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的木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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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晚上七點開始下的。
周薇回到家時,已經晚上八點半。屋裏黑着燈,她摸開關,玄關燈亮起的瞬間,看見鞋櫃上貼着的便簽紙:
「媽媽,我去小雅家寫作業,晚上住她家。冰箱裏有餃子,你自己熱。小雨」
字跡工整,用她去年送的那支粉色熒光筆寫的。
周薇撕下便簽,對着光看了會兒。小雨今年學會用連筆了,“自己”的“己”字勾拉得很潇灑,像個小大人。
她打開冰箱,果然有盒保鮮膜包着的餃子,韭菜雞蛋餡,小雨自己包的,形狀不太規則,但捏得很緊。盒子上也貼了便簽:「煮八分鐘,別煮爛了。」
周薇燒上水,靠在竈臺邊等。廚房窗戶沒關嚴,雨聲淅淅瀝瀝漏進來,混着遠處隐約的雷聲。
手機屏幕亮着,是隊裏剛發來的初步報告:
「木楔斷裂面切片分析完成。斷面中心區域有陳舊性微裂紋,初步判斷為長期受壓導致的疲勞損傷。但裂紋擴展區有輕微異常,疑似在斷裂前受過短時集中應力。需進一步做電鏡分析。」
「趙建國屍檢報告:體表多處符合高墜傷特征,體內酒精濃度0.12,未檢出其他藥物。死亡時間确定為淩晨三點左右。」
「蘇文遠案快遞員追蹤:電動車為失竊車輛,已于城西廢棄工地找到。車牌僞造,無監控拍清面部。」
水開了。
周薇把餃子下鍋,看着白色水泡翻滾起來,托起那些月牙形的小面團。她想起小雨五歲時,第一次學包餃子,弄得滿臉面粉,卻舉着個歪歪扭扭的成品非要她馬上煮了吃。
“媽媽,你快嘗嘗!”
那時候她還在一線跑現場,但盡量準時下班。後來升了職,擔子重了,準時變成例外。
餃子浮起來,煮了八分鐘,一個沒破。
她撈出來,倒點醋,坐在餐桌前吃。客廳沒開燈,只有廚房一點光漫過來,在玻璃桌面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吃到一半,她看見小雨的日記本攤在沙發扶手上。
平時小雨不讓她看,說這是隐私。但今天沒收起來。
周薇放下筷子,走過去。本子攤開的那頁,日期是昨天:
「今天鋼琴表演,媽媽又沒來。小雅的媽媽來了,還給她帶了花。老師說下次還有機會,但我知道,下次媽媽還是會說“對不起”。」
「媽媽總是說話不算數。」
「但我還是愛她。只是希望她少說一點對不起,多來一次家長會。」
字跡到這裏有點糊,像是被水滴過,但很快就乾了。下一頁是空白的。
周薇輕輕合上本子,放回原處。
雨下大了,敲在玻璃窗上啪啪作響。她回到餐桌前,餃子已經涼了,醋凝在盤底,像一小灘褐色的淚。
手機又震。這次是王鐵軍。
“小周,趙建國的案子,你怎麽看?”
“疑點太多。”周薇看着窗外雨幕,“遺書太工整,木楔斷裂太巧,他和蘇文遠還有經濟往來。但目前的證據……确實都指向意外或自殺。”
“兩起案子了,都和那個林峰有關。”
“我知道。”
“上級在問進展。”王鐵軍嘆了口氣,“媒體也開始挖了,今天有記者打電話來,問是不是連環案。我壓下去了,但壓不了多久。”
“我需要時間。”
“給你三天。三天後,如果沒有突破性進展,蘇文遠案按意外結案,趙建國案按自殺處理。”王鐵軍頓了頓,“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有時候,案子就是沒有那麽多陰謀。”
電話挂斷。
周薇坐了很久,直到餃子徹底冷透。她起身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把小雨的日記本收進書包旁邊。
然後她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兩個案子的所有資料。
蘇文遠溺亡現場照片,那個0.03度傾斜的畫框。
趙建國墜樓現場照片,那兩截斷裂的木楔。
兩個現場,都有一件來自林峰工坊的木制品。都出現了同一個左腿微瘸的快遞員身影。兩個死者之間,還有一筆二十萬的資金往來。
她新建了個文檔,打字:
關聯點:
林峰(供貨人)
木制品(畫框/木楔)
快遞員(目擊/疑似跟蹤)
經濟聯系(蘇→趙 20萬)
死亡時間(相隔9天)
現場特征(都像意外,都有微小不合理處)
她盯着屏幕,光标在最後一行閃爍。
然後她加上一條:
韓梅(保潔,出現在兩個現場)
這個點很弱。韓梅只是蘇文遠家的固定保潔,趙建國家她沒去過——至少目前的調查沒發現。但周薇記得,昨天淩晨韓梅來局裏時,穿的是深藍色保潔制服,胸口有個小刺繡Logo。
她放大趙建國小區監控的截圖。今天早上六點二十,保潔發現屍體時,畫面角落裏有幾個穿同樣制服的人在圍觀。
其中一個背影,有點像韓梅。
周薇把圖片發到技術科:「查這個人的面部,和韓梅比對。」
發完,她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二十七。
雨還在下。
她關掉電腦,走到陽臺上。雨夜的城市燈光氤氲成一片模糊的光暈,街上幾乎沒車,只有路燈在積水裏投出破碎的倒影。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氣象臺推送:「今夜到明天白天,我市有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請市民注意安全。」
周薇忽然想起林峰今天說的話。
「有時候,保護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她擋在一切危險外面,而是讓她看見危險長什麽樣,然後教她怎麽避開。」
她當時沒深想,現在細品,這話裏有種過來人的沉。
林峰在防備什麽?
或者說,他在等什麽?
同一時間,榫卯工坊二樓。
林峰沒開燈,只點了盞工作臺燈。燈光在雨夜裏圈出一小片暖黃,照亮臺面上散落的木塊。
都是松木,規格相同,梯形截面,和他兩年前給趙建國做的那批一模一樣。
他已經測試了十七塊。
每一塊都固定在壓力機上,緩慢加壓,直到斷裂。記錄儀畫出應力-形變曲線,在斷裂點标出峰值。
數據很接近,但不夠。
他需要知道,在什麽樣的受力狀态下,木楔會斷裂,但斷口會留下那種“長期受壓後突受集中應力”的特征。
窗外的雨聲時大時小。他拿起第十八塊木楔,指尖撫過木紋。松木的紋理很直,順着紋理方向受壓,強度最高,但一旦有橫向的應力集中,就容易從髓心處開裂。
就像趙建國家那塊的斷口。
他固定好木楔,調整壓力機參數。這次不是持續加壓,而是先加到30kg,保持五分鐘,模拟長期承壓狀态。然後突然加到80kg,維持三秒。
壓力表指針跳動。
木楔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裏很清晰。
五分鐘後,他卸去壓力,取下木楔。對着燈光看,斷口還沒有,但側面已經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紋,從髓心向外輻射。
還差一點。
他換了種方式。先加壓到50kg,保持十分鐘。然後用小錘在木楔側面輕敲三下,再突然加壓。
這一次,木楔在75kg時斷裂。
斷口很新鮮,但靠近中心的位置,有幾道顏色略深的紋理——那是之前受壓時已經受損的纖維。
林峰放下木楔,關掉壓力機。
工作間裏只剩雨聲。他看着臺面上那堆測試過的木塊,每一塊都死在不同的受力曲線下,但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趙建國家那個木楔的斷裂,可以在不留下明顯人為痕跡的情況下,被設計出來。
只要有人知道該在什麽時候,施加多大的力。
他起身走到窗邊。雨夜裏,巷子對面的路燈下,有個人影撐着傘站在那兒,面朝工坊的方向,已經站了快半小時。
是個女人,身形瘦削,傘壓得很低。
林峰看了幾分鐘,那人沒動。他轉身下樓,推開店門。
鈴铛聲響。
街對面的人影似乎驚了一下,傘擡了擡,但很快又壓下去,轉身快步離開。腳步有點匆忙,踩在水窪裏濺起細碎的水花。
林峰沒追。他退回店裏,關上門,鎖好。
回到二樓,他打開電腦,調出店門口監控。時間倒回半小時前,那個撐傘的女人出現在畫面邊緣,然後就一直站在路燈下,面朝店鋪。
雨太大,看不清臉。
但林峰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人左腿走路時,有極輕微的不自然。不是瘸,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拖曳,也許受過舊傷。
和蘇文遠小區監控裏那個快遞員,和今天下午路過店門口那個快遞員,姿态很像。
他放大畫面,看那人的手。握傘的手指很細,但骨節分明,是雙乾過活的手。
女性。身高一米七左右。左腿有舊傷。
林峰截了幾張最清晰的畫面,保存。然後他打開另一個加密文件夾,裏面只有一張掃描件,是十年前報紙的影印版。
标題:《少年慧眼破父案,真兇獲刑十五年》。
文章很短,旁邊配了張模糊的照片。十五歲的他站在警局門口,低着頭,側臉還很稚嫩。身後不遠處,有個女人在哭,被兩個警察攙扶着,臉埋在手裏。
文章裏沒提那女人的名字,只說“兇手家屬”。
林峰關掉文件。
窗外的雨聲裏,隐約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雨夜深處。
他坐回工作臺前,拿起第十九塊木楔,但沒有測試。只是握在手裏,指尖摩挲着木頭的紋理。
然後他拿起刻刀,在木楔側面,極輕地刻了一道痕。
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
但如果有足夠的壓力,斷裂就會從這道痕開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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