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與心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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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城西舊貨市場。
林峰把車停在巷口,步行進去。市場裏很吵,攤主們吆喝着處理庫存,舊家具、老電器、破損的工藝品堆得到處都是。空氣裏有黴味、灰塵味,還有油炸食品的膩香。
他在一個賣木工工具的攤子前停下。
攤主是個老頭,正拿着砂紙打磨一把舊刨子。看見林峰,他擡頭,眯起眼。
“林師傅?稀客啊。”
“陳伯。”林峰點頭,蹲下來看攤子上的東西,“最近收到什麽好料子嗎?”
“就這些,你都看不上。”陳伯放下刨子,用抹布擦手,“怎麽,來找我老頭子聊天?”
“嗯。順便問問,您還記得十年前,我養父那攤子事嗎?”
陳伯臉上的笑容淡了。他摸出根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渾濁的空氣裏散開。
“怎麽突然問這個?”
“最近遇到點事,想起從前。”林峰拿起一把鑿子,指尖試了試刃口,鈍了。
“你養父……老林是個好人。”陳伯嘆氣,“就是脾氣倔,喝了酒更倔。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跟陳默。一個來讨債的年輕人,說我養父做的櫃子尺寸不對。”林峰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吵着吵着動了手。陳默推了他一把,他後腦撞在工作臺角上。”
“然後呢?”
“然後陳默跑了。我放學回家,看見養父躺在地上,血淌了一地。”林峰放下鑿子,“我打電話叫救護車,報警。警察來勘查現場,說可能是意外,但我不信。養父工作臺上少了把錘子,地上有半個陌生的鞋印。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什麽?”
“養父手裏,攥着半截榫卯。”林峰擡起手,拇指和食指比了個長度,“這麽長,松木的,一頭有血。不是他做活用的那種,是新做的,刀法很生澀。”
陳伯煙灰掉在褲子上,他沒察覺。“你找到了另一半?”
“第三天,我在廢料堆裏找到了。上面有血,有指紋。”林峰看着遠處攤位飄揚的塑料布,“警察說,那是兇器。陳默用榫卯砸了我養父的頭,然後扔了。但慌亂中,只扔了一半,另一半被我養父臨死前抓住了。”
“然後那小子認了?”
“證據确鑿,他不得不認。”林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的灰,“但陳默的母親,到現在還覺得兒子冤枉。她不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會用榫卯當兇器。”
陳伯沉默了很久。煙燒到盡頭,燙了手,他才驚醒,把煙頭扔地上踩滅。
“林峰,”老頭擡頭看他,眼神複雜,“你跟我說實話。當年,你真的覺得那是兇器嗎?”
林峰沒回答。
市場裏,有個攤主在放老歌,嘶啞的男聲唱着:“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陳伯,”林峰終于開口,“您做木工五十年了。您說,一個真正的木匠,會用自己做的榫卯去殺人嗎?”
“當然不會!那是吃飯的家夥,是——”
“是尊嚴。”林峰接過話,“所以我養父臨死前,死死攥着那半截榫卯。那不是兇器,是他想告訴我,做這玩意兒的人,不是木匠。”
陳伯瞳孔縮了一下。
“可你還是把它當證物交上去了。”
“因為那是現場唯一的線索。”林峰轉身,看向市場外車來車往的街道,“而且陳默确實推了他,确實導致了他的死亡。區別只在于,是用榫卯砸的,還是推倒撞的。結果都一樣。”
“那為什麽……”
“為什麽他母親不信?”林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沒什麽溫度,“人總是需要相信點什麽。相信兒子無辜,比接受兒子失手殺人,要容易得多。”
他說完,從口袋裏掏出個信封,放在攤子上。
“這什麽?”
林峰說,“如果她女兒來找您問當年的事,您就照實說。這錢,是感謝您這些年,沒把那件事到處傳。”
陳伯沒碰信封。“那你呢?你就不怕那姑娘恨你?”
“她已經恨了十年了。”林峰朝外走,背對着揮了揮手,“不差這一會兒。”
他走出市場,上車。沒立刻開走,而是坐在駕駛座,看着後視鏡裏自己。
二十五歲的臉,眼下有細紋,眼神很靜。
太靜了。
手機震動,是周薇發來的消息:「柳夢案木雕檢出微量烏頭堿,正在追查木料來源。您最近一批木材是從哪進的?」
林峰打字回複:「大部分來自正規林場,但上個月補過一批小料,是從一個叫‘老劉木業’的批發商那兒拿的。需要聯系方式嗎?」
發送。
幾秒後,周薇回:「謝謝。另外,陳芸今天打電話來局裏了,問起你。」
林峰看着那個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然後他鎖屏,啓動車子。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打在擋風玻璃上。他打開雨刮器,慢速擋,一下,一下,像某種節拍器。
開過兩個路口,等紅燈時,他打開收音機。本地新聞臺正在播報:
“……近日,本市老城區連續發生三起意外死亡事件,警方表示事件之間尚無證據表明存在關聯,呼籲市民不要恐慌,同時注意居家和出行安全……”
主播的聲音很平穩,但背景音裏能聽見嘈雜的現場聲,是記者在警局門口追問。
綠燈亮。
林峰踩下油門,右轉,上了去城郊的路。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在一片待拆遷的老廠區前停下。
他下車,走進其中一棟廢棄廠房。
裏面很暗,只有高處破窗漏下的天光。地上積着灰塵,牆上還有褪色的生産标語。他走到最裏面的角落,那裏堆着些廢舊機器。
在其中一臺沖床後面,有個帆布包。
林峰蹲下,拉開拉鏈。裏面是幾件衣服,一些現金,兩個不同姓名的身份證,還有一部老式非智能手機。
他打開手機,只有一條已讀信息,發送時間是三天前:
「第四個準備好了。這次,他會自己走向終點。」
發信人號碼是空的。
林峰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關機,把手機放回包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廠房。
外面的雨下大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他站了會兒,任由雨淋濕頭發和肩膀。然後回到車上,發動引擎。
儀表盤顯示時間:下午四點十七。
距離下一個“意外”發生——
他不知道。
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
但有些齒輪一旦開始轉動,就停不下來了。就像他養父工作臺上那臺老式臺鋸,按下開關,鋸片飛旋,直到切斷木頭,或者,切到什麽別的東西。
他握緊方向盤,指尖冰涼。
收音機裏,新聞還在繼續:
“……本臺最新消息,十年前引發社會關注的‘木匠被殺案’真兇陳默,在服刑期間因表現良好獲得減刑,已于上月刑滿釋放。但據了解,陳默在出獄後第三天遭遇車禍,經搶救無效死亡……”
主播念到“死亡”兩個字時,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林峰關掉了收音機。
車裏瞬間寂靜,只剩雨聲敲打車頂,密密麻麻,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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