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媚, 風和日麗, 正是踏青的好時節。

在這樣的日子, 寧遠客棧裏來了位天君般俊朗不凡的客人，一進來住店，就要求上兩桶洗澡水。

羅哲玉靠在洗澡桶中，輕呼一口氣。

這具身體, 躺在棺材中, 怕是最少也有十幾年沒洗過澡了。

雖然墓室中幾乎是密封的棺材內, 沒什麽灰塵, 僵屍的身體更不會新陳代謝, 身體未染塵埃，但也讓人想想就難受。

舀起一瓢水澆在臉上，他仰頭靠在桶壁上，微微閉目。

“诶！客官, 您不能強闖呀！”

通往二樓的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和店小二的說話聲。

“我不是強闖, 我是進來找人。”清朗的聲音回他道，腳步聲不停, 依舊在快步走上二樓。

那聲音有些熟悉, 似乎在哪裏聽過。

“客官要找的那人姓甚名誰？只管告訴我，小店都有記錄，在賬簿中替客官查閱一番便是。”店小二生怕這人驚擾了客人, 連忙道。

“不必了，我要找的人，就在這間屋子裏。”腳步聲停住, 清朗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正是羅哲玉所住的房間門口。

“叩叩叩。”那人輕輕敲響了房門。

“……”

屋中沒有響應。

“叩叩叩。”

“客官，屋內的客人可能歇下了，您若是有事，可以留個口信，待屋內的客人醒了……”

“叩叩叩！”

“嘭！”

未等店小二說完，那人連着敲門三次，屋中也沒有半點反應，想着來到這小鎮後感受到僵屍氣息，他便連忙趕來，如今發現對方似乎靈智仍在，還能僞裝成人類的模樣，融入人群，原想客客氣氣，禮貌相待，不料對方別說理他了，連半點反應也無，忍不住性急地一腳踢開了房門。

……

四目相對。

空氣中的灰塵仿佛都僵硬凝固住。

客房門口處，身着青色道袍，頭戴白玉道冠，面容白淨清秀，雙目端正明朗的青年維持着腳踢門的姿勢，僵直在原地。

屋內，巨大的浴桶中的青年面向房門，水面上露出半個肩膀和鎖骨，黑色長發散落在臉頰兩側，漂浮在水中。

他原本就長得俊美無雙，如今水汽氤氲之中，更加襯得不似凡塵中人。

那雙鋒芒淩厲的雙眼，卻是目光灼灼，透過水汽，仿佛要将對面穿着道袍的青年刺傷。

“哎喲喂！客官對不住！對不住！冒犯了您！”店小二吓得語調都扭曲了，趕忙背過身子。

店小二的話驚醒了道袍青年，他急忙收回腳，連連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不對，我不知道……怪我冒失！”

“出去，關門。”羅哲玉牢牢盯住他的臉，面無表情地吐出幾個字。

果然是個熟人。

沒想到，兜兜轉轉，再次回到了當初變成楊柳所在的世界。

當初蒼弱無力，動彈不得，眼睜睜看着幾十條人命在自己眼前被害，一直是個遺憾。

至于門口這個青年道士，羅哲玉心中倒是沒有旁的看法，只不過到底是和他打過一架，多少有點不痛快罷了。

問題不大。

“好好！抱歉抱歉！”青年道士紅着一張臉，将門拉過來，合上。

轉身背對房門，長出一口氣。

捂住瘋狂跳動的胸口。

遭了……是尴尬到死的感覺！

自他下山以來，不說一路順風順水，也是頗為春風得意的，沒想到猝不及防竟然乾了這種事。

裏面若是個其貌不揚的在洗澡，同為男子，他斷定自己雖然也會感到抱歉，但絕對不會這麽緊張窘迫尴尬。

終究還是着了皮相。

啊，師父，我給您老人家丢臉了。

…………

“什麽事？”

羅哲玉換上在成衣鋪買的一身銀白色暗紋的衣服，頭發還略有些濕潤，便打開房門，走出來問道。

青年道士一直守在門口，神游天外，聽到身後傳來聲音，還有些呆愣。

僵屍講話原來是這樣的聲音。

可真是……奇特。

方才雖然聽得他說話，但那時候太窘迫，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哪裏還注意得到其他。

他從未見過這樣保留着靈智，行動靈活如活人的僵屍。

“在下明訫，方才多有冒犯之處，還望多多包涵。”

青年道士雙手抱拳道。

羅哲玉不由挑了挑眉，他為何不以道士自稱。

“無事，我姓羅，名哲玉。”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請閣下聽完再做判斷，不要激動……”

“其實我是個道士。”

明訫說着，瞄了瞄羅哲玉的臉色，見他神色沒有任何變化，才又接着道：“希望你不要介意，貧道不是那等遇到只要妖靈等生物，就格殺勿論之人。”

他一開始不以道士自稱，就是怕話還沒說完，就得打起來，自下山以來，這種事發生了不少，只要聽到他自我介紹是道士的妖靈等生物，不是立馬打過來，就是跑得飛快。

“只要你不傷無辜，貧道也不會找你的麻煩。”

“此次冒昧前來，實則是想向你打探打探清晨時那道沖天而起的強盛鬼氣。”

“清晨的鬼氣？”羅哲玉有些疑惑。

“不知你當時在何處，對此事可有所了解？”

“不了解。”

他清晨才從森林中走出，沒感受到什麽強盛的鬼氣。

羅哲玉完全忽略了自己召喚出鐮刀時，刀身上吞噬了無數怨鬼的火焰。

當局者迷，說得便是如此。

…………

“你還跟着我做什麽？”羅哲玉拿着一包衣物，從客棧中出來，明訫走在他身旁。

“實不相瞞，貧道孤陋寡聞，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僵屍。”

“……”

“按理說到你這樣活動自如的程度，天上日光對你已無妨礙，為何還要執傘而行？”

“……”

“別跟着我。”

“不跟着你，與你同游可好？”

“不太好。”

明訫一時沉默。

這有點難搞。

他就是想仔細圍觀觀察一下有靈智，活動如常人的僵屍是什麽樣的，也好記錄在游歷日志中，日後回山了，交給師父考察。

兩人走出一段路，羅哲玉見明訫仍舊跟着他，突然停下腳步。

“你一定要跟着我？”

他問道。

明訫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俊朗清逸的臉上憑白冒出幾分呆氣。

羅哲玉擡頭四顧，突然道：“你跟我來。”

帶着明訫走到斜對面的一條小巷中。

說是小巷，卻也不算窄，道路兩旁還有店鋪，只是關着門。

走到店鋪門口的陰影處，羅哲玉轉身，看向身後跟來的明訫，收了傘。

他繞着明訫走了一圈，黑傘倒拿，傘尖便圍繞着明訫畫了一個規整的圓形，地上刻畫出來的線條向上發出瑩黃色的光芒，将明訫包裹在其中，仿佛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個瑩黃色光芒的屏障。

明訫一臉懵逼地站在圈中，不明所以。

能發出神光的物品他也不是沒有見過，只是眼前這只僵屍，僅僅在地上畫了個圈，竟然就能發出神光。

“你站在圈裏，不要走動。”

明訫：？？？

“這是何意？”

羅哲玉擡頭望天，沉默片刻。

算了，編不出來了。

“……我去去就來。”

說罷，撐開傘，轉身就走。

“诶！等等！你去作甚？”明訫在身後喊道，他看了看圍着自己的一圈光幕，最終還是沒走出來。

“買橘子。”羅哲玉回頭，微微一笑，并且加快腳步離開此處。

衣袂翩翩翻飛，背影潇灑。

徒留明訫茫然地站在原地。

“買橘子？”

他自言自語道。

身後店門緊閉的小樓上方，挂着一個招牌，招牌上幾個凸起的紅色大字：倚紅樓。

…………

左手三只叫花雞，右手三只叫花雞。

羅哲玉一路朝烏遠鎮外走去。

“汪汪汪汪！”

左側忽然傳來一陣犬吠聲。

原本癱在大樹下乘涼歇息的黑狗忽然像詐屍一樣蹦起，一邊退，一邊朝着羅哲玉的方向叫個不停。

瘦骨嶙峋，渾身都是細碎的泥塊和草籽。

它的叫聲中充滿了恐懼，一邊後退想要逃跑，一邊又忍不住鼻頭聳動。

叫花雞的香氣勾住了黑狗。

羅哲玉從手中分出一只叫花雞，朝它抛了過去。

黑狗分明是想退開的，但聞着香味朝着自己越來越近……

口水流了一地。

“汪嗚~”黑狗跳起，一口叼住用油紙包着，抛過來的叫花雞。

吃和逃命中，它選擇了吃。

它餓極了，兩口就撕開油紙，吧唧吧唧啃着裏面香噴噴的雞肉。

羅哲玉越過黑狗，繼續朝着清晨借了衣服的村莊走去。

将剩下的五只叫花雞連同衣服一起還給老婦人，好不容易才在她熱情的挽留中脫身。

出了老婦人家大門，羅哲玉悄悄松了口氣。

“汪！”

興奮的狗叫聲響起。

那條瘦骨嶙峋的黑狗蹲坐在遠處，瞪大精神了不少的眼睛望着羅哲玉，張嘴吐着舌頭，尾巴不停地左右搖擺，在地上掃來掃去。

…………

烏遠鎮。

“他真去買橘子了？該不會是騙貧道的吧……”

“可既然是騙我，為什麽要說去買橘子呢？”

“僵屍吃橘子嗎？”

明訫蹲坐在地上，周圍一圈瑩黃色的光芒将他包裹。

周圍早就聚集了一群人，看着他和那圈光芒議論紛紛，好奇不已。

“誰啊，天還沒暗呢就在外面吵吵。”議論聲吵醒了明訫身後樓內的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