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歸墟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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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衡殿前有一棵梧桐樹。
這是百年前由他親手種下。
幾番光陰流轉, 梧桐的樹枝葉舒展如蓋,遮住半數殿前的旭日,只殘留些許往日舊夢。
離衡本是想借這棵梧桐樹留住那九天翺翔的鳳, 如今這裏卻成了存放楚招魂魄的地方。
距離那場大戰, 已過了整整七日。
楚招離去七日, 他連一滴眼淚都未落。只是麻木地帶着那僅存一絲的希望,行屍走肉地回到神殿。
離衡将這一魂放入梧桐樹中,溫養着楚招殘存的意識。
一陣清風徐來, 緩緩吹動離衡鮮紅的衣衫,長發如濃墨散開,将他半張慘白的臉遮掩住。
萬年以來,他從未體會過這般滋味。或者說他此生大部分的情緒都是由楚招所感。
如今那人走了, 就如從他的三魂七魄中剝離出對那些情緒的感知,再也觸摸不到疼痛的滋味。
他站在這梧桐樹下, 足足沉過三四個時辰。
有一團雲悄無聲息地飄到離衡的身旁。
那團雲還并不知道鳳凰隕落的消息,見到離衡的身影,興致沖沖地撲到他的懷裏。
“神君神君!你終于回來啦!為什麽那只讨厭的月冥龍今天才告訴我……”
啾啾興致沖沖道:“這幾日你可看見大鳳凰啦?”
“他看見你回來,一定會很開心的!”
離衡苦笑一聲:“是嗎?”
啾啾用力點點頭:“是呀是呀,他次次都這樣, 面上裝作不想見你, 但老是和我偷偷打聽你的消息。”
如今再從別人嘴裏說出這些話, 只讓離衡喉間乾澀, 連半句話也難以說出口。
“嗯,他知道。”
啾啾渾然不覺離衡低落的情緒,還興致沖沖地在離衡懷中滾來滾去:“那神君神君, 我們何時去歷劫呀……窩好想去看看凡間。”
“聽說人間有四季, 有白天黑夜, 還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他興奮地眨着眼眸,期冀地看向離衡。
離衡卻是嘆息一聲。
六界輪回,苦不堪言,便也只有啾啾這樣不知人世疾苦的孩子,才會這般期冀去人間歷劫。
“到那時,自會将你帶上。”
聽罷,啾啾用力點點頭,雲團幻化出小少年的模樣。
這般大的少年最是活潑好動,很快就不再注意離衡,轉而飛到梧桐樹旁的仙池之中,找了片荷葉,惬意地躺在上面。
荷葉泛着甜甜的清香,和大鳳凰的懷裏一樣的冰冰涼涼。
啾啾心想,真好啊。
聽說人間的小孩都是有爹娘寵大的。
那他也要當大鳳凰和小神君的孩子。
這樣……便再也不用當一抹天邊的流雲,未有家歸。
雲團子躺在荷葉中央,打了個哈欠,做了個凡間的溫夢。
夢裏燈火葳蕤,暖粥入胃。
他有朋友,有喜歡的人,也有愛他的爹娘……
而這一場夢輾轉反側,也伴着離衡,走過光陰荏苒,時光變遷。
萬年之後,離衡還守在那梧桐樹下。
那一縷魂魄也伴着他,走過萬載滄海桑田。
天道知人間災劫将至,神君卻不聞下界,不渡生死劫,只是日日栖在梧桐樹旁,等那流離的魂魄尋到歸處。
它終于坐不住,強行下召讓離衡歷劫。
離衡因此被天道召入下界,洗去記憶。
長街的盡頭,離衡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記得自己是天界神君。
不過幸而天道也并未全然不顧離衡,還給他留下了一道尋出生死劫的靈力。
離衡順着指引,在長街角落之中,看見一道灰撲撲的身影。
這生死劫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樣窮兇極惡,而是一個奄奄一息的髒污少年。
離衡失了記憶,對少年莫名的心生厭惡。
但見少年骨瘦如柴,他還是将剛買的包子喂到少年的唇邊。
少年乖乖地吃掉包子,擡起頭,怯生生道:“多謝,哥哥。”
眸中卻是一片無光的灰。
原是個瞎子。
離衡嘆息一聲,牽起少年的手,尋到一處荒廢的草屋。
他垂眸略帶嫌棄地看了一眼少年。
不僅面貌肮髒,還寡言少語,只有一雙灰白的眸中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他多少打聽過這少年的生平。
這小孩從小便因為眼盲遭爹娘厭棄,只能靠乞讨為生。到如今已是骨瘦如柴,和瘦弱的小雛鳥一般。
還真是命途多舛。
直到離衡将他帶入院中,少年才問道:“哥……哥,你要帶我去哪?”
離衡沉了片刻,握住那冰涼的小手,說道:“帶你回家。”
“回家?”
少年從未奢求過這兩個字,他甚至于沒感受過家的溫情,對那稀薄之物甚少希冀。
“嗯。”離衡拂去少年一身的灰,望入那雙灰白的眸,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些莫名的錯覺。
“我……也有家?”
少年懵懂地看着離衡。
“以後便有了。”
話落,離衡便垂下眸,撿起院中的一朵梨花為少年別在耳畔。
雪白的梨花宛如黑夜之中皎潔的明珠,于灰暗之中生出一絲光亮。
他微微勾唇:“總算不那麽難看了。”
少年聽見離衡的話,心中沉悶,撇下唇,搖搖頭:“我不醜的。”
離衡被他逗笑:“你都看不見自己長什麽模樣,怎麽會知道自己醜不醜?”
少年并未回話,而是悶悶垂下頭,不知在思量什麽。
見他那般失落,離衡還是沒能狠下心:“好好好,不醜,本君先帶你去沐浴。”
少年這才伸出手,輕輕放在離衡的手心。
離衡打來一盆水,潑在少年的手心。
“你叫什麽名字?”
“楚招。”
離衡聽着這名字有些熟悉,不過他入了凡間,早已洗去神界的記憶,不記得從前。
但這生死劫依然是要渡過的。
離衡看了眼骨瘦如柴的少年身軀,如何也想不通眼前揮袖之間便能絞殺的少年,怎麽成為他的劫難。
“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
離衡擡起眼眸,恰好看見天邊的流雲,便随口胡謅了個名字。
“沈見雲。”
“見雲……”
“這名字真好聽。”
少年輕輕嘆息一聲:“我也想看看這世間的雲,到底是何模樣。”
離衡心中微動,對上那雙灰蒙蒙的眼眸,嘆息了一聲。
待離衡為少年沐浴完,那人已沉沉睡去。
方才已經沐浴過,少年的臉龐總算洗乾淨……容貌确實出挑,只是實在太過瘦小,連面頰都凹了進去。
離衡頓了頓,輕輕覆上那雙冰涼的手。
事到如今,也只能陪着這人間的小孩。
日頭漸過,壁畫的幻境歲月流逝得極快,一晃就過去數年。
楚招不過是個凡人,随着年華逝去,容顏漸漸衰老,身形也諸多不便。
但離衡卻不見有任何衰老的跡象。
楚招并非愚蠢之人,很快就明了這位無緣無故陪着他數年的人或是何處來的神仙妖怪。
他從未表露過心意,只是将離衡留在自己的身邊。
直到第三十個年頭,他生了場重病。
離衡也預知到楚招命數将近,或許活不過這個春天,便日日守在病榻旁,偶爾幫楚招熬藥。
一連又過去七日,楚招的病症愈發嚴重,臉上已不剩下血色。
離衡并未有過多的情緒,只是麻木地數那人剩下的日頭。生死劫若是離世,他便能回到三十重天上,不再留在人間。
病榻前。
楚招已經病得連血也咳不出來,氣息微弱,也知自己撐不過今日。
他撐起身子,聽見窗外細雨綿綿,嘀嗒敲打在窗紙之上。
這或許是自己在這世間見到的最後一場雨。
楚招咳了咳,擦去唇角的血跡,借着最後一口氣,扶牆走到院子之中。
雨水順着衣襟落入他的脖頸之中,冰涼刺骨。
他記得,院中的有一株梨樹。
于是楚招撐着那殘餘的氣力,摸索到梨樹之下。
他緩緩伸出手,灰白的眸看向天際,想接住一片梨花。
可風雨飄搖,梨花卻不曾眷戀他的指尖。
他閉上眸,指尖忽然多了一縷溫意。
是離衡将梨花放在他的手心。
離衡見他面色慘白,嘆息一聲:“你病了,何必在雨中站着。”
楚招并未回話,他恍然間想起來數年以前,和離衡第一次見面時,那人便是将這花別在自己的耳畔。
可惜到死,也未能說出口掩藏多年的心意。
離衡終究是熬不過楚招,走到他的身旁,用帕子為他擦去身上的血跡。
楚招氣若游絲,任由離衡為他擦去血跡,低聲道:“我已活不過今日。”
離衡指尖微動,淡淡“嗯”了一聲,仿若生死于他不過尋常之事。
他眸光暗了暗。
果然如他所料,離衡對自己,并無多餘的情感。
楚招眸光淡淡,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問出藏匿在心中多年的疑問:
“臨死之前,你可否告訴我……你究竟是何人?”
離衡手心一頓,搖搖頭:“我也記不清。”
“我只知,我應是天上的神君,下凡來渡生死劫。”
“那你的生死劫,可尋到了?”
離衡僵住一瞬,見人之将死,還是說了實話:
“……你便是我的生死劫。”
這些倒是楚招意料之外,他思忖半晌,才苦笑一聲。
“原是如此。”
楚招垂下眸,病軀已将他拖垮,連這最後的一段話也百般費力,恐怕已到了最後的時刻。
他擡起空洞的眼眸,望向離衡。
“我已不期盼更多,只是……這麽多年過去,臨死之前可否讓我看看你的模樣。”
離衡微微頓住。
雨絲微涼,潤濕了眼前之人的鬓發,于冷風之中,料峭獨立。
他嘆息一聲,擡起手,将自己的一雙金眸給了楚招。
轉瞬間,楚招就在生命的盡頭終于重獲光明,看見眼前那清冷無情的神君。
那人無悲無喜,只有一雙失去色彩的眼眸,冷冷看着自己。
楚招咳了咳,五髒六腑之中一陣劇痛襲來,又是嘔出一口血。
此番已是強弩之末。
至少在這一刻。
他見到了天邊的雲與落花之間,相伴一生的人。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形傾倒。
離衡抱住楚招顫抖的身軀。
“你……”
楚招欲言又止:“罷了……”
“下雨了,回去吧。”
他的氣息已是極為微弱,連維持身形也做不到。
離衡察覺到他似有話說:“你想說什麽。”
楚招搖了搖頭,那雙金眸深深凝望着離衡,輕輕将手覆在離衡的發上。
“真想為你擋雨,可惜,如今已經淋濕了。”
【作者有話說】
大家早點睡吧,這一章還有一段沒放上來,可以明天早上起來看,馬上就結局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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