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5章 後宮沈風月傳

關燈
時間就像是一條彈性極好的皮筋, 你正處于這段時間時,覺得那條皮筋被無限拉長, 時光緩慢流淌, 度過這段時間往回看時, 那條皮筋就被猛地放開, 啪得一聲收回,又覺得光陰過得極快。

就在這種奇怪的比喻中,十年過去了。

楚析今年年方十八,正是意氣風發, 一展抱負的年紀。兩年前, 沈風月親自幫他挑選了一位家世人品都是頂好的正宮皇後, 少年夫妻, 剛成親時互相還有些羞澀,經過兩年的磨合才算是好多了。

他已長大成人,不像幼年時那般黏他, 沈風月一方面有些得意于他的成長, 一方面又有些看着孩子與自己漸行漸遠的老母親的落寞。每當這時, 沈皮糖都會突然跳出來想盡辦法地逗他, 瞬間将他的注意力轉移。

說起沈安.邦, 這十年來他早與燕國斷了聯系,而沈安.邦也悉心輔佐、教導楚析帝王心術和帝王之道,聽說上個月楚析已經将天下兵權牢牢掌握在手中了。

這消息沈安.邦得了,第一時間就來同他說。當時他笑着同他道,陛下已經長大成人, 與幼時大為不同了。他也在慢慢地将權力和人手都放給陛下,說過些時日,他辭官,太後娘娘假死,一起歸隐山間,做一對閑雲野鶴的自在夫妻可好。

對于他這個建議,沈風月十分心動。既然決定了要和沈安.邦白頭到老,熬死他完成任務,這種自在生活豈不更好?宮廷的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他早已厭倦疲乏了。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暗中準備着。

卻不料,天意弄人,一個大變故發生了。

那是一個雨夜,雨下得有些大,沈風月去關窗子時,聽見雨重重打在窗棂上的啪嗒聲。他将窗戶關上,正準備睡覺時,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嘩。

“你們是什麽人?!”

“這兒是壽康宮,你們怎敢擅闖!”

“太後娘娘要歇息了,你們這又是作甚?!”

外面傳來紅梅落雪的呵斥,聽內容像是有不速之客硬闖壽康宮。

“紅梅,何事?”他搭上外套,沖着外面高聲問道。

一陣甲胄摩擦發出的窸窣聲由遠及近,他們步伐整齊,化多為一,聽動靜,來人不少。

他們走到門邊,将門暴力破開,沈風月看見十個穿着黑甲胄持刀的士兵闖了進來。接着是從後面急急趕過來的紅梅落雪,她們擋在沈風月與黑甲胄們之間,以絕對的姿态保護着沈風月。

沈風月眼睛一眯,厲聲問道:“此為壽康宮,大楚皇太後寝宮,爾等外男舞刀弄劍,焉敢擅闖壽康宮?”這一句簡簡單單的發問,氣勢壓人,沈風月做了十多年的皇太後,早就知道如何才能展現皇家天威。

那幾個人為他氣勢所鎮,态度果然立刻謙恭起來。看起來是他們中統率的人站出來,對着沈風月躬身行禮道:“太後娘娘恕罪,我等奉陛下之命,特來請您至上書房一敘。”

深更半夜,楚析讓他去上書房,定不是什麽好事。

右眼皮突然抽動起來,沈風月擡手将它按住,反問道:“若哀家不願呢?”

統率飛快地望了他一眼,拔出一半腰間的劍:“還請太後娘娘萬勿讓我等為難,若娘娘執意如此,我等只有得罪了。”

敵多我寡,一對十讨不了好,況且這十人看起來武功很好,恐怕系統上身也很難一次性解決完。

思及此,沈風月便點頭同意了。臨走前他要求穿着整齊,他是太後,這點要求那些人還不敢違背。于是收拾整齊的沈風月跟着那些黑甲胄走了,紅梅落雪想要跟上,卻被兩個黑甲胄攔住,說是陛下只要太後娘娘,其餘人等不得前去。

外面還下着大雨,有人為他撐起黃油紙傘,保他不被雨水淋濕。但雨實在有些大,行動間長長的裙角已被飛濺的雨水打濕。

沈風月望了一眼天空,天空漆黑一片,望不到一點光線,唯一的光還是一閃而過的紫色閃電。以一種力破千鈞的姿态劃破漆黑的夜,缺如一現的短暫昙花,光芒過後又恢複黑暗。

接着是震耳的雷聲,一道雷引起接連的雷,雷聲響成一片,在耳邊炸開。

不祥的預感啊……

沈風月跟着他們往上書房走去。

通往壽康宮和上書房的距離其實并不長,但沈風月被莫名的情況弄得心情無比凝重,心好像被人揪起來似的,他不自覺地加快步伐,任憑泥水打濕鞋襪,弄髒裙尾。

終于,上書房到了。

上書房內點了足夠數量的燭火,從外面看起來都很明亮。沈風月先一步撥開那些人,從傘下跑出,淋着雨快跑沖進了房內。

房內已經有人在等着他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兩個人壓着跪在地上的沈安.邦。

沈安.邦一見到他,眼睛一亮:“太後娘娘。”

見此情形,沈風月心中大吃一驚,來不及回應他,就擡眼往座上看去。

楚析穿着莊嚴穩重的朝服,黑底金紋,頭上戴着的,是十二旒冕冠。長長的玉串垂下,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自始至終,他都端端正正穩坐在龍椅上,紋絲不動。

“你們這是作甚?快把他給哀家放開。”沈風月命令那兩個人。

屋內人不多,且氛圍安靜,他的聲音便尤其地大,絲毫不會存在聽不見的情況,但那兩人卻還是紋絲不動。

這二人怕是只聽命于皇帝的,沈風月将目光轉落到楚析身上:“皇帝?”

“把他放開吧。”皇帝發了令,那兩人才遵命将沈安.邦松開。

沈安.邦被人松開後卻不敢起身,依然跪在地上。

沈風月站在他旁邊,問道:“皇帝此番,是何意思?”

龍椅之上的人聽了,終于動了,他腦袋輕微地動了動,頭上的旒珠輕輕晃動,相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先是輕笑一聲,像是被逗笑了似的。

“朕認真觀察過了,母後自進屋起,第一眼看的便是沈侯爺。”他雙手放于大腿上,右手不自覺地緩慢而有規律地輕拍,接着又道,“看得最多的,也是沈侯爺。”

“朕想知道,母後與沈侯爺……”他頓了頓,身子往前探了探。

“到底是何關系呢?”

沈風月下意識反駁:“哀家與沈侯爺,自然毫無相乾。一個是皇太後,一個是侯爺,皇帝是怎麽将我二人牽扯到一起的。況且……”他還沒說完,就被楚析截斷了。

“母後怕是忘了,朕是皇帝,天下之主,什麽事情能夠瞞得住我?您把朕當三歲小孩來糊弄,朕可是不認同的。”

沈風月還想說時,被沈安.邦在背後偷偷地拉了拉衣角,便住了口。

皇帝一直在觀察着他們,這一幕,自然是盡收眼底。

“皇上,請容臣一言。臣與太後娘娘之間清清白白,不過是先帝在時,與娘娘多了些相熟的情誼罷了。”他垂着眼眸,不卑不亢地回答。

楚析發出一聲輕笑,極具嘲諷意味。他從袖中拿出一個物件,白色的石頭,上面穿着跟紅色的絲線。

“這東西在朕這裏已經留了十年啦,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石頭從座上抛下來,剛好砸在沈安.邦面前,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停下時恰好刻字的那面朝上。

這物件眼熟的緊,正是沈風月十年前丢的那枚月老石。

沈安.邦不敢撿起來,仍維持着原來的動作。

“侯爺怎麽不撿起來看看呢,這一塊石頭,與你的那一塊可是一對的。”楚析先是看向他,接着将目光轉向了沈風月,“你的那一塊刻的是‘燕’,太後的那一塊刻的是‘沈’,你們可是費了好一番心思啊。”

“沈燕二字,可是想結兩姓之好?”他質問出聲,驀地拾起桌上的一方硯臺,朝着沈安.邦的方向扔去。

沈安.邦自是察覺到了,但是不偏不躲,直愣愣地杵在那裏。沈風月的反應極快,硯臺砸過來時,他下意識的就屈臂為沈安.邦擋住。

硯臺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手臂上,在他衣衫上留下一道鮮明的墨痕,而後受力彈到地上。

徒手擋硯臺,沖擊力不小,擋下後小臂隐隐作痛。

他此番行為可真是激怒了楚析,他從座上猛地站起來,雙手用力拍在案桌上:“母後,你這樣可對得起故去的先帝?!”

提到楚帝,沈風月一時找不到話說。

他的沉默被楚析當成了默認:“您是大楚的皇太後,身份貴重,卻做下此等愧對先祖的事情,朕身為兒子也是痛心不已。天家的顏面不容被玷污,踩在地上,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此時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處理。”

沈風月猛地擡起頭,看着他一張一合的嘴,突然腦海裏浮現出一段往事。

那時他還是皇貴妃,楚析一日下了學來,給他看自己作的文章。

記憶裏他們一問一答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他問楚析:“如若有隐情,可否法外開恩?法,是否容情?”

“依兒子看,不以規矩,不成方圓,若是人人都循情,法又如何得以實施?法之權威何在?”

孩童用着稚嫩的聲音答道。

原來,原來一切早已注定了嗎,從一開始就初現了端倪……

童音被長大後青年的聲音取而代之,他說:“太後與侯爺之間,只能保下一個,以全天家威嚴。而這個選擇權,朕交與沈侯爺。”

楚析自信于自己給他們的抉擇,選擇權在沈安.邦身上的話,他一定會選擇保下太後的。

果然,下一刻,那人擡起頭對他道:“謝陛下恩典,臣願保下太後娘娘。”

皇帝能夠做出此番動作,想必他的人馬早已被剿滅了。

“你要乾什麽沈安.邦?!”聞言,沈風月立刻撲到他身上。

“還愣着做什麽,還不快把太後娘娘給扶開!”

楚析下令,立刻就有人上前來要将沈風月與沈安.邦分開。沈風月奮力反抗,卻被幾個人牢牢按住,不可分說地往旁邊拖,混亂中,沈安.邦撿起地上的那塊月老石和自己腰間挂着的那塊,一并塞進了沈風月的懷中。

沈風月被人按着到了牆角邊上。

“你們松開哀家!哀家是太後,哀家的話難不成也不聽了嗎?!”

楚析從座上走下來,有一宮人從殿外進來,手裏端着一塊橫板,上面陳列着白绫與毒酒,楚析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沈安.邦來選。

他選了毒酒,覺得死得好看些,不會吓着太後娘娘。

拿了毒酒後,他忽的轉過身,對着不遠處還在掙紮的沈風月。

沈風月掙紮得厲害,鬓發早已蓬亂,額頭上附着細密的汗珠,看起來十分狼狽。

“太後娘娘別再掙紮了,既費力氣又是無用之功,你這樣我心疼的。”

沈風月聽他這麽一說果然停止了掙紮,直愣愣地看着他,已經有淚水流出來沾濕了衣襟,他卻渾然不覺。

“願娘娘萬福金安,此後長樂無極,一世歡喜。為此,臣死也足惜。”沈安.邦道。

他說了與當年獻禮時一模一樣的話,那時他是笑着說的,說的是祝詞,對他有着滿滿的祝福。如今他也是笑着說的,唇角勾起,眉眼一彎,笑得再好看不過了,但沈風月卻只覺一陣徹骨的寒涼,一股莫大的悲哀湧上心頭,經久不散。

楚析可沒興趣看他們繼續依依不舍,下令将人帶走,他也跟着走,要親眼看着。

皇帝和太後都有專人打着傘,沈安.邦卻是淋着雨的,雨幕中,他只給沈風月留下了一個背影。

楚析命人将他帶到一處廢棄的宮殿裏,侍衛守着他進了屋,進屋的一瞬他突然沖楚析道:“臣還有一願,還請陛下将門鎖住,臣怕太後娘娘見了傷心。”

楚析準了。

于是他轉身準備關門,此時,不知沈風月哪裏來的力氣,竟然真的掙脫了鉗制他的人,往那間屋子沖去。

“沈安.邦!——”他叫着,直直地沖向那處,雨水立刻鋪天蓋地般朝他砸去,他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親眼看着門在自己眼前合上。

“不!!!!——”

一道門關上,只見到愛人最後一面,然後便被緊閉的大門阻隔。

宮人要上前去将門鎖住,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攔着那人。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鎖,不要鎖,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他還裏面啊,怎麽可以鎖呢?!他還在裏面啊,求求你們了……”他一直在說着不要,請求,懇求着別人不要把門鎖上。

“換我吧,換我死吧,讓他活啊讓他活!他什麽都沒做錯,都是我勾引的他,都是我勾引的,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讓我代替他死好不好啊?”

“太後娘娘,請您不要讓奴才為難。”

咔噠一聲,門鎖上了。

沈風月痛苦地哀嚎,淚流滿面,一邊哭着一邊瘋狂地敲門,房門震動,上面挂着的鎖撞擊門發出碰碰的聲音。

“沈安.邦啊,你別喝啊,你可千萬別喝啊。你不能死啊,我有辦法的,哀家有辦法的,哀家法子很多的。”他瘋狂地拍門,眼淚像不要命似的往下掉,“我叫系統來幫我們啊,只要你不喝,只要你不死,它一定能保全我們的。”

“沈安.邦,沈安.邦,沈安.邦,沈安.邦……”他不停地呼喚着他的名字,又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系統,你會幫我的對吧,你會的對吧。”

系統剛要說話,卻聽到一個提示音:

【叮咚,bug已清除。】

“求求……”未盡的話一瞬間卡殼,拍門的動作一停,沈風月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任憑淚水流下。

bug,清除了?

任務,完成了?

那沈安.邦呢,沈安.邦呢?他又開始瘋狂地拍打棕色的大門:“沈安.邦你出來啊,你吱個聲,好教我知道你是活着的!你說話啊,你沒有死的對吧?!”

系統不忍他如此,說:“老沈,一切都結束了……”

“沈安.邦……他已經死了。”它艱難地吐露出後半句。

沈風月不相信這一切,仍在徒然地拍着門,叫着沈安.邦的名字。

他與他一門之隔,這道棕色的大門阻擋了一切。

“夫君,夫君,夫君啊……我的夫君啊……”沈風月只叫過沈安.邦兩次這個稱呼,一次是他們成親夫妻交拜時,最後一次便是沈安.邦死時。

他的腦海裏徒然冒出走花觀花般的回憶,匆匆溜走,有他笑着叫太後娘娘的,有他翻窗進屋時的,有他眨巴着一雙眼睛時的,腦子裏滿滿都是沈安.邦的樣子。

沈安.邦,沈安.邦,都是沈安.邦……

還有他一遍遍地說着簡單直接的情話:

“太後娘娘啊,臣心悅你。”

他說,絕不生離,唯有死別,不曾想竟真的一語成谶了。

沈風月流着淚,神傷悲恸,卻在此時,一支箭從背後射來,穿透了他的心髒。

他低頭看了一眼貫穿心髒的箭矢,箭頭染着鮮紅的鮮血,他來不及轉身看是誰,只将最後的力氣放在眼前,他努力伸出手,扒着門,盡最大努力地和他的愛人靠在一起。

這門,還真是嚴實啊,怎麽敲也敲不開……

他意識混沌,眼睛一閉,氣絕身亡。

死亡,也無法分開我們。

【叮咚,任務完成,輔助程序完畢,正在離開該世界。】

楚析抖着手放下弓,淚如雨下。這把弓呈朱紅色,用金絲纏出花紋,名曰——三開狂。

“母後,對不起。”他喃喃道,将弓扔在地上,“将太後移開,開門吧。”

宮人依言,将太後的遺體抱開,有兩塊白色的石頭從他懷中掉出來,沒有人去管。

咔噠,門鎖被打開。拉開門的一瞬,一具屍體迎面倒下來,想來那人是一直靠坐在門上的。

“你們都知道怎麽做吧。”看見沈安.邦确實是死了後,他吩咐道,“你們都知道怎麽做吧。”

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不能活着,此乃天家秘聞,所以這些人在他一聲令下後,紛紛咬破毒包,劇毒入口,不出三秒便都氣絕身亡。

楚析轉身離去,他的身後一個個的宮人倒下。

皇家的臉面不容踐踏,法不容情,這便是帝王之道,帝王心術,而這,都是沈安.邦你教給我的。

所以,對不起了母後、沈侯爺,你們這見不得人的醜事,注定不能存在于世。

那兩塊月老石正面朝上挨在一起,鮮紅的朱砂被雨水沖洗,只餘一個模糊的輪廓,仔細辨認還能認出上面刻着的是

——“沈”和“燕”。

楚析朝着上書房走去,他想起那年截下的沈安.邦的孔明燈上寫着的——“願娘娘長安。”

沈安.邦此生所願,不過是太後一個長安罷了。

楚析搖頭失笑,那人還真是情深似海,但這都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殺死了自己的母後,自己的……老師。

回到上書房,坐在龍椅上時,他的右眼驀地流下一滴淚來,左眼卻是一分未變,他擡手輕輕拭去。

左眼是帝王,右眼是兒子也是弟子。

君王高坐于龍椅之上,臉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