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小草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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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昭天門唯一的通道是一條長達一千層臺階的“天梯”, “天梯”的主要目的是證心,只有爬上天梯的人才擁有加入昭天門的資格。
張漢生心性堅毅, 這種試煉他早已度過, 根本不懼。只是怕沈風月累着,在距離終點還有十層臺階前, 他都讓沈風月化作原形別在胸前,待靠近終點後才讓他變回人形。
登頂天梯, 向看門弟子出示了腰牌, 對方尊敬的稱呼一聲大師兄後為他們放行,一切都是那麽的順利。
張漢生領了沈風月直往天元門——師尊住所而去。
他們一踏入天元門附近, 還未進去,便聽到裏間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老人的聲音:“進來。”
沈風月看了張漢生一眼,對方點了點頭, 示意同他進去。二人推開門, 進了裏間。
師尊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發須皆白, 臉上留着歲月的痕跡,雙目卻清明至極, 精神爍爍。
張漢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也是從小看着長大的,其中的情誼自是旁人比不得的。多日不見,如今見他回來了, 臉上立刻挂出和善的笑容:“你回來啦。”
張漢生點頭,抱拳恭敬行禮:“弟子不負師父期望與師門所托,狐鎮之事已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總是不會教我失望的。”師尊笑的真切,連忙讓他起身,不必多禮。餘光瞥見一旁的沈風月時,疑惑道:“這位是?”
沈風月将提前編好的說辭說與他聽,成功糊弄過去。師尊聽罷,直嘆可憐的孩子,又叫他可先行下去放置行禮,他與張漢生還有些話要說。
沈風月早就想開溜了,這種發須皆白,年齡又大,怎麽看都是重量級別的人物,跟他說話壓力很大,生怕對方識破自己非人類的身份,然後被抓起來吊着打。
張漢生在他走時,給了個導路的小玩意兒,方便他能準确找到住所,不至于迷失方向。
沈風月走後,房門被自動關上,師尊引他坐下,問及狐鎮之事的具體情況,張漢生都一一詳細作答。
話畢後,師尊問他:“你自小便在這昭天門中生活,從未下山,此次試煉,可有新的感悟?”
張漢生聞言,先是點頭訴說了一路的所見所聞及所想,他頓了頓,突然擡頭看着師尊,嘴唇動了動,卻又未發一語,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是師尊養大的,自是知曉他的習性。師尊明白他這是心生了疑惑,便讓他直言講出來。
“師尊,經過此次下山試煉,弟子心有疑惑。”張漢生道,“人妖之間矛盾深遠,且由來已久,弟子自小在昭天門中長大,悉心聽從師尊師叔的訓導,堅守本心,尋覓屬于自己的‘道’。”
師尊說:“由是,你有何疑慮?”
張漢生答:“師尊師叔們說,妖為世間至邪至惡之族,殘害生靈,枉顧性命,應當殺之,以維護天地秩序。可是弟子此番下山,卻發現師尊師叔們所說并不盡然。既然人分好壞,那妖也不可定性全為邪惡,其中也有些善良的……”
師尊擡手做了一個手勢,打斷他的話,張漢生見到那個手勢後也止言了,眼觀鼻鼻觀心的垂目而待。
師尊原先和善的面容陡然變化,他緊皺眉頭,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固執。
“胡說!”師尊大怒,“你怎會有此大逆不道之言!人是人,妖是妖,二者怎能混為一談?怎好給那些慘死于妖族之手的人們交代?你從哪兒聽的這些荒謬言論,以至于動搖了你的本心,阻礙你追尋真知真道的路途?”
師尊氣得發抖,他像是極其不能接受方才張漢生所說的那些話,怒不可遏,像一只快要發動攻擊的雄獅,渾身上下都透着股危險的勁兒。
師尊德高望重,向來是指引弟子修行的人生導師,從未見過他像今日這般失态。
張漢生還想分辨一二,就見師尊拂袖而去,并留下一語教他反省自己。
張漢生有些落寞,不曾想自己竟會與師尊鬧成這般光景,但他又不覺自己錯在何處,只能長長嘆息一聲。
“還有關于草草的事情,看來要擇日再提了。”他想起自己的喜事,因方才的争執而要延後。
史曉仁是昭天門的二弟子,平日裏貫來裝得一副僞善和氣的模樣。因為張漢生這個大師兄性格淡薄,像一座移動的冰山,自帶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氣場,于是難有弟子敢接近。
每當這時,他這個好說話的二師兄都會站出來,安慰晚輩,與底下弟子關系打得火熱,是出了名的好人緣。
但實際因為他天資受限,比不得張漢生這種天賦異禀的天才,處處被壓了一頭,外人笑稱是“萬年的老二”,因此心中暗暗對張漢生生了嫉恨之心。時時都在拐彎抹角的關注打聽,期盼能夠抓住他的短處,繼而給予致命一擊。
可以說,整個昭天門,對張漢生了如指掌,并且消息最為靈通的,便要數史曉仁了。
所以張漢生帶了名陌生小童回來的消息,他也是最先知道的。
彼時沈風月正在安置行李,他身為張漢生的貼身侍從,自是被分到了他的院子裏。
史曉仁熟門熟路的摸到了張漢生的院子裏,看着不遠處正在整理的人的背影,立刻擺出一團客氣的模樣,盡量向對方散發着無限的善意。
“這位小兄弟。”
沈風月整理的動作一頓,偏過頭去,見是一個陌生的人:“這位道長,您這是?”
面前這人,長相平平無奇,穿着昭天門統一的服飾,想來是門內弟子。雖然臉上端着完美無缺的微笑,但他給沈風月的感覺很怪異,就像是當初在狐鎮那裏遇到的那名村長一樣。
刻意的笑,就是在掩蓋真面目。沈風月吃過一次虧,對這種人起了警惕心理,不欲多加理會。
史曉仁來者不善,拐着彎的問他的來歷,并且問及一些有關張漢生的事情。
沈風月将編好的措詞扔給他,對方卻仍舊不依不饒,一昧的糾纏他,變着法的想要從他口中多套一些話。
他的目的性太過強烈,多說了幾句後便能知曉來意,沈風月被問得不耐煩,扭過頭去做該做的事情,任他再怎麽問也不搭理。
銅牆鐵壁般堅硬的态度,令史曉仁也沒法,他又試了幾次發現沈風月都不搭理他,只好作罷,悻悻的離開了。
他走後不久張漢生便回來了,順手給他捎帶了些吃食。坐在桌前目不轉睛的看着沈風月吃東西,後者被一直看着,難免覺得有些別扭,想了想便将今日史曉仁來過的事情說了。
張漢生皺眉道:“切勿與他走得太過近。”
“嗯?”
“我觀此人,心術不正,非良友也。”
沈風月點頭表示知道了。
因着上一次關于妖族認知的分歧問題,師尊很是與張漢生生了場悶氣,二者冷戰了好些天。但張漢生終究是他最信任最寵愛的弟子,一些重要的事情他還是要交予他做才會放心。
張漢生收到師門發布的任務——剿殺一名與妖族為伍,背叛捉妖師門派的捉妖師。
此次任務出動的除了張漢生與史曉仁,當然後者是自願跟來的,其餘皆是新入門的弟子。一來為的是清理門戶,殺雞儆猴,二來也是教新弟子們去見見世面,近距離與妖族接觸。
情報上信息顯示,此時那名捉妖師與妖族就在蒼翠山中。
蒼翠山,是張漢生與沈風月初遇之地,再踏入舊地,心境已然不同,張漢生心中湧現感慨萬千。
此時的蒼翠山,已與當初不同。
蒼翠樹林正中長有一個巨大的桃花樹,軀乾粗大,枝葉繁茂,有遮天蔽日之勢。這是陣眼。
他們已入幻境,此處美得如夢似幻,桃花瓣紛紛揚揚而落,平展的鋪在地上,為地面裝飾一層淺粉色。
風一吹,花瓣紛飛,在空中姿态悠揚的飛舞着,天地間仿佛都是粉色的,晃花了人的眼。
那些惹眼的花瓣直往他們而來,看起來柔弱又美好,卻暗藏殺機。張漢生在花瓣來時便已拔劍,劃開一層氣刃打去,瞬間打破對方的殺招。
“屏氣凝神,切莫着了她的道!”說着,他将一擊含霜帶雪的殺招朝着正中那棵巨大的桃花樹揮去。
衆弟子本被那些桃花迷花了眼,一不留神就着了道,幸好有張漢生在,及時破除了迷幻之術,似的他們精神清明。
“謝張師兄!”
史曉仁脫離迷幻之術後就聽到新來的弟子們說的這句話,且都是一臉仰慕之情,心中暗生不喜,嫉妒之情日益深重。
一定要做些什麽,張漢生這副高高在上天子驕子的模樣,最惹人恨了!
桃花妖被擊中,正中那棵巨大的桃花樹深處突然發出一個女子的痛呼。接着樹乾中部被從內分開,一名身着粉衫的女子從中摔出。
她嘴邊挂着一條長長的血痕,但沒顧不得擦拭鮮血,連忙跪下來磕頭求饒:“求諸位仙師饒命!”
張漢生問她:“徐寒身在何處?”
徐寒便是那名任務卷軸中提到的捉妖師。
桃花妖不作聲,長跪不起。
張漢生又道:“徐寒背叛捉妖師一門,我等此次前來是奉命将其捉拿回去問罪。”
“仙師,徐郎何罪之有?”女子聲音婉轉。
史曉仁怒視:“徐寒大錯特錯,我等是來捉拿人的,你若執意不肯說,別怪我等不客氣!”
桃花妖卻搖頭,直說:“徐郎無罪,小妖亦無罪,還請諸位仙師明鑒!”
這裏大多是新入門的弟子,并無話語權,做主的主要還在張漢生和史曉仁身上,還未等張漢生表态,史曉仁就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拔劍要沖過去,被張漢生伸手攔住。
“小小妖精,再不交出人來,當心待會兒被打個魂飛魄散!”雖然攔住了他的動作,但是攔不住他的嘴。史曉仁口無遮攔的威脅道。
桃花妖本念着他們人多,以小勝大無異于以卵擊石不自量力,但見他們态度如此強硬蠻橫,也是怒了。
“既然仙師如此不講道理,那小妖便是拼個魂飛魄散,也要護的我徐郎平安!仙師們除非是踏着我的屍首而過,否則別想帶走徐郎!”
桃花妖站起身,怨恨的看着他們。地上的桃花瓣紛紛漂浮起來,浮在空中,片片花瓣作刀刃狀,對準他們,頗有些要魚死網破之樣。
這邊捉妖師們也紛紛拔出兵刃,雙方氣氛劍拔弩張,戰鬥即将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桃花樹中間傳來一個男子虛弱的聲音:“且、且慢。”
一個男子從樹中滑落,桃花妖顧不得其他,趕緊過去将他扶住,語調心疼道:“徐郎……”
徐寒面如白紙,蒼白虛弱,整個人渾身上下都帶着病态,他給桃花妖一個安慰的眼神,然後對着張漢生的方向道:“罪人徐寒見過大師兄。”
張漢生颔首。
徐寒又道:“涵兒口無遮攔,還請大師兄見諒,她并非有意,只因太過擔心我罷了。究其因果,所有事端均因我而起,我罪大惡極。”
“既如此,你便跟我們回去認罪吧。”
徐寒剛想說什麽,不料這時桃花妖卻突然擋在他身前,情緒激動:“不!你們誰也不能帶走我的徐郎!”
“你!”史曉仁再一次拔出劍,氣得想要罵人。
“是我連累了徐郎,都是我的錯。”一瞬間她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手緊緊的攥住徐寒,又道,“但我與徐郎又犯了何等滔天大錯呢?我們只不過是兩情相悅罷了,便因如此而被你們逮着痛處的要喊打喊殺。徐郎因為我,自請廢去仙根,才落得如此下場,但你們依舊不放過他,不放過我!”
字字誅心,字字泣血,皆為肺腑之言。
張漢生神情微怔,徐寒拉出還想要繼續說的桃花妖,向着張漢生磕頭:“此時皆是我的錯,還請不要牽連無辜的旁人,還請大師兄可憐,饒涵兒一命吧!”
他長跪不起,額頭死死抵着地面,已是求死之狀。桃花妖哭嚎一聲,衣袖翩飛,趴在他的背上,淚水浸濕了他淡薄的白衣。
徐寒感受到背上涼涼的液體,身體微顫,但還是終不起身。
“大師兄……”史曉仁在一旁提醒他。
寒劍出鞘以雷霆萬鈞之勢朝前面那一對苦命的戀人飛去,徐寒和桃花妖挨得極近,在死亡臨近時,他們緊緊靠在一起,借着愛人溫存的體溫,方有勇氣面對死亡的降臨。
等候的痛感久久不到,徐寒和桃花妖擡起上半身,發現劍在離他們還有一寸處停住。
“大師兄?”徐寒看着他。
張漢生右手比着劍招手勢,卻遲遲不忍心将那一飽含力量的一劍揮出去,他抿了抿唇。
驀地,将劍收回。嗓音清淡,卻有了一絲溫度:“罷了,你們好自為之罷。”
為什麽放過了他們?
原因無他,只是劍出鞘時,他突然想起了沈風月。他在想,今日放過了桃花妖與徐寒,便是結了善緣,他日是否會有人放過他與沈風月呢?
只要一想起那個頭上冒着一株紅色小花,開心時總是會笑得一臉陽光燦爛,作開花狀的人,他的心就軟成了一灘水,軟的一塌糊塗。
“我們回去吧。”他轉身要啓程回去。
“大師兄,這……”
“真的要走嗎?”
“真的放過他們了?”
“走吧走吧,聽大師兄的,準沒錯。”
一些新弟子雖然心存疑慮,但還是跟着走了。唯有史曉仁,仍然站在原地,滿臉的不敢置信。
張漢生他竟然敢,竟然敢放過那個叛徒和妖孽?!他這是違抗師尊命令啊!
他恨恨的轉頭去看,發現那邊的徐寒和桃花妖仿佛劫後餘生般,擁抱在一起,破涕為笑,二人之間萦繞着一種名為幸福的物質。
這樣子,還真是礙眼吶。
史曉仁悄悄催動着飛劍,趁着兩人沒有預防,猝然發動攻擊,一劍将他們射殺了。
鮮血紛飛,綠色的血液與紅色的血液交織在一起,灑落在他們待着的那片土地上。
綠色的是妖類的,而紅色的則是人類的,兩種顏色混雜在一起,生死不離。
兩人臉上幸福的表情還未消失,時光卻永遠将這一瞬的模樣定格了下來,無論過去多久,都保存着。
他們永遠的被時光抛棄了,埋葬在光陰歲月裏,堕入無盡的黑暗,死亡将他們拉入深淵。
徐寒那邊的動靜驚動了張漢生他們,等到他們轉過身來時,看到的便是一對戀人相擁死在一起的模樣。
貫穿他們心髒,帶走他們生命的劍,十分眼熟。
“為什麽?”張漢生眼神冰冷,看着史曉仁。
史曉仁卻是勾了勾唇角,滿含惡意的道:“大師兄,我這都是遵循師命,聽師門的命令行事。您方才如此兒戲,竟然想要放過他們,回了宗門,可是要被師尊怪罪的。”說罷,便催動飛劍回來,劍上還沾着徐寒和桃花妖的血液,他嫌惡般用方帕将其擦乾淨,然後将帕子丢掉,拂袖而去。
剩下的弟子還沒反應過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問張漢生該怎麽辦,他垂眸良久,像是在為那對戀人默哀。過了半晌才道:“将他們好生安葬罷。”
後來回了昭天門,他果真被師尊好一頓訓斥。師尊最近見他就心煩,揮了揮手叫他退下。
張漢生走在回去的路上時,突然有一雙手從身後捂住他的眼睛,那人身高比他矮一些,墊着腳,将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問他:“猜猜我是誰?”
“草草。”想也不想就說出這個名字,張漢生抓住他的手,将它們放下,然後轉過身來,用手指戳着他眉心正中的紅點,“胡鬧。”
沈風月順着他的力道往後仰了仰,他面上帶着笑:“怎的今日心情不好?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張漢生平日裏總是冷着一張臉,教人很難看出上面變化的情緒,但沈風月就是能精準的從那張冰塊臉上尋覓出他今天的心情,或是開心,或是失落,又或是憤怒。
張漢生搖頭:“并無。”
這是又悶在心裏,不肯說了。
沈風月頭頂的紅花突然冒出來,為了掩人耳目平日裏都不敢暴露出來的,但是現在見張漢生心情不佳,沈風月便想出這招來逗他開心。
小紅花啪的一下綻開,花瓣開到極致,花朵在他面前左右搖晃,很是靈活。
“開花!”沈風月笑眯眯的,“開心了嗎?”
開花的把戲十分無聊又兒戲,但總是很奏效的,起碼對于張漢生來說,他最喜歡看沈風月給他表演開花了。
果然,他緊抿的本來繃直的唇線起了波瀾,接着唇角擡起,露出一絲笑來。
行了,這算是哄開心了。沈風月心裏有數,挽着他的手臂一路邊走邊笑,向着他們的小院走去。
二人背影親密無間。
陰影處,一個人站在那裏,看到了全貌,包括沈風月頭上冒出來的那朵小紅花。
他是妖。
史曉仁立刻從陰影處消失,趕往天元門,在外面站立,畢恭畢敬道:“啓禀師尊,弟子史曉仁有事相告。”
得到裏面的應允後方才進入門中。
“我要舉報大師兄張漢生與妖精來往親密,背叛捉妖師一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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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