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七十二章 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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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熄滅

容見在八月末醒來, 辛苦複健三個月,十一月末正式出院。

容見恢複得很好,手腳靈便,腦子也好使,李馮考察了他一番,覺得他還算是能承擔工作, 通知容見十二月正式上班。

嘉榮的員工福利很好, 公司有配套的員工公寓, 容見出院後雖然和社會脫節,但也沒在生活瑣事上花費太多精力。

十二月的第一天,容見穿上西裝領帶, 固執地不肯剪短發,在樓下便利店挑選了半天,選中了一個綠色的發圈。

結賬的時候, 便利店小哥開着玩笑,“咱們男人可不行在頭上戴綠的啊。”

容見笑了笑,“沒關系。”

他現在很喜歡翡翠綠, 像是明野送給他的那副耳環。

容見擡起手,熟練地為自己綁了一個高馬尾。

公寓離公司很近, 容見一進大廳, 各種目光都隐晦朝他投來。

對于嘉榮來說, 男人綁長頭發算是頭一回見了。與別的網絡公司寬松的環境不太一樣,嘉榮雖然算是個由網絡起家的公司,但由于明野本身的性格, 公司內部的環境非常拘謹,在言行舉止方面沒人敢出格。

容見狀若不知,頂着高馬尾,鎮定自若地坐到最高一層。

那些職員都沒見過他,還以為是哪家的小公子跑來這裏玩,還敢去找老板,簡直不要命了。

容見一個人走下樓梯,頂層是明野單獨的辦公室,非常安靜,外面還有幾個辦公桌,是秘書辦公的地方。明野的工作量太大,除了李馮作為生活助理,總管秘書室事宜,還有幾個負責不同方面的秘書。林延被招進來時是負責為明野聯絡各個分公司和下屬機構,這個活在秘書室算是最輕松的。不過林延比較倒黴,只乾了兩天,被迫休息兩年。為了表明公司比較具有人道主義精神,李馮就從下面的行政處調了個人上來頂替林延的位置,暫時做他的活。

現在頂替那個位置的人叫方琛,據李馮說是一年前調上來的,容見先和那人學幾天,能夠接受職位後再把方琛調回去。

方琛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個子中等,看到容見來了皮笑肉不笑。

容見心裏清楚,方琛在這個位置上乾了一年,被下面人捧着,工資高待遇好,本來以為能做很久,沒料到植物人忽然醒了,好工作瞬間沒了,擱誰誰都不高興。

果然,方琛講了幾句交接工作的事,又拐到了容見的頭發上頭,他陰陽怪氣地說:“小林,我勉強也算是你的前輩,多教你幾句,咱們公司和外面可不一樣,最起碼要儀表整齊,你這樣可不行。”

他的話尾剛落,又立刻喜笑顏開,“明總,早上好,您來啦。”

容見一怔,心跳漏了好多拍,急促地偏過頭。

那是無論夢裏還是現實,容見都等了好久的人。

三十歲的明野似乎要比十九歲的明野高大多了,他穿的不是那件短袖,而是黑西裝,白襯衫,領子扣到最上面,不會顯露出脊背的形狀,也不會讓人莫名覺得很可憐。

明野英俊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眼瞳僅僅在他們兩人身上停頓了半秒鐘,又迅速移開。

大約是不值得多看。

容見感覺在這半秒鐘裏,他的心髒跳了一百下。

實際上是沒有的。

李馮跟在明野身後,停下了腳步,他實在很适合當秘書,無時無刻不挂着完美的微笑,同方琛耐心地說:“我剛剛聽到你們讨論的事了,公司也沒規定長發算奇裝異服,畢竟現在男女平等,總不能你第一個在公司裏搞性別歧視。”

方琛幾乎被這嚴厲的指責吓破膽,連忙說:“李哥,我沒這個意思,真沒有……”

李馮依舊是笑着的,對方琛揮揮手,“算了,你心态不平衡,也教不好小林,現在就回下頭吧。”

容見不動聲色地看着眼前這一幕,覺得李馮對自己的維護有點過頭。

方琛不敢再辯駁,垂頭喪氣地收拾東西。

容見說:“謝謝李哥。”

李馮退了一步,“沒什麽好謝的,好好工作就行,但也別累着了,這才從醫院裏出來。”

容見點了下頭。

因為是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容見強迫自己忽略一牆之隔的明野,全身心投入工作,卻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敲下明野的名字,他想說的話。

到了傍晚,另外兩個秘書已經下班,容見借口第一天要熟悉工作,還在辦公室磨磨蹭蹭,他看到李馮拿着外套,準備出門,走上前說:“李哥,我感覺明總是不是還沒吃飯?要不我給他送進去吧。”

李馮說:“我都忙忘了,現在食堂也沒飯了,你幫老板點份外賣送進去吧。”

李馮似乎有急事,說完後就立刻離開了。諾大的一層樓裏,只剩下明野和容見兩個人。

容見按照記憶裏明野的口味,點了一家很貴的外賣,數着分秒,等着外賣的到來,才有借口敲開近在咫尺的門。

黃昏将盡,太陽快要落山了,周圍灰蒙蒙的。

容見眼裏的光和黃昏一般,也即将熄滅,所以要在最後一刻前點燃。

外賣來得很快,容見裝模作樣地敲開了明野的門。

明野挽着袖子,在辦公桌前處理公務。

容見說:“晚飯到了。”

明野“嗯”了一聲,沒有擡頭。

容見走到明野面前,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該用什麽話開口,最後也只是用別扭的僞音輕聲說:“我是容見。”

他說出這句話,就像是把自己送上了審判席。周圍所有人早就認定他有罪,可容見只承認明野是法官,只服從他的判決。

即使證據确鑿,可容見只相信明野的話。

早晨明野路過的時候,沒有多看一眼,容見有點難過,又安慰自己,他的男朋友果然和別的霸道總裁不同,自己死了這麽多年,這麽個一模一樣的翻版在眼前也巋然不動。

容見都想好了給明野怎樣的獎勵了。

可明野聞言站起身,身量高大,半垂着眼,平靜而冷淡地說:“你從程簡那聽了什麽,到我這裏說胡話?”

現在已經入夜了,外面亮起了街燈,零星地照料四周。落地窗上映着容見的影子,明野能看到他低着頭,看不清有什麽表情,下巴尖尖的,皮膚蒼白,青色的血管從削瘦的脖頸蔓延下去,是很可憐的模樣。

可明野不會被任何人的可憐打動。

他說:“下一次就辭職。”

明野是這樣的,對待所有人都很平等,很冷酷,他不理會別人的難過,也不同情別人的可憐,會給林延第二次機會大概也是看在林延躺了兩年,腦子不太清醒的份上。

可容見對于明野來說是特別的那個,可以有無數次多的機會,做錯了可以有明野收尾,什麽都不必擔心。

但眼前的這個明野不是容見的那個。

片刻後,容見很輕地說:“這樣嗎?”

其實容見很明白,他不是傻子,在這三個月裏時間越久,希望就越渺茫,可容見總是自欺欺人,總是不死心,總有無數個理由可以說服自己。

就像是沒被判決死刑的人總會有無望的期冀,這世上有那麽多奇跡,也該降臨到自己的生命中了吧。

奇跡沒有來,容見被判處了死刑,立即執行,連片刻緩和的機會都沒有。

容見的意識被抽離開來,僅憑本能對明野的話作出反應,僵硬地說:“對不起,老板,我瞎說的,以後不會了。”

明野似乎并不把眼前這個犯錯的下屬放在眼裏,連原諒的話都不會說。他的眼瞳像是深沉的海,無論外界有多少狂風暴雨,也不能在光線都不能到達的深海裏掀起任何波瀾。

容見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明野叫住了他,平靜地說:“我接下來有個晚宴,外賣你拿回去吃。”

他的話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下次不要點這個了,我不喜歡。”

容見将為明野點的飯菜重新拿在手中,緊緊地掐住掌心,“我記住了。”

他的明野喜歡,而這個世界的明野不喜歡。

大約是時光對容見而言不過是一瞬,容見還清楚地記得是什麽時候發現明野喜歡這些菜色的。

是他們最開始補習的那段時間,容見總是請明野吃飯,觀察明野每天會多吃哪一種菜,最後得出的結論。

在這個世界裏,明野沒為誰補過課,也沒和誰吃過飯。

容見将那份外賣吃得乾乾淨淨,關掉秘書室的燈,下班後走到那間小公寓,洗了個澡,躺到床上前先關掉了燈,周圍一片黑暗,不再有光。

容見的心也不會再被照亮了。

年少的時候,容見以為自己和別人很不一樣,不會談一段戀愛,和另外一個人共度人生。現在也不過是庸俗地喜歡一個人,庸俗地想要和對方永遠在一起。

可容見找不到那個人了。

他曾經還以為是一年是很遙遠的距離呢。

可現在分隔在兩個世界,是連生死都不能跨越的鴻溝,也許連死後都不能同歸地府,不能相遇。

神佛并不曾保佑他。

容見想了很多,腦子裏全是明野。他不知道明野是不是也在想念自己。可如果明野在想念自己也太難過了,他僅僅是無望地想念兩個小時已經這麽難熬了,而明野要無望地想念十一年。

那樣也太難過了。

容見不忍心。他想,明野要是能忘記容見,喜歡上別人就好了。那樣三十歲的明野是幸福的,一張雙人床,有兩個人睡。

明明是憑空想象,容見卻更加難過。他想要偷竊明野的幸福生活,希望在此時此刻明野能有一秒鐘能想到容見,想到最初喜歡的那個人。

可無論如何,這都不過是無望的,無法驗證的幻想。

容見很明白眼淚是軟弱的,什麽都做不到。

周圍依舊安靜,只有空氣微微震動,又緩慢地消失湮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刀,也許下一章能結束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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