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與心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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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停下時,柳夢還保持着最後一個伸展姿勢。
舞臺燈光從她汗濕的皮膚上滑過,在鎖骨凹陷處積成一小片亮斑。臺下有人吹口哨,她把指尖按在唇上,抛了個飛吻,轉身走向後臺。
更衣室很窄,鏡子邊貼滿演出照片。柳夢扯掉假發,長發落下來蓋住半張臉。她從包裏摸出藥瓶,倒出兩片白色藥片,就着半瓶礦泉水吞了。
手機屏幕亮着,最新消息來自備注“阿傑”:「明天打錢,最後五千。」
她沒回,把手機扣在化妝臺上。鏡子裏的女人二十八歲,眼角有細紋,但妝蓋得好。先天性室間隔缺損,伴有中度肺動脈高壓和心律失常史。醫生說她能活到現在是運氣,建議別劇烈運動。
可房租要交,弟弟的學費要彙,阿傑的債要還。
她換上自己的衣服,牛仔褲,黑T恤,素着臉。臨走前從儲物櫃裏拿出個木雕擺件,巴掌大,是只展翅的海鷗,線條簡潔,有種孤零零的美感。
上周生日時買的,賣家說能帶來“自由”。
她把海鷗裝進帆布包,推開後門。淩晨兩點的巷子很靜,垃圾桶邊有野貓翻找食物。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燈光。
從夜店到出租屋要走十五分鐘。第三分鐘時,她開始覺得不對勁。
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有只拳頭在胸腔裏捶打。她扶住牆,深呼吸,但空氣吸進去像不夠用。視線邊緣開始發黑,霓虹燈的光暈散成一圈一圈。
藥。得再吃一片。
她手抖着翻包,找到藥瓶,擰開。藥片灑了幾顆在地上,她沒管,乾咽下一片。苦味在喉嚨裏化開。
繼續走。還有十二分鐘。
第五分鐘,她必須停下來。心髒的撞擊感越來越重,每一下都帶着刺痛,從左胸放射到左肩。她蹲下來,額頭抵着膝蓋,冷汗浸濕了鬓角。
手機在包裏震動,屏幕亮起,顯示“媽媽”。
她沒接。不能接,接了會聽出不對。
震動停了。幾秒後,又響起來,這次是弟弟。
柳夢咬着牙站起來,繼續走。眼前的路開始扭曲,像浸了水的油畫。她數着自己的步子,一步,兩步,三步……
第七分鐘,她撞上電線杆。肩膀鈍痛,但比不上心髒的疼。帆布包掉在地上,海鷗擺件滾出來,停在積水邊。
她跪下去撿。指尖碰到木頭翅膀的瞬間,身體僵住了。
劇烈的緊縮感攥住心髒,像有只手伸進去狠狠捏了一把。她張開嘴,但發不出聲音。視野徹底黑掉前,最後看見的是那只海鷗,木頭眼睛空洞地望着夜空。
然後一切歸于寂靜。
發現屍體的是早班清潔工,淩晨五點二十。
周薇趕到時,現場已經圍了警戒帶。柳夢側躺在巷子中間,帆布包散在旁邊,藥瓶滾在兩步外。她臉色紫绀明顯,嘴唇發紫,雙手蜷在胸前。
李銘已經在現場了,正彎腰檢查瞳孔。
“死了多久?”周薇戴上手套。
“初步判斷三到四小時,具體要等屍溫。”李銘示意助手拍照,“體表無外傷,口鼻有少量泡沫,指端紫绀——符合心源性猝死特征。”
“有病史?”
李銘從柳夢包裏找出病歷本,翻開。“先天性心髒病,室間隔缺損,中度肺動脈高壓。醫囑避免劇烈運動和情緒激動。”他頓了頓,“昨晚她在‘迷城’夜店領舞,跳了四場。”
周薇環顧四周。巷子很普通,兩側是老舊居民樓,沒有監控。最近的攝像頭在巷口,拍不到這裏。
她蹲下,查看散落的物品。錢包裏有三百多現金,身份證,幾張銀行卡。藥瓶标簽寫着“鹽酸美托洛爾”,治療心律失常的,還剩半瓶。手機屏幕碎了,但還能用,最後通話記錄是昨晚十一點,打給一個叫“阿傑”的人。
還有那個木雕海鷗。
周薇用鑷子夾起來。做工精致,翅膀紋理細膩,底部有火烙印的商标:榫卯工坊。
她手指一緊。
“李老師,”她沒回頭,“這個,帶回去做全面檢測。”
“你懷疑……”
“第三起了。”周薇把海鷗裝進證物袋,“蘇文遠,趙建國,現在是她。三個人,都和林峰做的東西有關。”
李銘沉默了幾秒。“先等屍檢和毒理結果。如果是自然疾病發作,就算有一百個林峰的東西在旁邊,也還是意外。”
“我知道。”周薇站起身,看向巷子盡頭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但我有種感覺,這不是結束。”
手機震動,是王鐵軍。
“小周,又來一個?”
“嗯,女性,二十八歲,夜店舞者,疑似心源性猝死。”周薇走到一旁,壓低聲音,“王隊,現場有件木雕,來自林峰的工坊。”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記者已經知道了。”王鐵軍的聲音很沉,“有家媒體挖出三個案發地點都在老城區,直線距離不超過兩公裏,取了個名字叫‘厄運三角區’。現在網上在傳,說這一帶鬧鬼,或者說……有連環殺手。”
“現場沒有連環殺手的特征。一個溺亡,一個高墜,一個猝死,手法完全不同。”
“但都死得‘恰到好處’。”王鐵軍嘆氣,“局長剛給我打電話,問我們到底在查什麽。我說是獨立意外,他說‘那就盡快讓它們真的是獨立意外’。”
周薇懂這話的意思。沒有證據指向謀殺,就該按意外結案,平息輿論。
“我再要四十八小時。”她說,“如果四十八小時後還是沒有突破,我親自寫結案報告。”
“……好。四十八小時。”
電話挂斷。
周薇走回屍體旁。柳夢的眼睛還沒閉上,瞳孔散大,倒映着清晨灰白的天空。很年輕的一張臉,妝卸了,看起來甚至有些稚氣。
她蹲下,輕輕合上那雙眼睛。
手指碰到眼皮時,是冰的。
下午兩點,法醫實驗室。
海鷗擺件躺在不鏽鋼托盤裏,在無影燈下泛着溫潤的木色光澤。李銘戴着放大鏡,用細鑷子輕輕撥動木雕翅膀的縫隙。
“表面沒有可見附着物。”他低聲說,更像在自言自語。
助手小孫在旁邊記錄。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剛從醫學院畢業,對什麽都充滿好奇。“李老師,木雕能藏毒嗎?”
“理論上,任何多孔材質都可以吸附微量物質。”李銘用棉簽擦拭木雕底部,然後放入試管,加入溶劑,“但這公克級的木雕,能吸附的量微乎其微,除非是極高毒性的物質。”
溶劑漸漸變成淡黃色。李銘把試管放進質譜儀,設定參數。機器啓動的嗡鳴聲在實驗室裏回蕩。
等待結果的間隙,他走到另一邊的操作臺。柳夢的屍檢已經完成,報告初稿躺在臺面上:
死者:柳夢,女,28歲
死因:急性心功能衰竭,繼發于先天性心髒病(室間隔缺損)及肺動脈高壓
直接誘因:劇烈體力活動(跳舞四小時),可能的情緒應激
毒理篩查:血液中檢出微量烏頭堿類生物堿,濃度0.03mg/L,遠低于致死劑量(>2mg/L),但可能對已有心髒病患者産生協同效應
備注:死者日常服用美托洛爾,血藥濃度在治療範圍內
烏頭堿。
李銘皺眉。這種生物堿存在于多種植物中,毒性極強,但0.03mg/L的濃度,對健康成年人幾乎無影響。可對柳夢這樣的心髒病人,哪怕微量,也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問題是,從哪來的?
質譜儀“嘀”一聲,結果出來了。李銘走到屏幕前,看那一串峰值曲線。
“檢出烏頭堿類生物堿,主要成分為中烏頭堿。”他念出數據,“濃度估算……每克木材約含0.5微克。整只木雕的總含量,大概在50微克左右。”
小孫快速計算:“那如果全部溶出,進入體內,也就0.05毫克,還是遠低于致死量。”
“對。”李銘盯着數據,“而且烏頭堿是脂溶性的,從木頭裏自然溶出的速度很慢。除非……”
“除非有人用含烏頭堿的溶液處理過木頭?”
“或者,木頭本身就有問題。”李銘摘下手套,拿起內線電話,“接技術科。幫我查一下,林峰工坊最近一批木材的進貨來源。對,特別是做小擺件用的那種木料。”
挂斷電話,他走回柳夢的屍檢臺。女孩的身體已經縫合好,蓋着白布,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很年輕,本該有很長的路要走。
李銘想起自己女兒,也差不多這個年紀,在讀研,整天嘻嘻哈哈的,最大的煩惱是論文寫不完。
他輕輕拉上白布,蓋住那張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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