丹後期法修,你知道這對于宗門來說是多大的損失嗎?啊?!”

眼見前管事快被打死了,一衆沉默許久的符修這才上前阻攔。雷震宇冷冷地看了眼現場的一片狼藉,轉身離去,留下一句話:

“符箓堂前掌事在職期間督察不力、屍位素餐,将他送去戒律堂,交由戒律長老處置。”

有雷震宇這麽聲勢浩大地去符箓堂鬧了一通,那些被錯誤符箓害慘了的修士借此出氣,之後便沒再緊抓着符箓堂不放,也不曾有人去深究究竟是誰畫錯了符。

當日夜半,丘岳坐在自己的門徒宿舍中點燈繪符。他的右手用布包起來吊在脖子上,左手執符筆蘸取朱砂,幾次落筆,那筆尖皆落不到自己想落的地方。

左手不是他的慣用手,用來繪符實在太過勉強,還是做些別的罷。丘岳轉而拿起一旁的護身符箓記薄,去看他一時不敢面對的辟毒符。

“一個水木雙靈根的金丹後期法修……”

他喃喃着,手不自覺地握緊書本,正要開始懊惱,忽見桌前窗外投進來一道陰影。

丘岳擡頭看去,來人背着月光,面容晦暗不清,只額角上一塊列缺狀痕記閃爍着紫電雷光。

“雷……!”

他愕然起身,正要施禮,窗外的人已經撐着窗沿,不請自來地翻入屋內。

雷震宇将手上撈着的袁陽羨往丘岳跟前一放,随後對一臉懵的袁陽羨道:“給他看看手。”

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麽從玄清宗飛到了青雲宗的袁陽羨聞言,下意識用神識去探查丘岳吊在脖頸上的那只手臂,發現只是單純的外力導致筋斷骨碎,便在對方變形的手上塗了層膏藥,運起靈力開始療愈。

療愈耗時一刻鐘,期間雷震宇抱臂靠在窗邊的陰影裏,一眨不眨地看着療傷過程。一刻鐘後,丘岳的右手恢複如初,他嘗試去抓握符筆,發現行筆順暢,已經能繼續畫符了。

雷震宇見療愈結束了,便扛起袁陽羨翻出窗外。丘岳見狀,下意識出聲叫住雷震宇:“雷師兄……!”

雷震宇正要掐訣禦劍的動作一頓,回頭看他。

丘岳深吸一口氣,捶在身側的右手握成拳,複又松開,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一般地開口問道:“師兄為何白日裏才将我的手捏碎,夜裏便帶人來為我診治、令其恢複如初?”

“捏碎你的手,是你做錯了事,該罰,也是借此給因此受害的同門一個交代。”雷震宇不假思索地答道,“但如今宗門的符箓供不應求,你若因手傷不能畫符,一段時間內,宗門裏就少了一名擅長畫戰符的符修,這對我們來說是筆不小的損失。”

“……”丘岳聽聞此言,只覺得分外熟悉,他稍加思索,便意識到雷震宇說這番話時很像他們宗主。

他們宗主就常常這麽說話,整日嘴上挂着什麽“利益”、什麽“損失”……

“人都會犯錯。”雷震宇的聲音忽又響起,打斷了丘岳的出神,“你不是故意的,并非是玩忽職守導致的過錯,既然誠心悔過,就該給你一個補過的機會。”

丘岳怔怔地看向雷震宇,對方背着光,那雙偶爾會閃爍電光的紫色眼睛卻未被陰影遮蓋住半分,明亮到幾乎讓人感到耀眼。

雷震宇說完這些,便立即禦劍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給丘岳任何再攔住他說些什麽的機會。

“……”丘岳望着雷震宇迅速離去的方向,苦笑一聲,回到桌前繼續畫符——他畫的是辟毒符。

只是這次,他記得加上那一點了。

…………

太清宗,紅梅落雪。

“暮師兄——暮師兄!!”

暮成雪睜開眼,看向奔入落雪小築的玄玉蘭。

玄玉蘭便是清冥山山村裏的那個阿蘭,當年由暮成雪那一輩的大師姐玄玉清帶入太清宗,之後拜在碎月長老呂望座下學劍,因獲新生而重新取名,随師姐姓,道號“脈脈”,如今已至築基中期修為。

暮成雪從蒲團上起身,不等他出聲詢問,玄玉蘭便拍掉肩頭落雪,向暮成雪一拱手,迅速道:“同門急信來報,山下東南方位一千五百裏處有一市集遭魔教屠戮,無人生還,碎月長老令我等随師兄一同去收殓屍骨、超度亡魂。”

如今“收殓屍骨”,就是從魔修手上将修士的屍身搶過來焚毀,免得魔修煉制人傀或是用修士的身體去制造些傷天害理的禍事。

玄玉蘭話音落下,碎月長老那一脈的許多築基期徒子便從四面八方落在小築門外,等候下一步指示。

暮成雪并未多言,直接禦劍在前,飛出紅梅落雪,身後的師妹師弟一一跟上,禦劍而去的罡風刮過漫山梅樹,振下一地紅梅,将所有潔白安寧遮去。

遍地的紅流動起來,聚集在低窪裏形成血泊,血泊中照出厮殺者的身影——太清宗修士的黑白道袍上遍布血跡,已經與魔修争奪了半日,靈力将要見底之際,這群太清宗道士放棄了奪回同道者的屍身,出手不再畏首畏尾,直接将那些屍身摧毀,使其即便落到魔修手上,也再無用處,而魔修見糾纏下去再無意義,紛紛收斂魔氣,迅速遁走。

“造孽啊……”玄玉蘭念誦往生咒,和同門一起收拾滿地殘肢。

這時有幾個散修結伴禦器飛來,看樣子是想在集市上做些買賣,近前來卻見此處集市損毀嚴重,只剩一衆太清宗修士站在碎屍之間。

有個散修想向太清宗修士詢問此處發生何事,卻被同行者一把拉住,他一臉疑惑地回頭看去,便聽同行者傳音道:“這幫道士身上殺性不小,我等還是不要攪擾為好。”

這些年來,許多過往高風亮節的正道宗門化作暗地裏的伥鬼,死道友不死貧道地聯合着魔教陷害了不少修士,各取所需——這些宗門取走修士身上的資源,魔修則取走修士的屍身。

幾個散修沉默一瞬,想到近年來發生的各種惡劣事态,便默默後退,不再打算去接觸那些正在“毀屍滅跡”的太清宗修士,畢竟誰能保證太清宗就不會變成那所謂的伥鬼呢?偌大一個宗門,無論再如何盡心教導門人,總是會有些敗類潛藏其中。

正在用神識警惕周遭的暮成雪注意到了靠近後又迅速遠去的幾個散修,他本不想理會那幾人,但靈覺告訴他那其中混有一個養祟的魔修。

“……”暮成雪飛掠上前,攔住幾人的去路。

“這位道友。”他一只手攔在那個魔修身前,語調溫和,所言之事卻半點都不溫和,“同行者知曉你修魔道麽?”

聞言,那幾名同行者面露駭然之色,魔修本人也滿臉錯愕,但魔修的錯愕并非是因為被點破了身份,而是——

“道友何出此言?”那魔修做出一副被冒犯了的惱怒神情,“突然沖上來說我是魔修,可有憑證?”

僞裝成正道的魔修就跟僞裝成人族的妖類一樣,被打得狠了,那為了僞裝所幻化出的力量不足以護身時,便會現出原形。

但這魔修與散修相處的時日裏并未露出馬腳,人總是會優先相信自己熟悉的存在,暮成雪此時若是出手傷害魔修,不等他将魔修打出原形,便會先讓散修認為方才集市的血流成河是太清宗修士所為,而暮成雪是過來清理掉他們幾個目擊者的,說他們之中有魔修,只是尋了個動手的由頭罷了。

“還望幾位道友給貧道一個機會,證明此言。”

暮成雪不想與散修起沖突、導致事态惡化,便從乾坤袋中掏出一把除祟符箓,想将符箓分發給幾人,讓他們看清魔修身上攀附的邪祟。

見暮成雪突然掏出一沓符箓,幾個散修瞬間亮出武器,警惕地看着暮成雪。

修仙界誰人不知,紫微宗、太清宗、浩然書院三宗的符箓一道冠絕天下,暮成雪此時拿出符箓,難不成是想将他們迅速處理乾淨?

見這幾個散修滿臉警惕,顯然不可能收下符箓,暮成雪靜默一息,又将符箓收起,改為念誦《通明神咒》。

只是這神咒剛念出前四個字,幾個散修便持器殺了上來——若說方才的符箓只是讓他們有些警惕,那現在出自太清宗修士之口的咒術便已經令他們感到驚恐了。

太清宗這幫道士天天把頌咒當課業,對于咒術的運用更是爐火純青,若是讓暮成雪完整地念誦咒語,豈不是要他們暴斃當場?

幾個散修受身邊的邪祟和先前魔修的暗示影響,對暮成雪的猜想越來越壞,又恐逗留久了後面的太清宗修士會追過來,到時怕不是會淪為砧板上的魚肉,于是寧可殺錯不能放過,出招直取暮成雪的命門。

——遭了!

暮成雪左手持拂塵,右手持劍,同時擋住身前身後一并襲來的兩個人,堅持将神咒念下去。

“流連萬邪,侵毀無——”

“——暮師兄!”

幾道聲音遙遙傳來,恰好蓋過了暮成雪念誦神咒的聲音——是察覺到此處有靈力碰撞的其他太清宗修士過來看情況了。他們一來便見自家師兄被數個散修圍殺,哪還不明白現在的情況?那些人無非是見他們師兄孤身一人,想殺人奪寶!

暮成雪見同門都來了,立即便打算收手,“等等,你們別……!”

不等暮成雪出言阻攔,一衆太清宗修士紛紛拔劍挾符,與那幾個散修厮殺起來。

場面霎時混亂,散修為了活命不會停手,暮成雪更不可能叫同門後輩束手就擒——造成這等場面正是魔修潛藏在正道修士中的目的。

見目的已達到,那魔修想借機假死脫身,實則蹲守在附近,等這些正道互相殘殺的差不多了,再跳出來坐收漁翁之利。他剛要施法遁走,一道如冰的劍光便欺至跟前,一下削去了他的腦袋。

不等魔修使出其他假死脫身的術法,玄玉蘭緊跟着追出一劍,這一擊刺穿魔修心口,徹底将魔修殺死,也用劍氣上的金光斬殺了魔修身上那還不成氣候的邪祟。

幾個散修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見那名“被誣陷”為魔修的同行者被玄玉蘭殺害,越發相信自己的猜測,紛紛擊開太清宗修士的長劍,禦器逃離此處。

玄玉蘭禦劍欲追,“別讓他們跑了!”

暮成雪拂塵一甩,攔腰将玄玉蘭拉回來,“莫追!”

“師兄,為何不追?”玄玉蘭不解。

“你們誤會了一些事……他們也誤會了。”暮成雪頭疼地看着地上才顯現出原身的魔修,他倒是證明了自己方才的話,但那些散修根本沒看這份“證明”。

要有麻煩事了。

果不其然,不過幾天,暮成雪便從修仙小報上看見了“太清宗修士屠戮集市,圍殺散修”的傳言,此事由玄玉蘭傳達給大師姐玄玉清,玄玉清立即便在小報上澄清了此事,但究竟有多少人相信,沒人知道。

細碎雪聲掩去世間紛擾,太清宗紅梅落雪的落雪小築中,暮成雪與玄玉蘭相對而坐。

暮成雪在阖眼靜修,他感覺小師妹在自己跟前安靜地坐了許久了,便主動出言閑聊:“玄師妹,怎的不去跟在大師姐身後了?”

“玄師姐近來好忙,我就不湊過去給她添亂了。”玄玉蘭一手托腮,一手撥弄着自己佩劍的劍穗。

“……師兄,我修行的還是不夠,近來總念着這些事。”

她輕聲開口,似乎是在發問,又似乎只是在随意地說些什麽:“如今好像怎麽走都是錯的,我們手中就掌握着真相,可總是有各種意外阻礙我們将真相告知世人,世人心亂蒙昧,也不會聽信真言。”

那天去為同道收屍,她一直在注意着暮成雪的動作,見暮成雪飛去追散修,便也跟了上去,目睹自家師兄想将真相告訴那些散修、卻總是被各種意外打斷或是堵住話頭的全場。

能夠除祟的事物,除卻符箓便是神咒,可符箓和神咒也是能夠傷害修士的存在,令修士不得不防。不是每個正道修士都能看出魔修的僞裝,也不是每個正道修士都敢聽信他人對同道的指控,在如今的這個世道裏,什麽話都不可信。

而一個人若是因為防備則聽不進去任何話,那是怎麽都救不了的。

如今的所有人都是救不了的。

這是天道輪回給他們安排的命數。

玄玉蘭的聲音逐漸沉郁起來:“修仙至今,我無數次清楚地感受到‘天命’——受苦的衆生就在身側,可我使盡渾身解數也無法将其救渡,是命數如此,萬般不由人,可既然連修仙者都掙不脫這所謂的命數,我們又為何向着這個方向去修行呢?”

聞言,合着眼的暮成雪神色微動,他睜眼擡手,給了玄玉蘭額頭一彈指。

玄玉蘭閉了閉眼,沒有去捂發痛的眉心,眉頭也未因疼痛而皺起。

“師妹,你着相了。”

暮成雪眸中素來一片清透平和,他靜靜望着身前蹙眉沉郁的師妹,聲音清淺,如檐下落雪,用溫和的涼意去撫平師妹心頭的焦躁。

“你強求‘渡人’的結果,被困于成敗之中,故而心生桎梏,萬般皆覺徒勞。”

玄玉蘭滿臉不解地看着自家師兄。

暮成雪緩聲道:“你說世人蒙昧,不信真言,阻礙重重,救無可救,由此認為自己的修行無意義。可師妹,修行從不是逆天改命、普度衆生的萬全之法,也不是要你一朝傾覆混沌,即刻渡盡世人。衆生有衆生的業障,世人有世人的癡愚,非你我一己之力便可盡數勘破、盡數渡脫。”

“你看清了真相,便守住真相;你心懷善念,便堅守善念;你能除祟護道,便力所能及驅邪衛道。你不曾退縮、不曾同流合污、不曾放棄本心,有足夠的實力去維系自己所堅持的道途,這便是修行最大的意義。”

玄玉蘭眸色一動,已然有所感悟。

見狀,暮成雪用指尖輕點地上落雪,示意這雪粒微小,卻能積素覆塵。

“落雪無聲,不與長風争勢,卻能歲歲滌蕩山河。我等應如這落雪一般,雖不如邪道聲勢浩大,卻簌簌不絕、堅持為這世道去塵衛真。”

“衆生之劫,應當由衆生來渡。一個衆生的力量微如蝼蟻,萬萬衆生的力量卻足以擎天,祖師正是明晰這一點,才幻化萬千法身入世點化衆生,而非用神力直接将世人渡向彼岸。所謂育道,便是今日啓一人之智,明日這一人便能再啓另一人之智,由此代代明智、廣傳萬世,便如星火燎原一般,終将燒徹這暫時蒙在世人心頭的晦暗。”

“莫要認為自己做什麽都是徒勞,你與這世上還在抗争的許多修士一樣,都是此間尚存的星火。”暮成雪輕笑着用拂塵指指自己,繼續說道,“譬如我,再譬如澄明他們,不都是被你這星火燃起的一點微光麽?”

“我們去西北那一趟,若未曾遇見你、進而撞破魔修圖謀,你不會有此機緣入道,我們現在對抗邪魔的力量便少了一分;若無你親自将‘邪祟’這一存在的消息帶回來,宗裏這百年來不知要暗地裏折損多少門人、失蹤多少同道。”

“脈脈,在前進的同時也需偶爾回望自己的來路,莫被遠處的高山吓破了膽,此時你腳下所踏,也是你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一座山岳——如今只道是尋常罷了。”

暮師兄的話音落下,築外落雪依舊、風聲輕柔,滿室沉郁的迷茫,被這一席清言緩緩化開了幾分。

玄玉蘭心道:是了,過去自己認為魔修無可抗衡,邪祟恐怖至極。可如今自己有能力度化魔修,也明白了邪祟究竟是何物,甚至她和她的宗門都明白該如何除祟,并不再對邪祟避如蛇蠍。

有幾朵紅梅在這時被吹入屋內,暗香浮動,舒人心神,玄玉蘭去拈起落在自己膝上的梅花,順着這個香氣想到了自家師姐。

她郁結的眉頭緩緩松開,輕聲喃喃道:“‘天命惶惶,毋亂本心’。”

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麽的暮成雪聞言微頓,随後了然道:“看來大師姐早早便同你說過這話。”

玄玉蘭颔首,同時與暮成雪起身,向對方俯身行禮。

“多謝師兄開導。”

“福生無量天尊。”

走出落雪小築時,玄玉蘭知道當時暮師兄為何要攔下她、不讓她繼續去追那些散修了。

不着相,不着相……她修行要的不是一個結果、一場成敗,而是要自己能一直行走在這條道路上。

将師妹送出紅梅落雪後,暮成雪靜靜地坐在一棵梅花樹下,他橫劍于膝上,與這一山的雪景融為一體,帶着方才自己“育人”的所思所悟開始閉關,沖擊元嬰期。

…………

數百年前,一個叫做鐘離晏然的姑娘站在街邊,看一些正道宗門的修士挨家挨戶地為小孩子測試靈根資質,資質好的便收入宗門,資質差的便不予理會。

那些被測出好根骨的孩子的父母無一不激動萬分、喜極而泣,而那些得知自家孩子無緣修仙路的父母大多神色郁郁,更有的當場痛哭出聲,好像孩子不能修仙是什麽天大的災禍一樣。

“娘。”鐘離晏然拽一拽身邊母親的衣袖,小聲問道,“為何衆人都執着于能夠修行呢?”

母親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又淡淡收回視線,答道:“因為修行了就不再是‘凡人’,即便不吃飯也不會餓死,不怕荒年;也不會再生病,不需要為着頭痛腦熱到處求醫問藥、散盡千金。從此肉身登仙,皮肉如鐵骨如鋼,更無懼寒冬酷暑、歲月磋磨。”

饑餓的滋味,鐘離晏然嘗過,那滋味不好受;生病時的感覺,她也體會過,是個人都不會想要生病的,那太難熬了。

于是她也對修行有了向往,和修仙界的無數人一樣。

她問母親:“我能去修仙嗎?”

“不能。”母親這次回答的很乾脆,話音如一盆涼水,瞬間澆滅了小姑娘才升起的希冀,“你出生時我便為你看過,你是五靈根,經脈細弱,根骨奇差,這輩子無緣修仙。”

但這位母親頓了頓,還是不忍心将話說死,又補充道:“修仙一看根骨,二看資質,三看悟性,四看氣運。前兩者你都沒有,但後兩者還不一定沒有——”

“您的糖餅,拿好——”

小販的聲音打斷了母親的話,母親從小販手中接過糖餅,施了個小術法将燙手的糖餅吹溫,遞給她。

“吃個糖餅罷,不要去想太遠的事,你要先長大。”

從那後,鐘離晏然時常會留意去看天空中飛行的修士,那些人之中有的駕鶴、有的踏劍、有的禦器、有的禦符……百類千種,潇灑無邊。

她也想試試飛在雲端的感覺,母親得知後,花靈石請一名築基散修帶她飛了飛。有了這麽一樁嘗試後,她更想修仙了,她喜歡遨游天際的感覺,喜歡那種登臨碧霄後便八方可去的自由感。

“娘,有沒有我這種凡人也能修行的辦法呢?”鐘離晏然又問母親。

那時母親張了張嘴,似是在猶豫要如何說,最終只是告誡道:“你沒有那種天資,便是命數中注定沒有,莫要強求。”

鐘離晏然意識到什麽,追問道:“所以是有的,對嗎?”

母親的聲音冷了下來:“沒有。”

感覺到母親似乎有些不悅,鐘離晏然不再問了。不過命數作祟,很快将母親未曾說出口的話親手送到了她眼前。

那一夜的記憶有些模糊了,她只記得自己被母親從床上拖起來,兩人鞋都來不及穿,母親便拉着她往外跑,屋外各處都是火和血,其間人影幢幢,鬼物的嘶吼怒號從四面八方傳來,她從其中聽見了鄰裏熟人的慘叫痛呼。

“——有魔修襲村!!”

母親沒帶着她跑幾步,和其他有些修為的大人一樣,将她和幾個年紀不大的孩子丢給了另一個女人。

“娘……!”

“閉嘴!跟着你林姨快跑!!”

鐘離晏然被姓林的女人死死拉住,只能眼睜睜看着母親不知從哪抽出一條長鞭,旋身撲入了那煉獄修羅場中,燃着烈火的鞭子一甩,将幾個想要跑向他們的黑影死死拽在原地。

那一夜後,她沒有母親了。

附近的正道門派支援的太慢,連為鎮子裏的人收屍都來不及,只能對他們寥寥無幾的幸存者說些寬慰的話語,随後将他們帶去安置在了另一個凡人居住的鄉鎮中。

鐘離晏然從那些修士口中聽說了,魔修就是她一直以來尋找的即便天資奇差也能輕易入道修行的存在,這是邪道,怪不得母親不同她說。

經此一事,鐘離晏然更渴望修行了。她總是想,如果自己有修為,有高出常人的修為,就能在那一夜保護好母親、保護好鄉親。

只要将力量用于正途,那力量是正是邪又有何防?

她想成為魔修,但不想像魔修一樣,為了獲取力量動辄屠戮生靈,便只能自己鑽研方法。她發現人在情緒極為極端或是長時間想着做惡事時,身上會産生近似魔氣的東西,這種東西混雜在靈氣裏,只要她将這種靈力引入體內,強行塞進細弱的經脈中壓實,便能生成魔氣,進而轉為魔力,她待在一些人心險惡的地方,就能借此修煉。

反複嘗試後,鐘離晏然整合心得,寫出了《祭靈術》,并憑借此術修至築基。

在築基時,她從自己的識海中看見了一個形似母親的虛影,那虛影見她築基困難,便開口問道:“恨母親生下你、卻沒有給你好天資嗎?”

鐘離晏然回答道:“沒有恨,只是遺憾我不能成為世俗眼中的正道。但也因此,我悟出了自己的道。”

“母親”點點頭,在她識海中消散——她築基了,從此真正地踏上了修行的道路。

要結丹時,“母親”又出現在了她的識海中,問道:“你如此修煉,所求為何?”

鐘離晏然答道:“為求手握力量,能夠護己護人。”

“母親”再次離去,她成了“金丹”期修士。

結魔嬰時,“母親”又來了,向她問道:“修魔者無法成仙,你如今的修為已經能夠護住自己想要守護的大多數人,為何還執着于修煉?”

鐘離晏然再答:“這天下有太多如我一般想要力量卻沒有力量、渴望修行卻無法修行的人,我勘破了這層桎梏,想要将其傳于後世,令後來者不因資質欠缺便一生都無緣修煉、無有力量可救護他人。既是祭靈一道的開拓者,我理應行至此道極限,為後來者探路。”

話落後,鐘離晏然升修,自此,“母親”再也沒有光臨過她的識海。

鐘離晏然将自己升修的消息告知好友,并向好友說道:“不還,我打算開宗立派。”

當時已經是一宗祖師的不還仙君偏頭看她,笑道:“好啊,宗門選址可有心儀的地方?要不要同我玄清宗挨在一起?”

“無論如何,我的宗門都是個魔宗,你與我相鄰卻不滅我,不怕世人因此诘問你麽?”鐘離晏然問。

“管世人閑話作甚,我若是在意世人閑話,便不會與你相交。”不還大手一揮,直接從玄清宗管轄地劃出三分之一的區域用于給祭靈教建宗,最後在鐘離晏然萬分驚恐的讨價還價下,仙君才肯少給些,只贈去五分之一。

雖然用祭靈之法修魔道不像傳統魔修那般嗜血殘忍,但到底修煉用的是魔氣,魔修會經歷的修煉坎坷,祭靈教修士也少不了。魔氣會放大魔修心中的渴望,引誘他們做出種種惡事,好因此提升他們的力量,鐘離晏然自己修心無錯,卻忽視了教衆的修心問題,是以立教初期曾因為部分教衆行邪作惡的問題被正道攻讦。

處理掉行差踏錯且一錯再錯的教衆後,鐘離晏然注重起了教衆的修心問題,并且開始探索能讓祭靈教和正道一樣行走于陽光下、不至于一現身便被群起而攻之的道路。

她在有生之年裏沒有尋到辦法,便将這個任務傳給了祭靈教下一任的教主。

無論正邪,要選出統管整個宗門流派的繼承者,往往從天驕中挑揀,但鐘離晏然卻要從資質不好卻想修行的孩童中尋。她清楚,自己所追求的道,天驕是修不了的,只有那些資質在旁人眼中看來不好的人,才有傳承她這門功法的信念。

在她之後的那個教主也沒有尋到辦法,便從教衆裏選出個勤奮上進的孩子奉為聖女,來當接班人,将祖師的期望傳了下去。

這個作為接班人的聖女,便是鐘離繹心。

鐘離繹心和教內其他姓鐘離的孩子一樣,都是教主教衆們撿回去撫養長大的,都想要修行卻無有正道資質。為報養育教導之恩,也是為了能讓教中其他兄弟姊妹都能站在陽光下,鐘離繹心踏上了與祖師一樣的尋覓之道。

她很幸運,這一輩的正道天驕們對祭靈教魔修沒有故往的那些成見,都相信自己實際看見的她,她因此得以與這些正道修士結交,進而結識紫微宗宗主之徒,有機緣向對方問蔔。

“求問道友,我……”

“有的。”那名身着祭司星袍的修士截斷了她想要問出口的話,笑問道,“你想不想跟我乾票大的?”

或許是天命指引,她鬼使神差地應道:“想。”

“那便從即日起,聽我號令。”家嘉樹向她招招手,“你附耳過來聽……”

…………

百年前的某個清晨,被師母帶着來放鶴門拜會戾鶴尊者的家嘉樹看見了尚且年幼的柳浩揚。

她從這個孩子身上看見了一條“天命”——一部分關乎整個修仙界之未來的使命沉甸甸地壓在一個孩子身上。順着這條天命算去,她又看見另一個身負天命的孩子。

那孩子在東洲的西南方位,比放鶴門的這個孩子要大一些,如今似乎被什麽東西困住了,無法肩負起應有的使命。而她眼前的這個孩子是火石和燃料,能讓那個被困住的孩子從微光欲滅變為烈火燎原。

“小子,你姓甚名甚?”她問那個正滿臉好奇地打量着她的男孩。

“我姓柳,名浩揚!”柳浩揚圍着家嘉樹轉了一圈,“姐姐,你穿的衣服好……好……”

他似是想不出形容詞,在那裏“好”了半天。

家嘉樹失笑着接上話:“你是想說我這衣袍的紋樣繁雜?”

“對!”柳浩揚猛點頭,開心道,“我就是想說這個!”

“這上面繡的是諸天星鬥。”家嘉樹未蔔先知地開始解答柳浩揚還未問出口的疑惑,“身着此衣,蔔算時能夠借助星辰之力将命數看得更加清晰。”

于是柳浩揚問:“姐姐能為我蔔算命數嗎?”

家嘉樹答道:“能呀,不過你需要給我些報酬。”

“報酬……姐姐你喝酒嗎?”

“喝,不過你的命數涉事太大,只用酒抵不了報酬。”

“涉事太大是什麽意思?”

家嘉樹想了想,形容道:“就是你以後會自己變得……或是幫別人變得很厲害。”

“我能用什麽來當報酬?”柳浩揚太想知道自己日後會變成怎樣厲害的一個人。

“你自己。”家嘉樹笑盈盈地說道,那神情活像一個準備開始忽悠小孩的騙子。

她掐指作勢道:“我算到你日後會成為一個天下聞名的無情道大劍修,會救下很多人,還會與很多厲害的人相交。天下險境任你闖,你總有本事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

“真的嗎?”柳浩揚高興完,又問道,“我該怎麽把自己給你當報酬呢?”

“你已經給我了。”家嘉樹笑言道。

幾年過後,家嘉樹去了一趟玄清宗,找到正泡在藏書閣裏看書的顧人還。

“靈鈞,澄明是不是問你們無情道的事了?”她問道。

“是啊……他難不成也去問你了?”顧人還驚奇地問她,“我們之中沒有修無情道的,都沒法跟他探讨道法……”

家嘉樹不由分說地道:“你編寫一本無情道修煉手冊,翻開的第一頁加粗着重強調無情道修士必須去合歡宗過情關,你從旁相勸,務必将他勸去合歡宗。”

顧人還一臉震驚地看着家嘉樹,語氣譴責道:“你怎麽把朋友往火坑裏推……”

他不可置信了片刻,便想起來自己眼前的人是個蔔修,所思所言,不能害人。于是顧人還選擇直接相信,沒問詳情,老老實實地開始編寫那本《無情道修煉手冊》。

一時間做的太多,那個在壓抑着西南方天命之人的力量覺察到她的行動,将差點掙出西南的天命之人狠狠摁下,還挑釁般地讓她覺察到了這件事。

“……”正在觀星臺上打坐參悟的家嘉樹睜開眼,涼涼地看向西南方。

她算不到那道力量具體來自誰——這令她有些焦躁。家嘉樹能感受到棋盤對面的對手比她強不到哪去,但其勢衆多,也不知道對方是用了什麽有遮蔽效果的神器。

只是那道力量的主人還沒得意多久,西南合歡宗內,柳浩揚便扛着熟睡中的姚緋,自說自話地禦劍飛出了合歡宗。

——那道能壓住姚緋的力量壓不住柳浩揚。

為什麽作為引子的天命之人會是柳浩揚?家嘉樹曾數次思考這個問題,卻總是停留在離真相一步之遙處,直到後來她念誦完《通明神咒》,借助神力看清了壓抑着姚緋的那股力量。

能夠迷惑人心的邪物,也就無情道修士能視若無物、不受其惑。天授大任者命途多舛,想要在這樣的人身邊長久逗留,命也需夠硬,需無懼萬事——無怪乎必須是柳浩揚了,此人簡直是為護持天命之人而生的護法。

那種名為“邪祟”的災厄覺察到克星降世,趁其年幼,不斷借言語擾亂對方的認知。千年一遇的音靈根,聽力較旁人要敏銳,能聞常人之所不能聞,卻不知自己聽見的聲音究竟來自誰,姚緋還看不見邪祟時,便理所當然地認為都是身邊人說的。

“當人好累啊……要兜着五髒、驅動百骨呢。”

“為什麽要修煉勤奮?反正修仙的人命長,多消磨些時光又不打緊。”

“又不需要你給宗門挑大梁,這麽認真做什麽?沒必要,誰會在意?”

“你修煉的這個功法就是會導致你這樣啊。”

“好累啊,回去睡覺罷……”

這些聲音嘈嘈切切,說的太多太久,讓年幼的姚緋當了真,相信了很多年。

從孩童到少年乃至青年,人族會有兩次破竅開智:第一次是從孩童到少年,人族始知己為人;第二次是從少年到青年,人族正視己需,開始探索自己的“道”。

這兩次開竅的時間因人而異,有先天殘缺者可能一世都不知自己是個“人”,無法開智;或有後天殘缺者,原本開通的智竅被毀堵塞,此生難以再開;又有人至死是少年,一生無求亦無道,更無功名作為,難堪大任;還有早早開竅,自生而有識之時便知自己要如何生長,這種人往往走得太急,會夭折半途,令人惋惜。

姚緋的兩竅開得都晚,從前多受祟語迷惑,更是被堵塞了智竅,在外摔打了一番才破開了那層淤堵。開竅的時日雖晚了些,但姚緋如今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看見這些的家嘉樹便放下心,收起手,她已經順應天命、順水推舟,接下來就看那些天命之人要如何衛道了——

“嗤——!”

長劍從魔修胸口穿過,很快拔出,被穿透的屍體緩緩化作一灘泥巴摔落在地,泛着生機的劍鋒陡轉,奪人性命的殘影又沒入另一個魔修的心口,持劍之人在取走魔修性命的同時躲避周遭炸開的血肉,進退自如,不見狼狽。

“修仙界到底何處來的如此多魔修?”姚緋麻木地操縱心音,隔空炸掉魔修的髒器,同時跟柳浩揚傳音聊天,“跟蜚蠊一般,明面上看見幾只時,暗地裏其實已經有一堆了。”

柳浩揚轉瞬間又取走一個魔修的性命,他傳音道:“畢竟修仙有門檻,修魔誰都行。我一直認為修仙界的魔修是正道修士的數倍,只是不曾浩浩蕩蕩地出現在衆人面前。”

那麽問題來了,其數衆多的魔修都藏在哪裏?

魔修多,每個魔修能分到的修煉資源就少,他們平日裏遇到的魔修若是對标修士,大多在築基期修為,少部分為金丹期。元嬰期的魔修少、藏的深,他們剿滅魔教據點至今都沒碰見幾個,更沒有機會交手,對方一見自己麾下的低階魔修死了,便立即遁逃,将自己的命看護的死緊,不肯冒哪怕一分險。

兩人清剿完這一處魔教據點,湊在一起算了算各自殺的魔修數量,共有五十二人。

這還只是一處據點,若是尋到了魔教老巢,魔修的數量要翻上數十倍。

除此之外,他們救下正道修士四人、奪回正道修士的屍身三十三具——這些修士大多是修為不高的散修,其中有一名男修士身上有青雲宗的徒子符牌,柳浩揚将此人的屍身單獨裝了一個乾坤袋,打算回頭帶去東邊,交給雷震宇處理。

至于剩下的同道屍體……柳浩揚掏出一張火符,将其送至幾步外堆成小山的屍體上,火焰頃刻間便将整個屍山吞沒,焚盡根骨。

救下的正道修士中有一人重傷昏迷,有一人神智瘋癫。前者姚緋已經檢查過了,都是些對方自己能夠恢複的傷,他扣着對方的手腕,帶動這人緩慢微弱的靈力迅速在靜脈內游走,修複殘破的身軀。

而另一人的神智,姚緋和柳浩揚輪流檢查了一番,發現對方識海盡碎,再無清醒的可能。

在如今的世道裏,無人庇護的癡者是活不下去的,他們不可能将這麽一個累贅帶在身邊保護,合歡宗也不可能接納這麽一個來路不明的殘廢散修。

“……”姚緋垂眸,盯着那個将他當做天神跪拜的癡傻散修,對方嘴裏嘟嘟囔囔地說着些什麽,他能聽清。

“我結丹了……師、父……我……升修了……”

對方的身上很“乾淨”,沒有一絲祟氣,畢竟癡傻者無執無念,不會養出任何邪祟。

姚緋閉了閉眼,擡手正打算給這名修士一個痛快,身邊人似是察覺到他的抉擇,于是先他一步動了手。

那癡傻的散修維持着跪拜在地的姿勢,緩緩化作一地濕泥,對方身上被柳浩揚用長劍刺擊之處沒有濺出半點血液,一條生命結束得悄無聲息。

姚緋擡起的手一頓,緩緩放在柳浩揚肩頭,他已經好奇一路了,此時向柳浩揚問道:“這是你新悟出的劍招?竟能使人即刻化泥……”

柳浩揚搖搖頭,“非也,這是我阿姐創制的劍招。她說如今生殺都太匆匆,血氣飛濺的景象不好,乾脆讓死者‘化作春泥’,迅速回歸後土。”

他們這些天幾乎是一寸寸地翻着合歡境內的山林地皮尋找魔修,找到就追着殺,期間遇到了來西南古林辦事的柳望舒,姐弟倆趁着姚緋睡覺的時候互通了一下各路消息和近來的修煉心得,都向對方學了幾招。

這一招“化作春泥”原本只有土靈根修士可用,但受《地母》、《青君》兩門功法的影響,加之草木搖落便化泥的本性,柳浩揚在體悟之後竟也學成了這一招式,還用得不錯。相應的,柳望舒也學成了柳浩揚的《枯榮劍法》,并按照自己的情況加以改進,使其變得适合自己。

随着閱歷的增加,姚緋逐漸開始意識到自己身邊的這些“天驕”為何被稱為天驕,他們不僅修行快、悟性高,就連對于道法的創新都遠超常人——腦子一拍就想到了,随手一揮就使出來了,其力其速,羨煞旁人。

而這樣紮眼的存在,勢必會招來他人的忌殬——

“同生為人,為何我不能有這等根骨和悟性?”

“既然天資是長在血肉神魂裏的東西,那便該是可以奪來的。”

“他們的靈光悟性,于他們是錦上添花,于我卻是救命的靈藥,取來一用,又不算什麽……”

“俗話說吃什麽補什麽,那我如果去吃天資好的人……”

姚緋搖頭,耳下的金鈴振蕩,發出清脆聲響,暫時屏退了這些愈來愈叫人心驚膽戰的祟語。他光是想想這些祟語都出自人心,就覺得荒謬至極。

如今的“人”,在他眼裏都是些披着人皮的惡念,茫茫祟海之中,能找到的同類寥寥無幾,許多人看不見希望,無奈溺斃其中,他撈都撈不過來。

得找到如今使魔修猖獗的所謂“根源”,并将其鏟除,而去尋找根源的前提,是他的修為必須高……姚緋思索間,忽而聽見幾道從不遠處傳來的聲音——

“格老子的,好不容易築基了,延壽三百年,結果卦象告訴我修仙界撐不了三百年了?!那之後豈不是要去凡間混跡在凡人堆裏謀生?老天你不要逗我耍了行不行嘛!我才得了機緣,修仙還不滿百年啊!!”

“哎呀梁兄,你快些從地上起來罷!若是跪天有用,此刻修仙界也不會是這副模樣了!”

“我不信,一定是求祂的人不夠多,你過來跟我一起跪,還有你,你們都過來跟我一起求老天,人越多願力越大!”

“啊?我也要跪嗎?”

“對!”

姚緋聽着那些後輩在這種世道裏仍舊朝氣蓬勃的胡鬧聲,忍不住噗嗤一笑。

柳浩揚也能聽見那些後輩的說話聲,他此時擡頭看向天穹,若有所思。

姚緋偏頭看他,“你難不成也要跪一跪?”

柳浩揚用食指和拇指摩挲着下巴,面色嚴肅道:“萬一呢?奇跡往往是突然而然降臨的。”

說着,人已經雙膝一軟,跪在了這片草地上。

見柳浩揚是跪坐,姚緋好笑道:“你累了不想站着就直說。來,我抱你。”

修仙者也不是鐵打的,這幾個月的高強度除魔除祟以及雙修弄得柳浩揚心神俱疲,聞言順從地擡手,想讓姚緋将他抱起來。

恰在此時,柳浩揚對面的樹叢中伸出一只手,一把将那些一人高的雜草掰開,跨步出叢,直直地與跪在地上的柳浩揚和飄在空中的姚緋碰了面。

那人見到姚緋和柳浩揚,十分驚訝——驚訝于這兩人的周身氣勢變化之大。

而姚緋和柳浩揚直直地看着那人,面色從驚訝轉為驚恐。柳浩揚連忙伸手向上,抓住姚緋垂落的衣袍,他急聲道:“姚緋姚緋,我好像見鬼了!”

姚緋也連忙伸臂将地上的柳浩揚撈起來,帶着人緩緩向後飄,同時不可置信地說道:“我也是,我也見鬼了!”

他們面前的這人不是旁人,正是百年前早已死在紫微宗山門前的祭靈教聖女——鐘離繹心。

“死而複生”的鐘離繹心見兩人是這麽個反應,覺得好笑,她抱臂站在原處,收斂了自己周身的魔氣,以免讓遠處的那兩位正道人士感到不适,這才開口道:“既然你們看見我還活着了,就順道告誡你們一句——永遠不要相信魔修的‘死亡’。”

姚、柳二人驚訝完後又松了一口氣,借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鐘離繹心接着道:“我們魔修的保命手段可不少,特別是我這種身負宗門之責的‘聖女’,更要懂狡兔三窟之理,怎會輕易送命?百年前的那一場死亡,不過是演給衆人看,好叫你們這些正道修士心中有愧,不要在亂世中輕易地對我們祭靈教喊打喊殺罷了。”

“可我們當時的确查探到你命息已絕……”姚緋想起當時哭的肝腸寸斷的家嘉樹,詫異道,“難道當時的家嘉樹在跟你打配合?”

家嘉樹是蔔修,對命數的探知要比他們強上千倍萬倍。當時衆人見家嘉樹為鐘離繹心的死亡痛哭,便也都以為鐘離繹心死透了。

鐘離繹心點點頭,“對頭。”

柳浩揚好奇地問:“命息已絕是如何僞造出來的?”

鐘離繹心搖搖頭,“并非僞造,我當時真的死了,但……”

姚、柳二人期待地等着鐘離繹心的下文。

“——但我為何要同你們講?”她壞心眼地笑道。

姚、柳二人不掩失望地看着鐘離繹心。

鐘離繹心又道:“但話又說回來,如果你們能回答我的疑問,我或許也能回答你們的。”

對方既然松口,那這所謂的複生秘密就是能夠說給他們聽的,只是需要些其他的事來交換。兩人實在太好奇鐘離繹心是怎麽起死回生的了,連忙異口同聲地問:“你想知道什麽?”

鐘離繹心一指姚緋身上在她看來過分耀眼的功德金光和遍體的菩提珠串,張嘴就是奪命三連問:“你不是合歡宗修士嗎,怎麽轉投佛門了?你根本無法持戒罷?佛門怎麽肯要你的?”

這種問題有不少人都問過,姚緋每次都得将前因後果解釋一遍,十分心累。

“不是轉投佛門了,這事說來話長……”

他将邪祟相關的事以及自己不得不改變、好去對付邪祟的事簡明扼要地同鐘離繹心說道了一番,鐘離繹心聽後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道:“照你這麽說,我們祭靈教修煉根本不是将靈氣轉化為魔氣,而是用靈氣将祟氣凝實為魔氣,再化為己用——我們是在主動地掠奪祟氣去制造魔氣!”

“确實如此。”姚緋也想通了這一點。如今的大部分魔教都是在主動制造祟氣,與邪祟共生,以此使用“祟”這種聚集了萬萬人之願力的邪物力量,而不是将祟凝成魔氣、化為己用。

祭靈教的修煉之法從一開始就與衆不同,過去修仙界靈氣充盈,祭靈教魔修用來凝實魔氣的靈氣十分充裕,導致他們從來沒想着仔細去研究老祖傳下來的功法,亦不仔細去瞧那些被自己使用過後飄走的靈氣——那些靈氣根本沒因為他們修煉而減少,只是在脫離了他們的使用後回歸長天了。

“這豈不是——”同樣在思考的柳浩揚張大眼睛,他驚喜地看向自己身側的姚緋,“——又一種除祟之法?!”

雖然不知道祭靈教的功法能否吞噬邪祟,但就算只能吞噬祟氣,對于如今的修仙界來說也是一大助益。

姚、柳二人當即也不好奇鐘離繹心是如何死而複生的了,他們雙眼放光地看向鐘離繹心,異口同聲問道:“鐘離道友,想不想跟我們乾票大的?”

鐘離繹心感覺這話有點耳熟,她再次鬼使神差地應了:“想。”

姚緋抱着柳浩揚湊近鐘離繹心,在三人周遭設下一個隔音結界。

姚緋知道鐘離繹心想要什麽,從群芳宴與正道修士比武争奪名次,到噬靈蝶之災為正道存續奔走,祭靈教是想要被修仙界看見、被正道修士認可,不希望因為修煉所用的力量而被草草定義為邪魔歪道。

而現在,他有一個能讓祭靈教在世間正道這裏搏個佳名的計劃。

“請鐘離道友現場開始修煉,容我一觀。”

姚緋話音未落,鐘離繹心便已經盤膝坐在地上,開始運轉功法。

柳浩揚從姚緋臂彎裏跳下來,一手按劍,警惕四方。

《不落塵》這門功法能将修士的身心都向真正的世外仙塑造,真仙周身靈氣充盈,如今的姚緋也是。當鐘離繹心開始修煉,姚緋能明顯感知到自己周遭的靈氣正被對方迅速吸走,但很快又被對方吐出。

放眼一瞧,周遭的祟氣也同樣被鐘離繹心随着靈氣吸取,只是他就在鐘離繹心身邊,周身的功德光燒去了不少被吸來的祟氣。

姚緋看着正在吸納靈、祟兩氣的鐘離繹心,若有所思。

柳浩揚轉頭問:“怎麽樣?”

“柳君,你還記得我們雙修時,是如何讓靈力加速周天循環的麽?”

柳浩揚道:“是靠你用功法推動靈力運行。”

他似有所悟,進而道:“祭靈教的魔修體內會有靈力經過,合歡宗的雙修功法也能用在他們身上,幫他們加速吸收祟氣、凝聚魔氣——通過功法操控他人體內的靈力是你們合歡修士的強項。”

姚緋道:“已知天道要的是萬物平衡,若要結束混亂世道,就不可能是以正壓邪或是以邪壓正這類一邊倒的情況。正道如今各自精彩,但邪道中的蝕骨淵不停地在吞并其他魔教,有想要一家獨大的趨勢,而蝕骨淵若一家獨大,就勢必要對付正道,使得紛争永無止息。”

柳浩揚明白他的意思,道:“邪道中需要有一個存在與蝕骨淵抗衡,那個存在不能跟蝕骨淵有利益相關,最好相對,還要與正道有些交情。魔道的修煉資源就這麽些,誰勢大誰就多得,邪道之間若相争起來,正道便有喘息的餘地。”

兩人一同看向已經停止修煉的鐘離繹心,後者起身,颔首道:“我明白了,祭靈教與蝕骨淵利益相沖,此後便是不死不休的宿敵。”

頓了頓,又保證道:“我們祭靈教不會去使用邪祟的力量,更不會為了制造祟氣輔助修行而四處行惡。我們入道的初衷便是與行惡者抗衡,只是想要獲得力量卻實在走不了正道才踏入此道,每名教衆在修行之初都發過天道誓約,若有違逆,天收其命。”

——全都發過天道誓約?!

姚緋心頭一震。

就算是正道,在入門時也只是宣誓自己日後會如何如何,而不是立下天道誓約那種稍有違背便會立即顯化的狠誓,這才隔三差五地出叛徒。他從前便覺得邪道邪教的凝聚力非常強,當時只道是一群瘋子腦子都一樣的不正常,現在看來,怕是都在入教時便發過忠于本教的天道誓約,不敢違背,也不能違背。

他點點頭,正經了神色對鐘離繹心道:“你再立個誓,我們合歡宗好将信任交付,助你們壯大勢力。”

鐘離繹心有些質疑地問道:“你能代表合歡宗麽?”

聞言,柳浩揚想笑,但被姚緋未蔔先知地從後扼住了脖頸,遂壓下笑意,懶散地将一側臉枕在姚緋的手臂上。

姚緋正經的神色出現一絲裂痕,他屈辱地對鐘離繹心說道:“雖然我從前留給你的印象是有些窩囊了,但好歹是宗主之徒——我們合歡宗的規矩便是如此,宗主之徒全都是下一任宗主,宗內明面上的宗主是我師姐,實際上是我們幾個親傳徒子共治。”

柳浩揚了然道:“過去,恣命前輩一旦出事,便立即将宗主之位交給破妄前輩,而不是合歡宗中的其他長老,這是因為她們皆師從前前宗主!”

姚緋收回手臂,順道捏了捏他的臉頰,“對頭~只因出自一師。若我母親還活着,她和我師母、破妄長老便會共治合歡。”

三人總結了一下扶持祭靈教以抗衡蝕骨淵的計劃,随後動身往合歡宗趕,打算跟合歡宗中的其他宗主長老們通一通氣。

路上,柳浩揚找了個話題道:“你倆說話的口音有點像。”

鐘離繹心指指自己的來處,“祭靈教教址毗鄰合歡宗。東洲西邊的特産是魔修,大多數魔修的口音都跟合歡相像——這也是外界總惡意揣度合歡宗與魔教關系的一大原因。”

柳浩揚看向姚緋:“想聽你講合歡方言。”

聞言,姚緋的聲音和語調突然變得很軟和,像是什麽蠱惑人心的妖精一般,他笑盈盈地對柳浩揚說道:“阿吶,啾得嘿慕~”

鐘離繹心用一臉難以言喻地看着姚緋,“你分明比他大很多罷?”

姚緋:“大不到十歲,這麽較真做什麽!”

柳浩揚追問:“什麽意思?是什麽意思?”

“‘阿哥,我喜歡你’。”姚緋說完,問柳浩揚,“你們江南四宗那邊的方言呢?怎麽說喜歡別人?”

“我們放鶴門和無極門的地域方言一樣,葳蕤宗和精誠門要更東邊一點……”

柳浩揚突然罕見地別扭了一下,才帶着口音說道:“……阿緋,哝宗伊壘。”

來自西南的兩個修士聽完都沉默了片刻,随後異口同聲道:“聽着好不正經,像走在路上會随便勾搭小姑娘小夥子的。”

“‘阿妃’……你們那邊都是這麽叫親近的人?”姚緋問。

“不是,是‘阿’字加你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柳浩揚耳根有些發熱,他解釋道,“我們那邊平輩裏熟悉的人都互相這麽叫,但是出了那一片後這麽叫其他地方的好友,老是被他們嫌太散漫太膩歪,大家漸漸就只喊全名或道號了。”

姚緋:“我不嫌,以後你就這麽叫我。”

柳浩揚拒絕:“不要。”

“為何?”

“我覺得大家說的對,在外面這麽喊熟人是有點太膩歪,還是叫全名比較……”

柳浩揚再次被姚緋扼住了脖頸,但他不肯松口:“我可以叫你姚君。”

“叫‘阿緋’。”

“姚君。”

“阿揚。”

“呃啊好膩歪啊我求你別這麽叫……”

鐘離繹心踩着飛行器,默默遠離了就更改稱呼問題正在胡攪蠻纏的兩個斷袖。

——這跟剛剛同她探讨天下大計的不是同兩個修士罷?

姚緋如今行事越來越雷厲風行,回宗後立馬帶着鐘離繹心将此事告知師姐師兄以及幾個需要知情的長老,年少成也是乾脆,立馬将鐘離繹心拉到床榻上,将師弟所述之法實操了一番,确定可行,且非常可行,随後大筆一揮批了半山靈石給祭靈教用于修煉,與鐘離繹心結成合作契約,再将自家雲師兄以及姚師弟門下那幾個研究邪祟的徒子都派去祭靈教協助行事。

“……完了。”雲曉山看着年少成眼都不眨地将靈石批給姚緋帶來的祭靈教聖女,不禁扶額長嘆。

無論如何,他們合歡宗這次可真的是在“同魔教勾結”了!

“此計若成,合歡宗與祭靈教便是救世功臣,當青史留名;若不成,不過是被世人多罵兩句與魔教勾結,我們自己問心無愧便可。”年少成在山門前與雲曉山分別,鄭重道,“師兄盡力而為即可,若不成,莫要強求,先回來再說。”

許多合歡宗修士一聽有合理機會與魔修雙修,都十分好奇,想嘗嘗其中滋味,于是應召跟雲曉山一同往祭靈教去了。

柳浩揚見自願跑去祭靈教的合歡宗修士還不少,有些驚訝。

姚緋無奈道:“這也是合歡宗名聲不好的一個緣由——平日哪有機會正常且安全地與魔修雙修?如今祭靈教與合歡宗有合作契約,不得相殺,不去嘗試一下就太可惜了。”

“你想去與魔修雙修嗎?”柳浩揚偏頭問道。

姚緋聞言一怔,垂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柳浩揚。

他眸色暗了暗,忽而笑道:“我就當柳君是想要與我雙修了。”

真的只是好奇這個問題的柳浩揚被姚緋一把撈起來帶往火岳丹崖:“……啊?”

如今姚緋帶着六個分身全力修煉,修為已至元嬰中期,柳浩揚被七個姚緋一齊摁着雙修,修為也硬是被提到将要突破,距離提升至元嬰期只差一場專心致志的閉關。

“師——”

孟清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和師姐兄弟妹一起去祭靈教。她見自家師父帶着澄明前輩回來,正要打招呼問好,話音剛出口,便被師父一揮袖打出了火岳丹崖。

孟清茫然地飄在火岳丹崖下,随後看見山上的其他幾個師兄姐弟也被扔下來了,火岳丹崖的周遭驟然升起一道元嬰期修士所設下的結界,将他人的一切窺探都隔絕在外。

“看來是師父和澄明前輩又要雙修了。”葉楚英了然地點點頭,随後召出飛行畫舫,招呼着大夥兒上去。

其他幾名徒子聞言,都見怪不怪地拎着自己的東西上船。

他們的這兩位長輩如今修為都不低,修煉的動作又大,結界布置的太小不夠“八人”施展,靈力的餘震總是會波及到他們,是以後來兩位長輩打算雙修的時候都會将他們提前趕下火岳丹崖,他們也習慣了。

只是不知道那兩人這次要雙修多久……孟清長嘆一聲,苦惱道:“我最貴最好用的那支符筆還擱在桌上呢……罷了,我拿稍次些的用也行。”

她話音方落,所說的那根符筆便被熟悉的靈力裹着送下山來,落在她攤開的手心。

“……”

孟清眉眼帶笑,朗聲對火岳丹崖道:“多謝師尊!”

…………

紅楓似血,紅梅亦似血。暮成雪睜開眼,見周遭朔風呼嘯、梅花亂舞,似漫天血雨,臨到突破關鍵之處的魔障才要生出,便想到了火岳丹崖上那終年紛落的楓葉,與此刻的紅梅一樣,不過是些天地生出的自然景致。

前塵已了,莫要再自困其間。

心念一定,靈臺自明。元嬰期修士的威壓自暮成雪身上向外鋪展開來,溫和卻又不容抗拒地令朔風止息、萬紅落地。

天雪無停,不知過了多久,紅梅落雪中那個已經被雪覆了全身的人動了。

暮成雪起身,長劍懸于身後,拂塵垂在臂彎,他聽見周遭那些開了靈智的梅花樹都窸窸窣窣地說起話來。

“嗯?我的頭發白了?”暮成雪擡手摸一摸自己垂在臉側的額發,向這些梅花樹笑道,“師父好像喜歡白色的人,結嬰時修士能更改一次自身天生的外貌,我便讓頭發自此變白了……對,日後生出的新發也會是白的,就和行神道君一樣,非是衰老所至。”

“我将身量也拔高了一些,現在看起來是不是顯得更可靠了?”

梅花樹紛紛問他:變得看起來很可靠,是想要讓什麽人看見嗎?是誰?

暮成雪看向西南方,輕聲答道:“希望他們擇人共赴絕險時,第一個看向的人會是我。”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似是對梅花樹說,又似是對自己說道:“我既然能想到這一層,便是有天命指引罷?那便不必蔔問祖師了,我自行前去即可。”

說罷,人便随着利劍破空聲消失在天際。

…………

“锵——!!!”

火刀雷劍狠狠相擊,擦出無數閃電火花,又因忌憚彼此而迅速分開,尋機再上。

雲镌璃擋開雷震宇撕裂寰宇的一劍,不滿道:“師兄,比武要專心,你在想什麽呢?老打偏!”

雷震宇有些出神地說道:“小璃,你說這世上真的有掌管姻緣的神嗎?”

“有罷,不是叫月老嗎?凡人正向的願力會造就比天神更玄妙的神靈,不過那是我們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到的領域,你去想那個乾嘛?”

雲镌璃說完,意識到什麽,随後不可置信地看向雷震宇,控訴道:“你跟我切磋的時候心裏想着花姐姐?!”

“哎呀我沒一直想她!”雷震宇一把推開師妹氣鼓鼓湊過來的腦袋,解釋道,“我是在想,這些由正向願力塑造的神——比如月老,會不會根本就不是‘神’,而是凡人自以為的一種存在,用來解釋他們所經歷的命數。在确定了一種‘神靈’的‘存在’後,為了私欲求神的人就會越來越多,萬萬衆生之願力真的造出一個什麽東西來,随着衆生的期盼來操縱衆生。”

雲镌璃越發聽不明白了,“所以師兄的意思是……?”

“正則生‘神靈’,邪則生‘邪祟’——兩物同源,皆出于人。而人可令其生,亦可令其死,既然生出了邪祟,也定然生出了相應的神靈,能夠鎮壓邪祟。”雷震宇問自家師妹,“若是叫你想出一個神靈能夠除盡天下邪祟,你覺得那個神靈會是什麽模樣的?”

聞言,雲镌璃下意識擡頭看了眼暗沉沉的天,又轉頭看向遠處天際、那條廣明天尊先前劈開的光明裂淵,說道:“這個神靈必定得跟太陽一樣,一露頭便能照徹人間、祛盡邪祟,祂肯定是金光燦燦的。”

雷震宇繼續道:“從古至今,無論仙凡,一旦說起日,衆人便會聯想到鳥,想到三足金烏,想到一身烈火的朱雀、一身光明的鳳凰,所以那能夠滌蕩邪祟的神靈,定然是太陽一般的鳥。”

雲镌璃道:“那已經隕落的除祟天神不就是鳥麽?祂便是人念創生出來的神靈?”

“除祟天神原本護佑人間,可為何突然隕落了?因為祂是鳥非人,是位妖神,因此被恨妖的人神所殺。”雷震宇說着,将寰宇劍扔地上,随後坐在寰宇劍上,還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師妹也坐過來。

“那人神為何恨妖?因為凡間妖物成患,能夠解決妖物的修士卻在修仙界對此不聞不聽,是以凡人只能自己弑妖、自己造神,将他們之中最會殺妖的人奉成天神,此神受萬民之願,在面對妖類時要如何做已經不由祂說了算,凡遇妖族,無論善惡皆殺才能雪恨——細算下來,那除祟天神是人族親手所造,亦是人族親手所殺。”

“除祟天神一死,被切斷了與魔域聯系的凡間和修仙界就要自行承擔人族心生惡念所産生的祟氣、養成的邪祟。上天有好生之德,除祟天神雖死,卻令凡間生出了新的除祟神、湧現了無數能夠除祟的奇人異士,令他們行走世間除祟,繼續維持人間的正邪平衡。”

“修士過去對凡間之苦不聞不問自然有錯,但不至于令天道将我等全部誅滅,是以也出現了能夠除祟的奇人——”

話到這裏,雲镌璃聽得有點發懵的腦袋瞬間開竅,她道:“是姚哥!”

“對!”雷震宇用一種“不愧是我師妹腦子就是聰明”的眼神欣慰地看着雲镌璃,随後把坐着的雲镌璃拎走,禦劍擺手道,“所以宗主來問你我去哪了你別實話實說,他肯定要不高興,只說你不知道就行了——我去跟你姚哥乾大事去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飛離山頭,眨眼間消失在天際。

“……啊??”雲镌璃的眼神又茫然起來了,“所以你們要去乾什麽大事?除祟嗎?除祟帶我一個啊!!”

她正要禦刀去追,宗主的傳召符信立馬飛來拍在她的臉上。雲镌璃将臉上的符信撕扒下來,認命地開始給自家師兄想搪塞宗主的失蹤借口。

姚緋和成功進階元嬰期的柳浩揚出關時,便感知到有兩個熟人在火岳丹崖下的亭子裏對弈,不知在那等候了多久。

“來得正好,本想要一個個去叫上你們的。”

姚緋一手扶在柳浩揚肩上,對兩位老熟人笑道:“西北冥界,敢不敢闖?”

“有何不敢?我來正是為此!”雷震宇活動着執棋的右臂起身,“速去速回,我師妹在宗裏撐不了多久。”

無需多言,四人便自然知曉此去為何。

——原來這就是天命臨身的感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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