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困仙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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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無情道修士, 不會執着自己的生死。
姚緋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何為“無情”——那混蛋全然不顧他們的感受,自說自話地去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引神鼓被搖動後,先是耳聰的姚緋, 再是困仙陣內其他音修,随後現場衆修士、這片天地間的萬千邪道, 皆向柳浩揚看去。
這位不計後果的搖鼓者會有什麽下場,似乎顯而易見了。
而搖鼓者本人還一副毫無所覺的模樣。柳浩揚拿着鑒真銅鏡,迅速将下方所有望過來的視線照了一遍。
他問鑒真天尊:“前輩,陣眼是誰您都看出來了嗎?”
“……都看出來了。”鑒真天尊欲哭無淚道, “你不要命了嗎?引神鼓會引走尋常人的關注, 其中包括善者的善意、惡人的惡意。這困仙陣內多少心懷惡意之人, 你知道嗎?”
“啊?哦。”柳浩揚收起銅鏡, 沒心沒肺地笑起來,他說道,“我的遺言是希望天下太平。”
鑒真天尊真恨不能給這小子一巴掌,“這他爹的叫許願!!”
感知到困仙陣內的氣場變化, 柳浩揚臉上的笑意漸收, 他一手持鼓, 一手持劍,赫然對上那向他撲來千魔萬祟, 劍勢凜凜, 搏命開殺。
柳浩揚對自身生死命數一向敏感, 他時常主動應劫、将大事化小, 那些在旁人看來慘烈無比的結果,其實都是他積極化解後争取到的“從輕發落”。
最開始,柳浩揚也奇怪自己上一世是造了何等孽業,以至于此生需要耗費比旁人更多的功夫去處理劫數;後來長大了, 經歷增多,學識增長,他這才明白,是因為自己恰好生在了末法時代,又與一群命途多舛的成大事者關系匪淺,他随心而動時要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小事,所歷的劫數自然也不可能是小劫。
從冥界出來的這十個月裏,他也不是全都在睡覺休息,還時常跟鑒真天尊論道。鑒真天尊跟他講解了一下“天命”與“護法”的關系——世間若出現一種道途,必定會有其護法存在,為這種道途的壯大與延續保駕護航。而姚緋無疑是一名正在開拓修仙界前所未有之道途的先行者,那個助姚緋啓道明途的随行之人,便是這個道途,又或者說是姚緋這個天命之人的護法。
“——也就是你,柳浩揚。”還在火岳丹崖時,鑒真天尊這麽對他說道,“你與姚緋的相遇相識是有人刻意為之,但你與姚緋同行、成為這個護法,是你自己的選擇。”
“做出選擇是要付出代價的——歷經磨難、身受重傷,甚至是為了護道而死。你不是怕死的人,但你是否甘願?全力托舉,以自己來成全另一個人得道成仙,哪怕為之付出所有卻天下不曉,連姚緋本人也不會知道你為他做了多少,你甘願嗎?”
當時,柳浩揚渾不在意道:“倘若這些是與他相交必定要付出的代價,我付出又如何?”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便問道:“我要如何做,才能助姚緋成仙?據說修士若是悟道,便可直接成仙,不必非得将修為提升上去。以如今的末法局勢來看,姚緋可沒時間慢慢修行了,他想走捷徑,卻不願與除我之外的人雙修,可我所行的道途兇險,不一定能陪伴他一生。”
鑒真天尊說道:“我們都已經将前因鋪墊好了,你只需要像古往今來的萬千護法一般,以死殉道一場便可——殉的當然是姚緋的道。”
“這麽簡單?”柳浩揚驚訝。
鑒真天尊沒好氣道:“你管這叫簡單?若前因的鋪墊出了半分差錯,你都殉不了道。而且這殉道也是有講究的,你随便一抹脖子那不叫殉道,叫自裁。”
“那敢問前輩,要如何才算是殉道?”柳浩揚問。
“你想想,姚緋走的這條道,最終目标是什麽?”鑒真天尊提示道。
“是要讓天下無邪。”柳浩揚答。
鑒真天尊循循善誘道:“所以你的死亡,必須與邪祟有關。死于護道,死于邪祟,死在姚緋跟前,讓他看清楚是什麽導致了你的死亡,是邪祟之禍,又或是他的無能為力。成仙講究一個破而後立,他的志向還沒有遠大到心懷天下,如今拼命除祟,只是因為他的宗門和所親所愛之人受其威脅,他想要率先動手以絕後患。”
“此為‘偏私’,是證不得大道、成不了仙的。”
柳浩揚聽後,若有所思,又道:“前輩,我在翻閱《無情道修煉手冊》時,也看過類似的話,但一直參不透。為何有時一個人的死亡,能讓另一人明白許多事?我身邊的親友百年來也死傷無數,可我好像并未從中有所感悟。”
“這要看死者在另一人心中的分量。在姚緋心中,除卻他師母雲枕山外,你最重。”鑒真天尊直言道,“你也不是沒有感悟,只是将親友的死亡看做天命既定,一步步地思考,而不是一味執迷。如今你想要助姚緋成仙,不就是看遍親友的死亡,因此不想再看天下人都死于邪祟之禍嗎?”
祂說完,突然回想起什麽,沒好氣道:“你少在這裏跟我裝無辜!你不是早就看出姚緋讨厭被管束、喜歡跟人唱反調嗎?誰都恨他不成鋼,對他直言鞭策,偏你對此半分不提,只将自己糟蹋的可憐兮兮,再擺給他看,他的心也是肉做的,怎麽忍心看你辛苦?自然知道努力,好修得能夠護你周全的力量!”
柳浩揚開始突發耳疾了,假裝沒聽見這番話。
鑒真天尊啧道:“旁人看不出來,我還看不出來嗎?你就這樣使勁兒忽悠他罷,等他哪天看出來了,你看他揍不揍你!”
柳浩揚的耳疾忽然痊愈了,理直氣壯道:“他才舍不得打我!”
鑒真天尊回以冷笑。
當時論道的氣氛太輕松,鑒真天尊便暢所欲言了,如今回想起來,發現自己也被柳浩揚忽悠進去,談笑間嘴漏了一堆事,原本順其自然便有機會成事的命數,柳浩揚知曉後便要更加穩妥地計劃行事。
這混蛋小子,狗崽子,瘋子……鑒真天尊懊惱地想,自己這知道點事兒就愛顯擺出來的死毛病幾千年了怎麽還沒改?一想到日後的漫漫歲月裏會少柳浩揚這麽一個叫人喜愛的晚輩,鑒真天尊就難受的不得了。
這也是祂親眼看着長大的孩子。
“我……”如今在困仙陣內,在柳浩揚打算以身殉道、即将被祟與魔淹沒之時,鑒真天尊頗為不舍地說道,“我日後還想同你論道,澄明。無邪的除祟道離不開你的護持,他的成就并非他一人之功,你不要走得太遠。”
“我會回來的。”柳浩揚語氣堅定地保證道,“還望前輩莫将此事實情告知姚緋,以他的性子,就算知曉殉道是我自己的選擇,也還是會因此內疚。我是想推他一把,不是想将他推入深淵。”
鑒真天尊嘆道:“我知道。若是壞你好事,我可真是要被天打雷劈了,不僅你的計劃前功盡棄,姚緋也不一定悟道成仙。”
又好奇道:“不過,你說你會回來,是有什麽後手嗎?殉道後有法子複生,還是要去修鬼道?”
“……”
“澄明?”
“……”
“……澄明。”
鑒真天尊發現自己無法再同柳浩揚傳音交流——柳浩揚的識海燼滅,祂的傳音石沉大海,再無回應。
柳浩揚将鑒真銅鏡收起來了,鑒真天尊無法再通過銅鏡看到外界的景象,祂的靈識常駐在姚緋的識海中,此時能通過姚緋看見柳浩揚那邊的情況——祂和柳浩揚通過傳音道別不過瞬間的功夫,柳浩揚振鼓讓祂找出陣眼也只耗去三息時間,在場除卻柳浩揚和祂外,無人知曉引神鼓的另一層作用,皆預料不到接下來的情況,是以全都反應不及,受祂提醒的姚緋飛掠而去也沒趕上救人,柳浩揚艱難抵抗了片刻,便被這困仙陣裏的上萬惡意給吞沒了。
前狼後虎、左蛇右鸮,比他強大的敵人自四方而來,上有結界,下無退處,饒是一向樂觀的柳浩揚也為此心驚了一回。他想把元嬰挖出來裝袋扔出包圍,看看能不能憑此保住半條命,但一柄長劍比他的動作更快,在他提劍擋住身前的攻擊時,從後捅穿了他的護身法器和丹田,當場将元嬰攪碎。
可嘆他沒能将師母那一劍可當百萬軍的戾鶴劍法修煉至大乘,而是轉道去修習以助人護人為主的枯榮劍法。這枯榮劍能護持困邪陣內的千千萬萬人,卻沒有能讓他一劍抗萬人的威能。
——真是一條生路也無!這就是強行扭轉困仙陣死局所要付出的代價嗎?
幸好……
幸好他這一身修為不會因死亡而消散,而是會……
在意識潰散前,柳浩揚往姚緋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自己從前沒少“死亡”,應該不會吓到他罷……
“柳浩揚——!!!”眼看着這一幕的姚緋險些肝膽俱裂,遙遙傳去的聲音堪稱凄厲,卻也只是将那些撲向柳浩揚的邪道牽制一瞬。手中那把臨時拿來用的四弦琵琶不如他的一枝紅骨厲害,彈奏出去的弦音別說給他開路了,根本追不上他,攔路的邪祟全是他用除祟符和金剛臂掃開的。
前路阻礙層層,他近乎絕望地想,自己趕不上了,于是急忙在識海中問鑒真天尊:“銅鏡在柳君那裏,您能救他嗎?!”
“他不是器主,又将我收起來了,我沒法主動出來護他。”鑒真天尊低聲答道,“他的識海被毀了。”
聞言,一向耳力過人的姚緋忽然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了。
雲曉山令輕便迅捷的紅绫赤缇速速去将柳浩揚扯向自己,但還是不及受邪祟操控的那些迅速,他什麽都沒抓到;王馭浪正巧在高空,但她被數個魔修糾纏拖累,想救護柳浩揚,卻有心無力,反倒被魔修尋了個破綻砸去地面,摔得頭破血流、喪失意識。
柳望舒看見弟弟的身影被祟氣瞬間淹沒,竟瞬間失聲,高喊不出,也痛呼不得。她禦劍想上高空去救人,卻被無數受邪祟操縱的人攔在半途,打死一個又來一個,絆住她腳步的阻礙無窮無盡,縱萬般焦急也無用。
掙紮之中,一股巨大的修為突然從天靈灌入她體內,将她元嬰中期的修為硬生生提拔至化神期大圓滿。
【青君隕落,反哺地母。】
柳浩揚……死了。
在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時,柳望舒的聲音回來了,眼前的世界驟然變得血紅一片,她怒吼着擊開擋路的所有,去空中搶奪胞弟那被刀劍紮得鮮血淋漓的屍身。
姚緋先一步從那些魔修的刀劍上奪回柳浩揚,耳鳴了許久終于重新聽清周遭的聲音。他幾乎不敢抱着這具殘破的屍身,修士死後傷勢不再自主恢複,柳浩揚的血一直在往他身上流,将他身上鮮亮的紅衣浸透。
他的淚也在流,滴滴答答地落在柳浩揚蒼白的臉上。
早知道不說來救人了……早知道就把柳君關在火岳丹崖上……現在懊惱後悔有什麽用,什麽都晚了……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想從他懷中搶走柳浩揚。姚緋應激似的躲開那只手,正要反打,發現那手的主人是柳望舒。
看清柳望舒的狀态時,姚緋心頭一驚。只見柳望舒雙目赤紅混沌、滿面血淚,周身靈力暴動,俨然一副即将走火入魔的情态。
柳望舒極其不自然地歪了歪脖子,面上無怒無悲,她一只手提着重劍方輿,一只手死死抓在心口的衣服上,仿佛那裏有什麽叫人難以承受的劇痛。
“把他給我……”柳望舒抓一抓心口,又将那只手伸向姚緋,聲音空茫,“把他給我……”
有走火入魔之兆的修士沒有理智可言,就算對方是柳浩揚的親姐姐,姚緋也不敢輕易将柳浩揚交出去,生怕柳望舒一個變異把柳浩揚的屍身給毀了。
他抱緊柳浩揚,搖了搖頭,試探着開口道:“望舒姐,你先……”
話音未落,姚緋便感覺有一股無法抗衡的威壓如山岳一般迎面壓來,迫使他瞬間砸向地面。姚緋早有防備,化神期大圓滿修士的威壓他擋不住,就順勢落下,還将六個分身全都召喚出來給自己和柳浩揚墊背緩沖,八個人亂七八糟地疊着落下,在地上砸出一個亂石紛飛的大坑。
即便是做了準備,姚緋還是被威壓沖擊的受了內傷,落地噴出一口帶着碎肉的血來。
被他壓在身下的姚哀委屈得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姚惡和姚怒的筋骨被砸斷了好幾處,一齊咬牙切齒地罵道:“姚緋你個狗東西……”
不僅姚緋,整個困仙陣內的所有生靈都被柳望舒化神期大圓滿的威壓給壓在了地上,殺戮、搏鬥,皆在瞬間止息,所有修士無論正邪、是否清醒,皆無可自控地戰戰兢兢起來、七竅流血。姚緋試了好幾次都沒能起身,只能抱着柳浩揚的屍身仰躺在地,絕望地看着柳望舒向他飛來。
——怪不得亂世伊始,天道和天神第一時間控制住所有修為超過元嬰期的正邪修士。那些大修士一旦有機會出手、或是被邪祟操控,這修仙界還能剩下什麽?萬物瞬滅不過是大修士一念間的功夫,他們這些低階修士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困仙陣內,那些認識柳望舒的修士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柳望舒的修為為何突然躍升至化神期大圓滿了?
緊接着開始懷疑:她因為胞弟的死亡而入魔了嗎?
但壓着他們的是靈壓,不是帶有魔氣的威壓……既然并未入魔,柳望舒這暴漲的修為從何而來?
另一邊,權衡決艱難匍匐到一個被砸出來的大坑邊上,從乾坤袋中艱難地掏出一把短刀,随後滾入坑中,連捅數刀躺在坑底半死不活的王馭浪,還扇了王馭浪倆耳光。
權衡決崩潰道:“戡世你快點起來發飙啊!我們都要被振靈給壓成肉泥了!!”
被壓在坑邊的暮成雪還沒為好友的死亡悲傷完,馬上就看見這反常到像是死前險惡幻覺的一幕,吓了一跳。
頂着暮成雪不可置信的目光,權衡決又掏出靈铳來指着王馭浪的腦袋,怒聲威脅道:“快點醒過來想辦法!不然我可要對着柳望舒開火了!!你猜我能不能轟死她?!”
暮成雪:……等等,這指的好像不是振靈道友的腦袋罷?
就在權衡決話落的瞬間,往日裏那個總是和藹可親的戡世前輩氣勢驟然一變,渾身陰煞之氣暴漲,如同一個人形萬魂幡,無數厲鬼從王馭浪身上掙紮而出,一個個帶着千般不甘、萬般惡意沖出大坑,在這方天地間怒嘯嘶鳴。
感受到王馭浪的修為在異常地一節節攀升,暮成雪不敢面對地出聲問權衡決:“戡世前輩……也走火入魔了?”
好友死的死、傷的傷,還出了一個走火入魔要把在場所有人都殺光的,師妹也不知道被壓在哪個犄角旮旯裏、還活沒活着,權衡決此刻又焦急又暴躁,沒那功夫跟人好好解釋。
她沒好氣地瞪暮成雪一眼,“也什麽也,好生趴着!”
“疼……”王馭浪捂着半邊挨了兩巴掌的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發現自己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多了幾處刀傷,頓時一臉兇戾。
她的眼睛在鬼煞之氣的影響下已變成漆黑的鬼眸,此刻危險地看向坑底坐着的權衡決,指着自己微腫的半邊臉和身上的刀傷,沉聲問:“誰乾的?”
權衡決扯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擡手一指遠處已經到了姚緋身邊的柳望舒,指控道:“走火入魔的振靈乾的!”
下一刻,王馭浪消失在原地,眨眼間出現在柳望舒身前,狠狠一拳砸在柳望舒的半邊臉上,将人打飛出去。
正在猶豫要不要兵行險招、用師母留下的保命法器将柳望舒打傷的姚緋見狀:……?!
他察覺到威壓撤去了大半,四面八方趁機跑過來一堆熟人,七手八腳地将他給扶了起來。
姚緋怔怔地看着遠處扭打成一團的兩個修為異常之人,又緩緩看向往他嘴裏塞丹藥的權衡決,試圖弄清楚眼前的情況,“她們……?”
“用走火入魔打敗走火入魔——戡世的走火入魔是可控的,讓她去壓制振靈。”權衡決掏出塊乾淨手帕來給姚緋擦臉,“先別管她倆。方才澄明是不是弄到破陣的辦法了,不然為何魔修和邪祟突然全都要滅了他?”
方才見衆人視線全都被引神鼓引得看向手持鑒真銅鏡的柳浩揚,姚緋就明白這人是要做什麽了,此刻又想誇柳浩揚聰明,又想張口将柳浩揚咬死……好罷,人已經死了。
他從柳浩揚的乾坤袋中取出鑒真銅鏡,将柳浩揚的屍身放入耳畔金鈴。現在不是哀悼的時候,他得把陣接着破了,不能辜負了柳浩揚這番赴死。
鑒真銅鏡上一一閃過陣眼的樣貌,姚緋将鏡面展示給身邊圍着的熟人們看,打算發動衆人一起破陣,“這些人是陣眼,尋到殺了便可破陣……”
他說着擡頭,看見一雙血紅的眼睛和一雙全黑的眼睛,正是柳望舒和王馭浪。那兩人看完銅鏡上顯示的人臉,前者将才從地上爬起來提刀兵的陣內修士重新壓了回去,後者操縱滿天惡鬼尋人,找到立即殺掉。
權衡決慶幸道:“看來還有救,知道做正事。”
破陣後,兩人撤掉威壓、收回惡鬼,又打在了一起,還殃及現場不少修士。兩個化神期修為的修士打架,其威能掀的此方山崩地裂,原本圍在姚緋身邊的熟人都不及反應,全被打鬥形成的罡風拍回了四面八方,姚緋被師兄死死抓住才逃過一劫。
被拍飛的權衡決收回前言,忍痛的聲音随着她難以自控的倒飛越來越遠:“有——救——個——屁——”
從得知陣眼到破陣,只用了不到三息的功夫。困仙陣破後,原本在陣內被陣法壓制的所有正道修士恢複實力,感受到威壓第二次撤去後,立即反擊;原本圍在陣外忌憚陣法的正道修士見陣破了,也一擁而上開始屠魔。
先前在困仙陣中,有不少存在宗門歸屬的修士被邪祟鑽了空子,反提着武器去殺同道;還有僞裝潛伏在正道的魔修趁機殘殺正道,營造出同道相殘的景象。這一切都讓守在陣外的修士們看了個清清楚楚,是以如今沖上來的許多宗門修士不單單是屠魔的,更是要為同門報仇,去殺那些殘害同門的其他同道。
至于同門究竟是不是這個宗門的這名徒子殺的,誰在乎?反正他們宗門的人就是殺了我的同門,我要殺了他們的同門報仇。
太虛觀內喊殺聲震天,姚緋捧着銅鏡飄在這片屍山血海上,有些茫然。
明明被來引人生祟的困陣已經破了,可這方天地所産生的祟氣卻越來越多、滋生出了新的邪祟。人們的相殺并未停止,即便到後來在場的魔修已經死光了,那些剩下的正道修士還是在拼刀兵,打鬥無休無止,惡念沸反盈天。
現場數萬人的惡念怨念和恨意拼了命地往他耳朵裏鑽,含恨而死之人所生出的祟氣聚成邪祟到處叫嚣,這些聲音都由氣血正足的活人造出,不像冥界那些将死未死之人的哀嚎,姚緋捂住耳朵後還是能聽清,封閉聽覺後還是能聽見,漸漸地,他已經分不清身邊的聲音究竟是來自活人,還是來自邪祟,神識逐漸渾濁起來。
柳君死了。
師兄似乎在喚他?
他好像還聽見了鑒真前輩的聲音……前輩在說什麽?聽不清,聽不清啊……
腦子好亂……他原本是要做什麽來着?他是來做什麽的?對,救人,他要救人,救人就得破陣,只要破陣了,大家就能得救……可為何死的人越來越多?
——沒有人獲救。
柳君也死了。
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
姚緋倍感痛苦地抱着腦袋,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生出‘如果能突然死掉就好了’的想法,如果死了,他就不用聽這些了。
柳君怎麽死了呢?幾個時辰前,柳君不是還在給他編頭發嗎?
身邊跑過一個被邪祟操縱的修士,要動手嗎?可現場那麽多雙眼睛在看着,他如果對這個修士動手,這修士的同門或同伴會不會也對自己的同門或好友動手?他是來救同門和好友的,他不能害了他們。
【不要對那些身染邪祟的正道修士動手,不然你的親朋好友就會被你害死。】
【柳浩揚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嗎?若不是你執意要來破陣,他怎麽會死?都是你害死了他!】
“……”姚緋面上強忍痛苦的神色一頓,他忽然冷靜下來,而後冷嗤一聲。
“本來差點被你蠱惑成功,現在好了,你說你突然提柳君做什麽?”
邪祟:?
邪祟:“不對,接下來你不應該崩潰然後自我厭惡最後自毀去殉情嗎?”
姚緋這下徹底清醒了,他開始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讓自己将精力都放在去想“柳浩揚已死”這個既定事實上,沒有用,他想只會耽誤此行的正事,柳浩揚不會因此活過來,他反倒還可能因此出現疏忽、放跑害死柳浩揚的那些東西。
現在不是能随意傷心的時候,不是……柳浩揚如果還在,此刻一定會提醒他去做正事。
姚緋深深呼出一口氣,發現這種喪偶之痛不是他随便想想就能輕易揭過的,他必須要發洩出去,于是分出還沒将斷骨傷勢恢複好的姚哀來去一邊替他哭,他本體則去乾正事。
他冷笑着回應邪祟先前的話:“我連殺柳君的東西都還沒弄死給他報仇,我怎麽有臉下去見他?”
邪祟:“不對,這不對……其他邪祟的記憶裏蠱惑結果不是這樣的!你應該自殺,然後我們就贏了!!”
沒有主識的東西就是不穩定,邪祟輸不起,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了,就開始毫無意義地尖叫,試圖以此吵死姚緋——它也只能這樣攻擊姚緋了,倘若想要動手,得先問問姚緋身上的那些功德菩提和功德金光同不同意。
姚緋一聽邪祟的聲音就煩,不知道邪祟是不是因為由太多人的念頭聚集起來、十分雜亂,因此聲音不男不女的,還時不時僵硬地重複無意義語句,情緒變幻多端、詭異非常,聽多了令人十分惡心。
雲曉山和鑒真天尊原先都在試圖喚醒姚緋,前者差點就要用巴掌親吻姚緋的臉頰,見姚緋及時醒來,便放下了掄開的胳膊,後者則安靜下來,靜觀其變。
姚緋清醒過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扭過頭去乾嘔一聲。
這周圍的血腥臭氣也是一絕啊。
顯然誤會了的雲曉山剛放下的手又擡起來了,他冷然道:“我就長得這麽令你感到惡心?”
“不是不是……”姚緋連連擺手,抑制不住地又嘔幾聲,在雲曉山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裏急忙解釋,“是邪祟的聲音害的!”
他抓住雲曉山的手臂,嚴肅道:“師兄先帶能找到的同門回宗,別留在這裏趟這攤渾水!”
雲曉山蹙眉,他反抓住姚緋的手臂,拽着人就想走,“我正要說,原先來破陣的兩位大前輩早帶着各自的門徒走了,如今局勢已經不是救人了,如果不想給宗門惹得一身腥,我們就得趕緊走!”
姚緋也蹙眉,他掙開雲曉山的手,“你們走,我要留下來除祟。”
——柳浩揚不能白死。
雲曉山指指周圍那些已經殺紅眼了的正道修士,怒斥道:“你瘋了!你沒看見如今這裏是個什麽模樣?這裏我們哪個都惹不起,你想害死合歡宗嗎?!”
“可若今日不管此處的邪祟,等祟勢大了,必定要危及合歡宗!”姚緋恨雲曉山不懂邪祟之禍的害處究竟能有多大,此刻心頭一怒,下意識想跟雲曉山吵嘴,但他擡眼,見師兄眼中除卻怒火外還有旁的事物。
那是什麽?姚緋下意識湊近,想要看清楚那種情緒,卻被雲曉山一巴掌扇開臉。
姚緋捂着臉又要怒,一條柔軟的紅綢突然護持在他周身,雲曉山已經冷靜下來的聲音随即響起:“你如今沒有趁手兵器,我身上也沒帶樂器……我把赤缇留給你。”
又冷哼一聲,道:“別死外面了,我才不來給你收屍。”
說罷,轉身便走。
“……”姚緋摸摸赤缇,突然給走遠的雲曉山傳音道,“即刻起,我叛出合歡宗,你回去昭告全宗。”
“你放你爹的狗——”雲曉山回首就要罵,但很快明白過來,只要姚緋“叛出宗門”了,那麽之後的所作所為就無需合歡宗擔責,旁人有再多不爽,也就是背後罵兩句合歡宗。
他恨恨地咬了咬下唇,傳音問姚緋:“什麽時候回來?”
姚緋答:“天下太平時。”
雲曉山轉頭離去。
一個大師兄,一個除祟人,身份給予他們各自的使命,想要守護的東西不同,本就不會走同一條路。
姚緋目送師兄的身影消失在屍山血海與刀兵之間,他一邊乾嘔,一邊遣神識去耳墜金鈴中尋找高階樂琴。手頭的那些好琴全都被他耗在冥界了,吹管樂器以他現在時不時想嘔吐的狀态根本用不了。
怎麽辦?姚緋四下看看,手疾眼快飛去逮住一個尚且清醒的持笛妙音坊樂修,問道:“你身上都帶着些什麽樂器?不要低階的,不要靠嘴吹的。”
那樂修本不想理會姚緋,但掙紮了兩下沒能脫身,還發現姚緋的修為高他兩個小境界,如果不高興了随時能打爆自己的腦袋,只好不情不願地翻看了一下乾坤袋,随後對姚緋說道:“我只練吹管樂器,身上的絲弦樂器都是低階的,有個高階非吹管,但是那是對大镲……”
姚緋:“要的就是大镲。請将那對大镲借我一用。”
妙音坊樂修想來也是見慣了人間險惡,不信姚緋借了能還,他不忿道:“合歡道友,就算你修為比我高些,也不能仗勢欺……”
姚緋不耐煩了,他威脅道:“你是想挨一頓毒打後再把那副镲交出來,還是趁我現在沒動手趕緊給?”
樂修閉上嘴放棄掙紮,迅速掏出大镲。
姚緋伸手想要接镲,被從旁伸來的一只手先塞了一塊玉佩。在觸碰到玉佩的剎那,耳畔那些嘈雜難耐的祟音忽然全都消失不見了。
他順着那只手看去,見手的主人是拿根木枝當拐杖的暮成雪。
“你的腿……”姚緋瞥一眼暮成雪不自然站立的下半身。
“被掀飛出去時摔斷了右腿,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暮成雪擺擺手,指了指姚緋手掌心裏的玉佩,“方才老遠見你被祟音折磨……這是拿我師尊給的隐雷佩現改的,你試試好不好用。”
鑒真天尊忍不住在姚緋的識海中出聲嘟囔:“根據情況現改陣法集成寶器?凝寧厲害啊……”
“好用,可你的先天靈覺……”姚緋可沒忘記,随着修為的增長,暮成雪的先天靈覺也能聽清邪祟的聲音。這能夠抵消祟音乾擾的法寶給了他,暮成雪用什麽?
“我還有一個。”暮成雪扔了拐棍就地坐下,掏出一塊稍小一些的隐雷佩和一柄刻刀來,“你護我一護,我再改一枚。”
這下姚緋放心了,他轉身避開暮成雪,拿着那兩片大镲哐哐哐地開始敲,鐵器聲一振千裏,效果立竿見影,許多神智被邪祟影響的修士都讓姚緋這一頓敲給震醒了。
有修士被震得耳朵疼,也不清楚自己是被這镲聲給救了,仰頭怒吼道:“這裏是戰場,誰在敲鑼打鼓?!”
遠處天際禦劍飛過來無數修士,其勢鋪天蓋地,看身穿的防護法衣制式,來者皆是青雲宗徒子,一到場就分散開來,在各處以武力強行制止争端。
為首的紅衣女子在靈力加持下聲如巨鐘,她怒斥在場衆修士道:“諸位道友來參加除魔大會,一個個的魔還沒除,先将自己人除了,這像話嗎!?”
修仙界秩序維持大使怎麽才到!打又打不過、攔又攔不住在場修士的權衡決看見青雲宗來人了,幾乎要喜極而泣,正打算上前去托青雲宗衆人幫自己找找師妹,忽然發現有點不對勁。
她拍拍紅衣女子的肩膀,問道:“小璃,你雷師兄呢?往常這種事,他不都是第一個趕過來救場的嗎?”
雲镌璃嘆道:“此番禍事,魔道蓄謀已久,有大批魔修集結起來專門攔截青雲宗徒子,我們一路打殺突圍,半途還有不少人重傷被送回宗門。方才快到這裏時,只有一個長着蛇尾的魔修攔路,師兄讓我們先行來救人,他斷後。”
“這樣啊……對了,戡世和振靈都差點走火入魔,方才纏鬥到西邊去了,如今那邊沒動靜,應當是冷靜下來了,你派人去那個方向尋一尋。”
雲镌璃聞言,立即轉頭喊人,還特地叫上了他們此行中修為最高的那幾個元嬰期修士。
權衡決将雷震宇的消息帶給不遠處已經向這邊張望好奇許久的暮成雪,暮成雪又說給姚緋。
暮成雪:“我不安心……母親曾說,蝕骨淵中有一個護法就長着蛇尾。”
姚緋見這邊有人控制場面了,便對暮成雪道:“青雲宗隊伍裏有醫修,我先扶你去把腿傷療愈好。”
一只白淨的手突然伸出,将暮成雪攙了去。
家嘉樹一身星鬥祭袍乾淨整潔,顯然沒參與到太虛觀的這場正道相殘中,不知先前尋了個什麽安全地方靜觀局變。
她對姚緋道:“我來帶凝寧去治腿,你速去接應獵霆!”
聞言,姚緋和暮成雪俱是心頭一沉。
不遠處的姚哀似乎預感到了什麽,哭的更厲害了。
…………
一個血人倒在雜亂的草石之中,生死不知。
距他十步遠的地方,落着一把刻有“寰宇”二字的重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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