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傾斜的畫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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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斜的畫框 3

晚上八點二十,解剖室的無影燈慘白。

蘇文遠躺在不鏽鋼臺面上,胸腔已經被打開。李銘戴着放大鏡,仔細檢查心包腔。助手在旁邊記錄,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是唯一的響動。

周薇隔着觀察玻璃,看得很仔細。

“心髒無明顯病理改變,冠狀動脈暢通。”李銘的聲音透過通話器傳來,有些失真,“肺水腫明顯,肺泡內有大量泡沫——符合溺亡特征。胃內容物約300克,可見未完全消化的蔬菜和肉類,酒精氣味明顯。”

“有藥物殘留嗎?”

“血樣和胃內容物已送檢,結果明天出。”李銘直起身,摘下手套,“但從解剖所見,沒有發現導致昏迷或意識喪失的藥物痕跡。頸部無扼痕,顱骨無骨折,腦組織也無明顯損傷。”

“所以還是意外?”

“案件講證據。”李銘走到水池邊洗手,“目前的證據,指向意外。”

周薇沒說話。她看着臺上那具蒼白的軀體,想起白天在蘇文遠家裏看到的那些畫。色彩濃烈,筆觸瘋狂,像要把靈魂都潑灑在畫布上。


那樣一個人,會以這麽潦草的方式死掉嗎?

周薇摸出口袋裏的手機看看時間,有一個未讀消息,女兒班主任發來的消息:「周警官,小雨今天演出結束後情緒很低落,問她也不說。您有空多陪陪她。」

她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想回複,又不知該回什麽。

最後只打了兩個字:「謝謝。」

退出聊天框時,手指不小心劃到相冊。最新一張照片是現場拍的,畫框特寫。她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點開始模糊。

那道劃痕,在鏡頭下清晰可見。

“李老師,”她忽然開口,“如果一個人喝醉了,癫痫發作前,有沒有可能自己調整畫框的角度?”

水龍頭關上。李銘擦乾手,走回觀察窗前。“理論上可能,但沒必要。癫痫發作前通常有先兆,比如幻視、幻聽、肢體麻木,這時候人更可能呼救或找地方躺下,而不是去關心畫框歪沒歪。”

“除非,”周薇說,“畫框的歪斜,是他發作的原因之一。”

李銘看着她。

“蘇文遠有很強的秩序感。從他家裏的擺設能看出來,所有東西都在固定位置,連酒瓶都按标簽朝向排列。”周薇調出手機裏拍的客廳照片,“這樣一個對整齊有執念的人,如果洗澡時擡頭看見畫框歪了,會怎麽樣?”

“會去調整。”

“對。而調整需要踮腳,伸手,仰頭——這些動作可能導致眩暈,尤其在他喝了酒、又處于濕熱環境的情況下。”周薇頓了頓,“這時候,如果燈光再突然閃爍幾下……”

“癫痫發作,失去平衡,後腦撞擊浴缸邊緣,昏迷,溺亡。”李銘接完了她的話。

兩人隔着玻璃對視。

“很漂亮的推理,”李銘說,“但全是假設。證據呢?誰能證明他确實去調整了畫框?誰能證明燈光确實閃了?誰能證明畫框是被人故意弄歪的?”

一連三問。

周薇沉默片刻,收起手機。“我會找到證據。”

“那就去找。”李銘轉身,重新戴上手套,“找到之前,我的報告上只會寫‘意外溺亡’。”

離開解剖室時,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走廊空曠,腳步聲回蕩。周薇走到樓梯間,靠在防火門上點了支煙。她很少抽,除非壓力太大。

煙霧在昏暗燈光裏升騰。

她想起三年前另一個案子,也是看起來完美的現場,也是所有人都說是意外。只有她堅持追查,最後揪出一個僞裝成煤氣中毒的謀殺犯。

當時老劉勸她:“小周,有時候案子就是沒那麽多陰謀,別鑽牛角尖。”

可如果連警察都放棄鑽牛角尖,誰來替死人說話?

煙燃到盡頭,燙了手。

她掐滅煙頭,正要回辦公室,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值班室。

“周隊,打擾了。剛接到個電話,說是蘇文遠家的保潔員,姓韓。她說想起個細節,可能對案子有幫助。”

“什麽細節?”

“她說,昨天上午她去打掃時,畫框還是正的。但晚上八點多,她倒垃圾路過樓下,從外面看,畫框好像歪了一點。”

周薇站直身體。“她現在在哪兒?”

“說在家,但願意過來配合調查。”

“讓她來。我現在下去等。”

挂斷電話,周薇快步走向電梯。數字從一樓開始往上跳,紅色LED燈在黑暗裏格外刺眼。

電梯門開時,她看見鏡面裏自己蒼白的臉。眼下一片青黑,嘴角抿成直線。

她伸手搓了搓臉,擠出個不太像樣的笑容。

鏡子裏的女人也對她笑,笑容疲憊,但眼睛很亮。



韓梅走進警局大廳時,是晚上九點四十。

她穿着深藍色保潔制服,外面套了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裏拎着個布包,手指關節粗大,皮膚粗糙,是常年乾粗活的手。

“坐。”周薇遞了杯熱水。

韓梅雙手接過,小心地抿了一口。“警官,我…我沒想耽誤你們工作。就是突然想起來,覺得該說一聲。”

“沒關系,您能來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幫助。”周薇在她對面坐下,打開記錄本,“您昨天幾點去蘇先生家打掃的?”

“上午九點到十一點。每周三、周日上午,固定去。”

“當時畫框是正的?”

“正的。蘇先生還特地囑咐,說剛挂了新畫,讓我擦玻璃時小心點,別碰歪了。”韓梅說話時低着頭,不看人,“我打掃完還檢查了一遍,挂得穩穩的。”

“昨晚八點多,您怎麽看到畫框歪了?”

“我家就住那棟樓對面,三樓。廚房窗戶正對蘇先生家浴室。”韓梅聲音小了點,“晚上做飯時,我習慣往那邊看兩眼。昨晚八點多,我洗完碗,看見他家浴室燈亮着,畫框…右下角好像比左邊低了點。”

“您确定?”

“不太确定…就是覺得別扭。蘇先生那人講究,不可能讓畫歪着過夜。”

周薇在紙上記下“晚上八點後,畫框已歪”。她擡起頭:“韓阿姨,您打掃時,有沒有碰過畫框?或者,有沒有看見其他人進過蘇先生家?”

“沒有沒有,”韓梅連忙擺手,“我哪敢碰他的畫。蘇先生脾氣大,上次我不小心挪了他一個顏料盒,他念叨了三天。”

“那昨天除了您和蘇先生,還有誰有他家鑰匙?”

“房東應該有。物業也有備用鑰匙,但得登記才能取。”韓梅想了想,“哦對了,昨天有個送快遞的,說是蘇先生買的畫材到了。但我沒看見人,是蘇先生自己下樓取的。”

“快遞員長什麽樣?”

“沒看見正臉,就一背影,穿着快遞公司的衣服,戴帽子。”韓梅頓了頓,“但我記得…他走路有點瘸,左腿拖着。”

周薇筆尖一頓。

蘇文遠的快遞記錄裏,昨天确實有個到付包裹,寄件方是家美術用品店,簽收人是“蘇文遠本人”。但快遞單上沒寫派件員信息。

“還有別的嗎?”

韓梅搖搖頭。“就這些了。警官,蘇先生他…真是自己摔的?”

“我們還在調查。”周薇合上本子,“謝謝您提供的信息,如果想起什麽,随時聯系我。”

她送韓梅到門口,看着那個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大廳牆上的挂鐘指向22:05。

周薇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調出小區監控。時間調到昨天下午,快遞員出現的時間段。

畫面是黑白的,不太清晰。一個穿快遞制服的男人走進單元樓,手裏抱着紙箱。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走路時,左腿确實有點不自然。

三分鐘後,蘇文遠下樓,簽字,接過箱子。

快遞員轉身離開,依舊低着頭。

周薇反複看了三遍,按下暫停。她拿起手機,撥通技術科值班電話。

“小張,幫我查個車牌。對,現在就要。”

等待回複的幾分鐘裏,她盯着屏幕上那個模糊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敲擊。

一下,兩下。

窗外,城市最深的夜已經來臨,像墨水在宣紙上輕輕抹過的一片痕。

而某些被精心掩蓋的東西,也許正随着天亮,一點點浮出水面。

就像浴室牆上那道水漬,就像畫框背面那道劃痕。

就像所有看似完美的意外裏,那些0.03度的偏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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