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的木楔 1
關燈
小
中
大
風很大。
周薇按住被吹亂的額發,仰頭看眼前這棟二十四層公寓樓。十二樓陽臺邊緣,警戒帶在風裏獵獵作響,像道蒼白的傷口。
“現場在十二樓,死者趙建國,四十七歲,建材商人。”李明浩邊走邊翻筆錄,“今早六點二十,保潔發現屍體掉在三樓露臺上。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電梯在十二樓停住。
1203室門開着,技術隊的人已經在了。周薇套上鞋套,客廳很整潔,中式裝修,紅木家具一塵不染。茶幾上擺着紫砂茶具,杯裏還留着半盞冷茶。
“遺書在書房。”李明浩引她往裏走。
書房比客廳淩亂。文件散了一地,電腦開着,屏幕上是一封未發送的郵件草稿,收件人是“債權人聯席會議”。周薇彎腰看地上的紙頁——法院傳票、銀行催收函、資産評估報告,時間都是最近一個月。
最上面是張全家福。趙建國摟着妻子和少年模樣的兒子,三人都笑着,背後是海邊夕陽。照片邊緣已經磨損泛白。
“他家人呢?”
“妻子三年前帶兒子移民加拿大了,說是陪讀,之後再沒回來。”李明浩遞過一個證物袋,裏面是張折成三折的A4紙,“遺書壓在鎮紙下面,筆跡初步比對是本人。”
周薇展開。
字很工整,用的是萬寶龍墨水筆,筆鋒裏有種刻意的平穩:
致所有關心我的人:
生意失敗,無力回天。欠下的債,這輩子還不了了。
不怪任何人,是我自己決策失誤。
別找我妻兒,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就這樣吧。
趙建國
2026.5.4 淩晨
最後簽名力道很重,紙背能摸出凹痕。
“陽臺。”周薇折好遺書。
陽臺是封閉式,鋁合金推拉門,外側裝了防盜網。但右側有扇小檢修窗,平時鎖着,此刻窗銷被擰開,窗戶朝外敞開。
窗臺上有道新鮮的擦痕。
“從這兒出去的。”周薇探頭看。檢修窗寬四十公分,高六十公分,成年人要擠出去很勉強。窗臺離地面一米二,外面是空調外機架,再往下就是十二層高空。
她退回室內,目光落在窗邊地上。
一段斷裂的木楔。
松木材質,長約五公分,截面呈梯形,原本該是卡在窗框底部防止窗戶滑動的。現在斷成兩截,斷口新鮮,木纖維參差。
“木楔斷了,窗戶沒了固定,風大時可能被吹開。”李明浩說,“死者可能想關窗,探身出去時失去平衡……”
“或者,”周薇蹲下,用鑷子夾起半截木楔,“他踩着這個爬出去,木楔突然斷裂。”
她翻轉斷口,對着光看。斷裂面中央有圈顏色略深的區域,直徑約三毫米,像是受過某種集中應力。
“送回實驗室,做切片和應力分析。”她把木楔裝袋,轉頭問,“這木楔哪來的?”
“問過房東了,說不是房子原有的。但——”李明浩頓了頓,“死者妻子兩年前回國短暫住過,那時找人做了些小修補。可能是那時候裝的。”
“找的誰?”
“一個手工木作坊,叫‘榫卯工坊’。”
周薇動作停了。
她慢慢直起身,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她後頸發涼。腦海裏閃過前些天詢問室裏,林峰那雙平靜的眼睛,還有他回答問題時那種過于從容的語氣。
“老板是不是叫林峰?”
“您怎麽知道?”
周薇沒回答。她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重新翻開遺書。字跡确實平穩,太平穩了,像在抄寫什麽範文。一個決心赴死的人,寫遺書時筆尖不會這麽穩。
除非,這封遺書寫得很從容。
或者,根本不是赴死前寫的。
手機震動。技術科發來初步報告:「木楔斷裂面發現局部老化跡象,疑為長期受壓導致。具體需進一步檢測。」
長期受壓。
如果木楔兩年前裝上,一直卡在窗下,每天承受窗戶的重量,內部纖維逐漸疲勞——那麽昨晚斷裂,确實是可能的巧合。
但蘇文遠的畫框,趙建國的木楔,都和林峰有關。
也是巧合?
“周隊,”李明浩從書房出來,手裏拿着個記賬本,“查到個細節。趙建國破産前最後一筆大額支出,是上個月二十五號,五十萬,收款方是‘星光演藝公司’。”
“演藝公司?”
“我查了,是個小型活動策劃公司,主要接商演、慶典。”李明浩翻到那一頁,“備注寫的是‘周年慶尾款’。但趙建國公司三年前就沒辦過年會了。”
周薇接過賬本。那頁紙上,五十萬的數字寫得龍飛鳳舞,下面還有行小字批注:「最後一次,必須成。」
“查這個演藝公司。還有,”她起身,“聯系林峰,請他再來一趟。”
“還是問畫框的事?”
“不。”周薇看了眼袋子裏那兩截木楔,“問這個。”
林峰推開工作間門時,是下午四點一十。
周薇已經在裏面了,背對他站在展示架前,看上面一排木雕小樣。聽見門鈴聲,她轉過身,手裏還拿着個巴掌大的魯班鎖。
“周警官。”林峰點頭,反手關上門,“抱歉,在工作。”
“是我們打擾了。”周薇放下魯班鎖,“有個新情況,需要您協助确認。”
她從随身包裏取出證物袋,放在工作臺上。兩截木楔在透明袋裏,斷口對着光。
林峰沒立刻碰。他洗了手,擦乾,然後才拿起袋子,走到窗邊自然光下仔細看。
看了大概一分鐘。
“是我的活兒。”他放下袋子,語氣很平靜,“松木,梯形截面,邊角手工倒圓。這種規格我一般用來卡推拉門窗。”
“您記得是給誰做的嗎?”
“趙建國。兩年前,他妻子找我定做的,一共四對,說是家裏窗戶有點晃。”林峰走到靠牆的文件櫃前,抽出本硬殼賬本,翻到某一頁,“這兒。2024年8月13日,定制木楔四對,材質松木,已收款。”
周薇過去看。賬本記錄很工整,日期、客戶、物品、材質、尺寸、金額,後面還附了張手繪草圖,确實是梯形截面。
“交貨時您去過現場安裝?”
“沒有。趙太太來自取的,說找裝修師傅裝。”林峰合上賬本,“但我提醒過她,這種木楔只防滑動,不承重。別踩着它擦玻璃或者乾別的。”
“您對每個客戶都這麽提醒?”
“對可能産生誤解的會提醒。”林峰看着她,“松木硬度不夠,長期受壓會疲勞斷裂。這是常識,但很多人不知道。”
工作間裏安靜片刻。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葉子影子在木地板上搖晃。
“林先生,”周薇開口,“蘇文遠和趙建國,兩位死者都和您有交集。您覺得這是巧合嗎?”
林峰沒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臺邊,拿起一把半成品的刻刀,用拇指試了試刀鋒。
“我做這行九年,客戶少說上千。江城市就這麽大,兩個人認識我,不奇怪。”他放下刻刀,“但兩個月內,兩個認識我的人先後意外死亡,确實不太尋常。”
“您懷疑過什麽嗎?”
“我只相信眼睛看見的。”林峰轉過身,背對窗戶,臉隐在陰影裏,“蘇老師的畫框,我檢查過,挂得很牢。趙先生的木楔,我提醒過,不能承重。我都做了我該做的。”
“如果有人利用您做的東西,設計成意外呢?”
話問出口,周薇自己都覺得直接。
但林峰沒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沉默了幾秒,說:“那這個人,一定很了解木材的特性,也很了解……人性的弱點。”
“什麽意思?”
“蘇老師有強迫症,看見畫框歪了,一定會去調整。趙先生破産,有表演型人格——遺書您看了吧?字跡工整,措辭得體,像在準備一場謝幕演出。”林峰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客觀事實,“了解這些,才能讓意外‘合理’發生。”
周薇感到後背泛起一層涼意。
“您似乎很擅長分析人。”
“做手藝的,得知道東西是給誰用的。”林峰走到水池邊洗手,“用的人什麽習慣,什麽脾氣,決定了東西該怎麽設計。這只是職業觀察。”
水龍頭關上。他擦乾手,從架子上取下個木盒,打開,裏面是各式各樣的木楔樣品,标着材質和承重數據。
“如果警方需要,這些數據我可以提供。”他說,“不同木材的疲勞極限、受壓形變曲線,我都做過測試。也許對判斷木楔是自然斷裂還是人為破壞有幫助。”
周薇接過木盒。裏面的樣品打磨光滑,每個都貼着标簽,字跡工整:「紅松-縱向受壓極限 85kg」「白蠟木-120kg」「紫檀-200kg」……
嚴謹得像個實驗室。
“謝謝。”她合上蓋子,“最後一個問題。這兩天,有沒有什麽不尋常的人來找過您?或者,您有沒有注意到周圍有什麽可疑的人?”
林峰想了想。
“昨天下午,有個穿快遞制服的人在我店門口停了會兒,看櫥窗。但沒進來。”他說,“左腿有點拖,走路不太利索。”
周薇手指一緊。
“記得長相嗎?”
“帽檐壓得低,沒看清。身高大概一米七,偏瘦。”林峰頓了頓,“需要的話,我可以調門口監控。”
“麻煩您了。”
林峰去裏間開電腦。周薇站在工作臺邊,目光掃過臺面上那些工具:刻刀、鑿子、鋸、锉,每樣都按大小排列整齊。牆角堆着木料,空氣裏有松香和木蠟油的味道。
這是個秩序井然的世界。每樣東西都在該在的位置,每個變量都可控。
可現實不是。
現實是畫框不知為何歪掉的0.03度,是木楔在關鍵時刻斷裂,是兩個看似無關的人相繼死去。
還有那個左腿微瘸的快遞員,同時出現在兩個現場附近。
“監控調出來了。”林峰在裏間說。
周薇走進去。電腦屏幕上顯示着店門口的鏡頭畫面,時間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一個穿快遞制服的男人經過,在店門外減速,扭頭看櫥窗,停了大概十秒,然後離開。
确實看不清臉。但走路的姿态,左腿那點不自然的拖曳,和蘇文遠小區監控裏那個人很像。
“視頻能拷貝一份給我嗎?”
“可以。”
拷貝進度條緩慢移動。林峰站在一旁,忽然問:“周警官,您有孩子嗎?”
周薇一愣。“有個女兒,七歲。”
“那您應該能理解。”林峰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模糊身影,“有時候,保護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她擋在一切危險外面,而是讓她看見危險長什麽樣,然後教她怎麽避開。”
“您指什麽?”
“沒什麽。”林峰拔出U盤遞給她,“只是覺得,您女兒很幸運。”
周薇接過U盤,金屬外殼還帶着電腦的餘溫。她想說什麽,手機響了。
李明浩打來的,聲音急促:“周隊,趙建國那筆50萬支出查清了。收款方‘星光演藝公司’的注冊人,是蘇文遠的前妻。兩人離婚五年,但公司股權一直沒分割清楚。”
“還有,”李明浩壓低聲音,“我們查到趙建國死前一周,賬戶有筆20萬的進賬,彙款人……是蘇文遠。”
周薇握緊手機。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雲從西邊推過來,空氣裏有雨前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