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入破局者 1
關燈
小
中
大
會議室的白板上,三起案件的信息呈三角形排列。
左邊是蘇文遠:浴室溺亡,畫框傾斜0.03度,血液酒精濃度0.8,癫痫病史。中間是趙建國:十二樓墜亡,木楔斷裂,遺書工整,破産狀态。右邊是柳夢:巷子猝死,海鷗擺件含烏頭堿,先天性心髒病,夜店舞者。
三條時間線在下方交錯:5月3日,5月12日,5月21日。18天,三條命。
“媒體已經給這片區域起了名字。”王鐵軍把平板電腦推到會議桌中央,屏幕上是本地新聞頭條截圖,「厄運三角區:三周三起離奇死亡,是巧合還是詛咒?」
标題加粗,血紅。
會議室裏煙霧缭繞。劉志勇坐在靠窗位置,手裏夾着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他盯着白板,眼睛裏有血絲。
“技術科最新報告。”周薇站起身,把打印件分發下去,“柳夢案木雕擺件,檢出微量烏頭堿。同批次木材來自‘老劉木業’,我們查了,那批木料是去年從滇西山區收購的,當地确實有烏頭類植物。但……”
“但什麽?”王鐵軍擡眼。
“但含量異常均勻。”周薇調出數據圖表,“我們随機抽檢了林峰工坊庫存的同批木料,十份樣本,烏頭堿濃度都在每克0.4-0.6微克之間。自然污染的木材,濃度應該有波動。”
李明浩接話:“所以可能是人為處理?”
“或者,是林峰在撒謊。”說話的是支隊政委老吳,他抱着保溫杯,聲音慢條斯理,“他說木材是批發商那兒來的,但如果他自己處理過……”
“他沒必要。”劉志勇突然開口,煙灰終于掉了,落在褲子上,他也沒管,“如果林峰想用木雕殺人,會選這麽笨的方法?烏頭堿微量,不穩定,還要賭死者有心髒病,賭她會把擺件帶在身邊,賭她正好在劇烈運動後發病——這得是多大的運氣?”
“也許他就是在賭運氣。”老吳說。
“那不是林峰。”劉志勇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動作很重,“我認識他十年了。那孩子……他不是賭徒。他要是真想做什麽,會設計得滴水不漏,絕不會留下這種破綻。”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周薇看着劉志勇。老劉今年五十三,還有兩年退休,頭發白了大半。他是隊裏最沉穩的老刑警,很少這麽情緒化。
“劉哥,”她輕聲問,“您好像很了解林峰?”
劉志勇沉默了一會兒。“他養父的案子,是我辦的。那年林峰十五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亮得吓人。現場勘查完,我們都以為是意外,只有他堅持說不對,拉着我看工作臺上的工具擺放角度,看地上的木屑分布,看……”
他頓了頓。
“看什麽?”王鐵軍問。
“看血滴的形态。”劉志勇聲音低下去,“他說,如果是後仰撞到桌角,血應該呈噴射狀向上,但現場的血跡主要向下流淌。而且他養父左手握拳的姿勢不對,像是臨死前抓了什麽東西。”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林峰在廢料堆裏找到了帶血的榫卯,案子從意外轉為兇殺,陳默入獄。
“那孩子有雙顯微鏡似的眼睛。”劉志勇總結道,“而且他懂木工,懂材料,懂力學的細微之處。這三起案子,表面看是意外,但都有說不通的細節——畫框不該歪,木楔不該斷,木頭裏不該有那麽均勻的烏頭堿。我們需要一雙能看見這些細節的眼睛。”
李明浩舉起手:“我反對。林峰本人和案件有關聯,三個死者都買過他的東西。按規矩,涉案人員不能參與調查。”
“他沒涉案,只是供貨商。”劉志勇說。
“但他在嫌疑鏈條上!萬一,我是說萬一,這些事真的和他有關,讓他參與調查,等于把狼放進羊圈!”
“所以需要監督。”王鐵軍開口了,他一說話,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不以警方身份參與,而是……特聘觀察員。不接觸核心證據,不看審訊錄像,只就物證本身提供專業意見。周薇全程陪同。”
周薇愣了下:“我?”
“你細心,而且直覺準。”王鐵軍看着她,“如果林峰有問題,你能看出來。”
“那如果他沒問題呢?”
“那他就是我們破局的關鍵。”王鐵軍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各位,十八天三條人命,媒體在盯,群衆在怕,上級在催。我們手上沒有直接證據指向謀殺,但三個‘完美意外’堆在一起,你們真相信是巧合?”
沒人回答。
窗外傳來雷聲,遠處的天邊陰雲堆積。又要下雨了。
“周薇,”王鐵軍點名,“你什麽意見?”
周薇看着白板上那三個名字。蘇文遠、趙建國、柳夢,三個本該毫不相乾的人,被無形的線連在一起。而線的另一端……
“我同意請林峰。”她說,“但要約法三章。第一,所有接觸必須在我陪同下進行。第二,他不能接觸任何證人、嫌疑人及家屬。第三,他的所有分析和建議,必須記錄在案,作為将來可能的證據。”
“可以。”王鐵軍拍板,“劉志勇,你聯系林峰,說明情況。如果他同意,明天上午九點,物證室見。”
散會後,周薇留在會議室整理資料。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雨點開始敲打玻璃。
劉志勇走過來,幫她收拾散落的照片。
“小周,”他低聲說,“謝謝你支持。”
“我不是支持你,是支持對的事。”周薇沒擡頭,“但劉哥,我得問清楚——你為什麽這麽相信林峰?真的只是因為十年前那個案子?”
劉志勇動作停了停。他從口袋裏摸出煙,又想起室內禁煙,把煙在手指間來回轉動。
“我女兒,”他突然說,“和林峰同歲。十年前,她讀高一,叛逆期,整天跟我吵架。有次吵急了,她離家出走,三天沒消息。我瘋了一樣找,最後是林峰在網吧找到的她。”
周薇擡頭。
“那孩子什麽也沒說,就坐在網吧門口等我女兒玩完。我趕到時,看見他給我女兒買了瓶水,兩人也沒說話,就那麽坐着。”劉志勇笑了笑,笑容很苦,“後來我問他怎麽找到的,他說‘劉叔你提過她愛玩的游戲,我查了全市有這個游戲的網吧,一家家找的’。全市二十七家網吧,他找了二十家。”
“就為了幫你?”
“他說,‘不想再看一個父親失去孩子了’。”劉志勇把煙收起來,“所以他養父死後,他拼了命也要找到真相。那不是仇恨,是……某種執念。他相信所有事都有因果,所有的‘意外’背後,都藏着被忽視的線。”
周薇沉默片刻。“你覺得這三起案子,也是‘被忽視的線’?”
“我覺得,有人可能在模仿。”劉志勇看着白板,眼神銳利起來,“模仿完美的意外,模仿不可追溯的死亡。而林峰,是唯一可能看出破綻的人。”
“萬一他就是那個模仿者呢?”
“那我們就會抓住他。”劉志勇拍拍她的肩,“但在這之前,得給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這不光是辦案,小周,這也關乎……公道。”
他拿着自己的杯子出去了。周薇一個人站在會議室裏,看着窗外的雨。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雨發來的照片:一碗熱氣騰騰的馄饨,旁邊有張字條:「媽媽記得吃晚飯」。
字條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周薇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收拾好東西,關燈,走出會議室。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雨聲湧進來,混着泥土和樹葉的味道。她走到窗邊,給小雨回消息:「媽媽吃過了,你早點睡,蓋好被子。」
發送。
幾秒後,小雨回:「你騙人,鄭阿姨說你還在局裏。」
鄭阿姨是樓下鄰居,小雨同學的媽媽。
周薇嘆了口氣,打字:「很快就回。」
這次小雨沒回。周薇等了幾分鐘,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疲憊的臉。
她收起手機,走回辦公室。今晚,還得把三起案子的物證照片再過一遍。
明天要見林峰。她得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